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局促
孟銘眯起眼,看著劉瑤。
她眼底那份認真是很實在的,認真到讓孟銘覺得有些不忍。她想讓一切好起來,想要讓誤會解開,讓針鋒相對的人坐下來握手言和,讓這個團隊變得像她想象中的那樣,大家安安心心一起做事。
她相信隻要把話說開,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可這份相信本身,就是對他和顧響之間那些東西的否定。否定那些沉默裏積累的分量,否定那些對方不屑一顧的嚐試,否定他早就做過、隻是沒人看見的努力。
她不知道她的這份善意,恰好在孟銘和顧響之間的死結上,又輕輕按了一下。
和顧響坐下來聊聊?
孟銘的視線從劉瑤臉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扇緊閉的屋門上。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發白的木頭茬子,鎖舌扣在槽口裏,嚴絲合縫,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拿著紅絲旱稻去找古麗夏提教授,在門口撞見從屋裏出來的顧響。
那雙眼睛,孟銘至今還記得的,顧響臉上的眼鏡沒有光,能清楚看到鏡片後的瞳孔空得發灰,沒有憤怒,沒有不屑,連平日裏那股咄咄逼人的勁兒都沒了,隻剩一層薄薄的、凍住了的死氣,像一具被掏空了五髒六腑的行屍走肉,還維持著站立行走的姿態,但裏麵的火已經熄了。
其實,他也起了心思,想著要不找顧響聊聊,那樣的狀態實在讓人有些擔憂。
即便是死對頭,孟銘也不希望他出現任何意外。
所以顧響回來之後,孟銘就由著自己的性子,蹲在顧響門外,指節叩過門板,塞過煙,隔著門縫說了話。
可那扇門從頭到尾紋絲未動,不是憤怒的拒絕,不是摔門,不是讓他滾,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是一種絕對防禦的姿態,無聲地、不容置喙地告訴他。
這裏不歡迎你。
孟銘其實更早之前,也想過他和顧響之間除了爭鋒相對,還能有什麽,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幹脆就沒再想過了。
最後,是顧響那雙空洞的眼睛給出的答案。
有些東西不是誤會,不是說不開的話,是一個人從根上否定了另一個人。他否定的不是孟銘的某個行為、某句話,他否定的是孟銘這個人存在的合法性。孟銘做什麽都是錯的,不做什麽也是錯的,連孟銘遞過去的煙,都被從門縫裏扔了出來。
沒什麽好說的,也許這輩子都不太可能了。
孟銘把視線從那扇緊閉的屋門上收回來。他微微皺了皺眉,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散了個幹淨。
木門嚴絲合縫,裏麵什麽動靜都沒有,既沒有腳步聲,也沒有紙頁翻動的細碎聲響,連椅子腿蹭過地麵的聲音都沒有。
顧響就抱著那摞沉得要死的資料,一個人待在裏頭。沒人知道此刻的他正憋著怎樣的火氣,又藏著怎樣的委屈與不甘。
那扇門把一切聲響都鎖住了,也把所有人都擋在了外麵。
麵對顧響的刁難和那些尖銳的聲音,孟銘既不覺得委屈,也並不感到憤怒,更多的隻是一種很平靜的、早已習以為常的接受。
被人誤解、被人否定、被人當成不務正業的刺頭……這些事從他到沙漠的第一天起就沒斷過。他早就學會了不在這種事上浪費力氣,也早就習慣了不期待任何人替自己說話。
劉瑤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孟銘是覺得很意外的,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麽,那些話阿伊莎也說過類似的,況且做什麽,他自己心裏也有數。
而是因為說話的人是劉瑤,這個從上海出發就幾乎沒跟他說過三句話的女生,這個總是縮在角落、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女生,剛才就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鼓足了勇氣,替他擋了那一刀。
他活了二十多年,見多了冷眼旁觀,也受夠了先入為主的偏見,第一次有個素來怯生生的小姑娘,在劍拔弩張的對峙裏,攥著滿身的勇氣站出來替他辯白。
他意外是真的,但要說詫異,倒也沒那麽詫異。
在研討會上,劉瑤站起來講方案的時候,聲音是穩的,條理是清的,眼裏是有光的。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看起來安靜的女生,骨子裏有股不肯認輸的勁。她隻是不習慣站到人群前麵來,但她會為一個她認為對的事情,在她認為必須開口的時候,把那些在舌尖上滾了無數遍的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就像此刻。
孟銘在心裏暗暗歎了一聲,他不習慣被維護,不習慣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但他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人家的好心,他不能不領。
他抬起眼,看向劉瑤。
劉瑤還站在剛才那個位置,半步遠的距離,晨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淺淡的光暈裏。她絞著衣角的指尖攥得發白,鬆開,又攥緊,那片布料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褶子疊著褶子,怎麽也撫不平。
隨著孟銘的注視,她微微縮著肩膀,呼吸放得很輕,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沉默是有重量的,它一寸一寸地往下壓,把劉瑤裹得越來越緊。
沒人說話的時候,劉瑤連站在哪裏都覺得不太對。腳底蹭著沙地,悄悄換了兩次重心,還是沒有找到一個能讓她安下心來的姿勢。
局促像藤蔓一樣順著腳踝往上爬,纏住小腿,絞緊腰腹,一直攀到喉嚨口。
劉瑤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還站在這裏。她站在所有人的注視裏,站在那句沒說完的話懸在半空的地方,站在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麽收場的片刻裏。
也就這一瞬間的認知,讓劉瑤覺得自己的手指太長了,胳膊也是,連垂在身側都顯得多餘,怎麽放都不對。
腳下的沙地被晨光照得發白,每一個腳印都清清楚楚,她甚至覺得自己不該留下任何痕跡。
起碼現在不應該在這裏,不應該有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