乾坤大挪移

第六節、王牌的丟失

瑞士在石英電子表上吃了大虧,促使它急起直追,但畢竟落後日本、美國以及香港幾年,在世界電子表市場上總是處於不利的位置。這時有人提出如果瑞士能以其王牌——機械表來進攻世界市場,這種出口市場不利局麵興許能夠改變。但不幸的是:這個時候瑞士最後的王牌——機械表的優勢也喪失了。

日本諏訪精工舍在成立後不久就成功地設計出了男用機械手表——馬貝爾表。這種手表的精確度比日本同類廠商生產的機械表高出一大截,因此諏訪精工舍將這種表投入大批量生產的軌道,在市場上非常暢銷,受到國內消費者的廣泛好評。後來這種手表在日本國內的鍾表競賽中連續幾年取得優勝。最後諏訪的人決定向瑞士挑戰,中村對科技人員講:"這樣下去沒有多大意思,還是向瑞士的國際比賽挑戰吧"。

1960年,德國慕尼黑召開國際奧委會會議,決定1964年的奧運會由東京來主辦。聽到這個消息,諏訪精工舍的第一個反應是把瑞士鍾表趕出奧運會。中村說:"無論如何東京奧運會要以國貨來計時。"

瑞士著名的歐米茄公司是過去奧運會正式記錄計時方麵的絕對權威。國際奧委會對於歐米茄有著絕對的信賴,幾乎各類項目都是在歐米茄的指針下決出勝負。

但瑞士卻沒想到,準備在東京奧運會和歐米茄決戰的諏訪精工舍在機械表方麵進步相當神速。諏訪精工舍除了開發出馬貝爾表之外,1962年推出了皇冠表,這比馬貝爾表又前進了一步。1963年他們又開發出了具有超常精確度的豪華精工表,這種表一經推出就受到國內及國際的廣泛矚目和好評。瑞士也注意到了這種表,雖然他們認為這種表還不具備和先進的歐米茄表抗衡的實力,但是,他們在私底下卻隱隱地感受到了某種威脅。歐米茄公司有點擔心東京奧運會的計時是否會讓日本搶走。為此他們提交報告給政府,要求政府在爭取奧運計時權方麵提供協助,並同時也向國際奧委會提出申請,要求繼續提供在東京奧運會的計時裝置。

但東京傳來的消息讓瑞士歐米茄公司大失所望,1963年在東京召開的國際奧委會會議上,奧委會同意了日本精工集團的申請,據說是具有超常精確度的豪華精工表給奧委會官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東京奧運會前幾個月,概訪精工舍成功地開發出了數字式跑表,它與機械計時表不同,能將每分每秒的記錄反映在鍾表上。當數字式跑表測定出著名馬拉鬆選手阿貝貝創造出的世界紀錄是2小時12分11秒2時,全場歡聲雷動。數字式跑表很快名揚天下。

1964年,中村向瑞士方麵提出,參加機械表計時大賽。瑞士欣然同意了,因為去年橄訪的石英表951在紐沙幕爾天文台比賽中排名在瑞士表之後,他們也相信自己的機械表能保持不敗。瑞士也希望借這次機械表來打擊風頭正勁的極訪精工舍,以報東京奧運會上的一箭之仇。

比賽結果出來了,令瑞士人非常滿意。日本送來的機械表排名第144位,前幾名都是由瑞士歐米茄獲得。瑞士似乎擺脫了東京奧運會以來的陰影,新聞媒體對這次瑞士的勝利大加讚賞。瑞士人也似乎相信了,他們的機械表具有絕對的優勢,是不可戰勝的,東京奧運會的陰影隻是偶然。報紙的大幅標題赫然寫道"歐米茄風光依舊"。在一片讚揚聲中,瑞士忘記了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日本機械表正在進步。更重要的是,瑞士也忘記了自己在家門口比賽有天然優勢,那就是歐米茄在調表上的地利,這對遠道而來的日本表則顯然不公平。更何況人家是初次參加大賽。

日本改訪精工舍對這次比賽結果並不滿意,盡管他們認為在同等條件下精工表決不是這麽糟的成績,但目前要做的就是解決運輸路途中的鍾表調試難題。牢騷是沒有用的,當時隻有瑞士才有資格舉辦鍾表計時大賽。

日本諫訪決定在三年之後再一決高低,目標已定,大家就分頭準備了。這是瑞士意料不到的,他們曾認為取得這麽糟糕成績的日本機械表至少在幾年內是不會再找上門了。

1967年的一天,做訪精工的技術人員股田乘飛機從日本的羽田機場出發。他攜帶了一支特製的皮箱,裏麵裝著15個機械表。這是參加今年瑞士紐氏天文台比賽的比賽用表。

這些機械鍾表都是經過後叮女士那雙神奇不出汗的手掌的雙手製造出來的。在出發前,留守礎訪本部的調表員一再叮囑膝田要上緊發條:"隻要忘了上緊一次,我們一年的勞動就要白費了"。增田意識到自己肩上的重任,這些表是低訪辛勤勞動的結晶,在出發之前,諷訪已經進行了和瑞士比賽同等條件的四十五天測試,這些表具有超高精確度而入選。

這樣,日本和瑞士調表員比試技能的比賽實際上已經開始了。一般認為每隔34-40小時上緊一次發條,能使機械手表獲得最佳等時性,為了使這些鍾表保持其剛剛生產出來時的那種狀態,膝田必須和調表員隨時保持聯絡。為了能在這次比賽上戰勝瑞士表,取訪精心選出了最富經驗的三位技工來負責調表,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成敗的核心。

有這麽優秀的精工表,又有著優秀的調表員作後盾,勝田充滿信心。一路上,他一直謹慎地抱緊這個皮箱,盡可能地使其不受到振動,他每次都仔細地檢查箱裏的手表,並在筆記本上作記錄,及時地匯報情況,並且按照調表員的命令將這些表的發條上緊。在大家齊心協力的幫助下,膝田順利到達瑞士的紐沙蒂爾市。

他提著那隻特製的皮箱,走進紐氏天文台,將這些鍾表交給比賽的組織者,勝田如釋重負。接下來的就是等待曆時四十五天比賽的成績公布。

瑞士人照例還是充滿信心的,就在膝田向瑞士天文台送交鍾表的當天,有記者采訪了歐米茄公司的管理人員,詢問對日本再次參加比賽的看法,這位歐米茄公司的負責人脫口說道:"日本機械表將乘興而來,大敗而歸。在我們這個國度裏,任何參賽的外國廠商都必須付出慘重的失敗的代價。也許有時他們的運氣會好一點,但絕不會對我們構成長久的威脅,隻有瑞士鍾表才能保持永恒的迷人的魅力。"

四十五天過去了,瑞士各參賽鍾表廠商焦急等待著成績的公布,但他們卻隻收到一紙會議通知單,紐氏天文台要求各參賽廠商迅速到天文台召開會議。各廠商感到莫名其妙,但當他們趕到天文台時,比賽組織者告訴他們一個驚人的消息:日本機械表名列第四、五、七、八名。他們個個都驚呆了,從三年前的第144名一躍到第4名,簡直讓人不可思議。"比賽測定是否有誤?"有人小聲地問,但組織者堅定地搖搖頭。這是無法回避卻又讓瑞士無法正視的事實。怎麽辦?要不要公布比賽結果呢?這正是組織者召集他們開會所要討論解決的。

瑞士紐氏天文台比賽從186年正式舉辦,迄今已有一百多年的曆史了。如果停止公布比賽成績,那也就意味著這種比賽的終結,對於這個一直受世界矚目的比賽來說,這種結局是非常令人遺憾的。但是如果紐氏天文台按照事實將成績公布出來,這對於鍾表王國的瑞士,將是沉重的打擊,它將會麵臨鍾表市場的萎縮和節節敗退,更重要的是,人們肯定會對瑞士鍾表王國的地位提出懷疑。既然這是自己國家的比賽,那就為國家利益,也為國內鍾表廠商利益考慮吧!所以紐氏天文台決定不公布比賽名次,並且決定中斷以後的比賽。

然而日本卻是乘勝追擊了。當他們收到紐氏天文台後來送來的測定資料時,為機械手表的成績驚喜不已。但是這樣的成績他們是不會罷手的,"走在別人前麵"是諏訪的經營哲學和企業精神。但是目前瑞士已決定停辦紐氏天文台了,怎麽辦呢?日本想到了日內瓦天文台,他們決定在日內瓦再次點燃戰火。

瑞士日內瓦天文台國際比賽的主辦者在收到日本的申請之後,立即開會商討對策,他們已經知道日本表在紐氏天文台有不俗的表現,這次瑞士表是否會敗走麥城呢?主辦者對此沒有把握,他們向所有參賽的瑞士著名手表廠商提出疑問。這次,歐米茄公司的人表示了某種擔憂:"日本的調表水平進展非常神速,也許這一年他們又進步不少了,我們得小心為是。"既然頭號廠商都沒有太大的把握取勝,其他廠商更是如此了,怎麽辦?日本已經提出申請了,拒絕別人的申請或者現在宣布停止比賽,那是愚蠢的可笑做法。討論了一段時間,大家傾向於改變比賽規則。以前的比賽都是分類式比賽,因為石英表的精確度幾乎是機械表的十倍,所以通常的做法是石英表和機械表分開。為了使瑞士機械表免遭意外的打擊,他們決定變分類式比賽為混合式比賽。隻有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他們要保住最後的一張王牌——機械表。

正如賽前人們的擔心,這次比賽的結果出來之後,瑞士廠商驚得目瞪口呆,除了前3名是由瑞士歐米茄公司的石英表所得外,第4-10名全是諷訪精工舍的機械表。"要是我們的機械表參加,也許將會產生一場毀滅性的悲劇,"歐米茄公司的負責人自我解嘲道,"現在該是我們反思的時候了。'"

令瑞士難堪的是,日本人還在日內瓦天文台比賽中創造了一些令人注目的紀錄,三個日本調表師都獲了獎。

瑞士政府緊急研究對策,石英表已經慘敗,如果機械表也是同樣的厄運,那將對瑞士鍾表業以致命的打擊。瑞士報紙對鍾表商的盲目自大、驕傲自滿提出了尖銳的批評:"驕傲和固執毀了鍾表業。多少年來,我們曾為權威和自信而陶醉,並且深深地迷戀,現在卻發現,這種權威和自信已變成不可思議的執迷不悟。外麵的戰火已經點燃了,並且燃燒到了我們的國境,可是我們隻是隔岸觀火,現在火已燒身了,誰來負責撲滅這無情的烈火?……"

瑞士鍾表廠商拿出對策:在天文台比賽方麵,他們部署了高精確度的研究,確保下一年的比賽中擊敗日本的機械表。在國際鍾表市場上,既然日本機械表的精確度已和瑞士相差無幾,當務之急就是增加機械表的附加值,使其更加精致,更加精確,集中這個新興對手所無法獲得的鍾表技術的結晶,來擊倒這個挑戰者,因為這時保護機械表這塊傳統市場已是非常迫切了。

瑞士的這個戰略對策初見成效,在1969年日內瓦天文台國際比賽,歐米茄取得了勝利,在團體總分和個別成績上獲得了全勝,團體分是56.00分,個別最高分是56.42分。這個結果使瑞士廠商感到滿意,他們開始認為隻要克服了自大和驕傲,瑞士機械表終是不可戰勝的。

然而日本人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1970年,瑞士機械表不可戰勝的神話就被打破了,日本的諏訪精工同樣獲得了團體總分和個別成績的勝利。團體總分還比上次比賽冠軍歐米茄的最高分數多1.66分,其個別最高分也比歐米茄的最高分高出1.77分,並且打破了9項紀錄。

瑞士終於真正地被擊倒了,這次比賽的失利給瑞士鍾表業帶來了揮之不去的陰影。美國《華盛頓郵報》的大幅標題赫然寫著:"王朝的交替——瑞士王朝的崩潰",《商業周刊》則撰文評論認為:這次比賽將是一個分水嶺。

瑞士在幾百年的鍾表史上享有盛名,並且獨步天下,就是憑著它精湛的機械表,這是瑞士鍾表的最穩定也最傳統的市場。如今這塊傳統市場將受到日本的猛烈進攻,而在新的石英電子表市場,又不敵美國、日本、香港的"組合拳",接下來的後果將是非常可怕的。

瑞士鍾表業在電子表方麵急起直追,1976年瑞士出口265萬隻電子表與電子表機芯,比1975年增加了108%,現在雖在這個新興市場上起步太晚,但畢竟已有了可喜的進步。隻要還能維持住傳統市場——機械表的優勢,經過若幹年,還是能重振旗鼓的。然而當機械表市場一失守,瑞士整個鍾表業就黯然無光了。1982年,瑞士手表產量下降到5300多萬塊;出口量從8200萬塊跌落到3100萬塊,銷售總額退居日本、香港之後而屈居第三位。競爭失勢,苦不堪言:兩家最大的鍾表集團——和,1982年和1983年累計虧損5.4億瑞士法郎,有1/3的鍾表工廠倒閉,數以千計的小鍾表公司宣布停業,有一半以上的鍾表工人痛苦地加入了失業隊伍,這時美國資金大量湧入,收買吞並瑞士鍾表廠,並且在瑞士建立鍾表廠……

這樣衰落的局麵在瑞士鍾表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它極大地挫傷了瑞士國民的自尊心,紛紛呼籲政府和企業界采取聯合一致的有效行動,挽救正在衰敗的傳統優勢產業,因為如果失去了鍾表,就意味著國家的衰落,那就意味著失去了一切。

瑞士聯邦內閣召開緊急會議,與企業界、金融界一起研究對策,在會議上瑞士政府宣布:政府將采取一切可能措施來挽救鍾表業,而不管付出多高代價。在瑞士政府的出麵協調組織下,以瑞士銀行公司和瑞士聯合銀行為首的7家銀行,聯合投資10億瑞士法郎,買下了兩家最大的鍾表企業——和公司的98%的股票,並將兩大公司合並,於1983年5月組建為阿斯鍾表康采思,委任歐內斯特·湯姆克擔任總經理。

湯姆克可謂是"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他深知自己這次出任總經理意義非同凡響,因為所有瑞士國民都會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他必須采取有效措施來遏製鍾表業仍在蔓延的滑坡趨勢。

上任伊始,他組織了一個研究班子,就瑞士鍾表的發展曆史,鍾表廠商經營戰略,產品結構,技術革新等問題進行反思。他知道,要使瑞士鍾表業重振旗鼓,那就首先要進行望聞問切的工作,真正弄清造成今天這種難堪地步的原因,隻有這樣,才能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來。

兩個月之後,他向瑞士政府以及七家銀行提交了一份報告,該篇報告詳細分析了瑞士鍾表業在這十幾年間走向衰落的原因,並據此提出了著名的棄舊圖新戰略。

首先,廢棄以機械表為主的產品結構,轉以電子表為主。該篇報告認為瑞士鍾表業衰落的一條重要原因,是對自己首創的電子表新產品視如兒戲,沒有估計到它未來的市場潛值。甚至在日本等國進行大眾化開發研究時無動於衷,采取一種觀望的態度,而日本、香港等地的鍾表廠商卻敏銳地意識到了,一塊月誤差不超過15秒的價值低廉的石英表比月誤差不少於100秒的機械表之王勞力士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因此他們預測到價廉物美的石英電子表將是未來鍾表業的主流。這種對市場趨勢認識上的根本差別使瑞士的鍾表王國麵臨崩潰的危險。今後瑞士必須加強石英表的研究開發。

其次,廢棄多品種、小批量的生產策略,轉為少品種、大批量的策略。這篇報告指出:瑞士的著名高檔表如"勞力士","珍妮·拉薩爾"、"歐米茄"、"卡齊埃"、"浪琴"等,每塊售價高達上萬美元,但是批量極小,有的甚至每年僅生產幾塊。這不僅不利於提高效率,降低成本,也給工廠的管理以及市場的拓展帶來不便。建議縮小產品線的寬度,堅決淘汰一批市場狹窄的品種。

再次,廢棄單純累積式發展的模式,轉以高科技跳躍發展模式。瑞士各種表廠商以自我為中心實現資金和技術的積累,這樣做危害極大,最後導致各種表廠商在科技研究上的投入不足,而且各種表廠商在製定經營戰略時,主要致力幹提高手表的質量和款式,這兩點導致瑞士鍾表廠在世界新技術革命潮流麵前反應遲鈍。建議成立瑞士微電子技術中心,加強高新科技開發,並使之帶動鍾表產業的成長。

采取了上述戰略之後,湯姆克的改革初見成效。經過研製,湯姆克推出了一批被譽為重振瑞士鍾表業"旗手"的新式石英表——薄型斯沃奇表,該表問世後,大受歡迎,首批出口美國400萬隻,很快脫銷。在日本的銷路也不錯,這使瑞士人挽回了麵子,也看到了瑞士鍾表業複蘇的希望。湯姆克說:隻要能在目前最大的鍾表生產國日本取得好成績,瑞士鍾表重新確立世界王牌地位就指日可待。

然而,鍾表王國的地位卻是"黃鶴一去不複返"了。在過去的十幾年間,瑞士鍾表事實上也有進步,隻是相比日本、香港的跳躍式發展而言,顯得老態龍鍾,力不從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