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舊事
不過,古麗夏提教授的臉還是被戈壁的毒日頭曬得發暗,又被風沙磨得粗糙,本就深麥色的皮膚上,兩頰泛著高燒催出來的、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幹裂地起了一層幹皮,邊角還凝著一點細碎的血痂,顴骨和下頜線上,還留著灘塗花蚊子叮出來的紅腫疙瘩。
連日缺覺和高燒熬得她眼窩微微陷了下去,眼皮也腫著,眼尾隻有淺淺細細的紋路,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戈壁晴夜裏穩穩懸著的北鬥星,裏頭燃著燒不盡的、滾燙的熱乎氣。
以至於王錦林教授現在側過頭,望著身邊早已鬢發花白、臉上爬滿深淺皺紋的老戰友,視線一下子就恍惚了。
眼前的人影慢慢重疊,好像又看見幾十年前那個紮著粗實麻花辮的年輕姑娘,就站在蘆葦**的風裏,眉眼鮮活,總愛笑著抬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打趣他總愛走神、幹活不專心的老毛病。
是的,他年輕的時候,其實並非像如今這般專注,那時候心裏裝著曠野,總是向往著什麽。
哎,一晃眼,幾十年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在戈壁灘上日複一日的風沙,慢慢磨平了他身上散漫的性子,也一點點耗走了兩個人最好的青春歲月。他們把一輩子的時間、力氣和心思,全都安放在了這片守了大半輩子的土地上。
那些年在風沙裏一步一步蹚出來的土路,在土坯棚裏熬到深夜的夜晚,在荒灘上苦苦搜尋的每一株野生植株,好在也沒有白費,最後化作了試驗田裏沉甸甸的稻穗,還有眼前這一群心懷熱忱、願意紮根戈壁的年輕人。
想起這些過往,王錦林教授心頭難免漫起一層綿長的感懷。
人的一生,短短數十載,誰又能擁有幾個可以不顧一切、埋頭苦幹的幾十年?
他一輩子無兒無女,沒有牽掛,這片土地上培育出來的每一株作物,改良好的每一寸鹽堿地,就都是他傾注全部心血養大的孩子。
如今看著沙漠裏的環境一年比一年好,鹽堿地慢慢變好種,糧食產量穩步提升,能實實在在解決當地人的溫飽難題,他這顆懸了一輩子的心,才能算是落了地。
古麗夏提教授留意到他腳步放緩、神色悵然,不由得淺淺笑了起來,適時接過話頭,拉回他飄遠的思緒。
“要說眼力,我那時候是真不差,當年找到那株野生稻,一路泥濘難走,硬生生扛回來費了我們好大一番力氣。後來反複采樣檢測,這稻種是真的爭氣,千分之六的重度鹽堿土都能正常生根發芽,葉片泌鹽腺的密度,足足是普通水稻的三倍還多。就靠著這一株野生稻做基礎親本,我們前前後後熬了整整五年,不斷試驗選育,才培育出第一個通過自治區審定的耐鹽堿旱稻品種。”
“自打那時候開始,周邊村落的糧食畝產直接翻了將近一倍。那年秋收,老百姓們高興壞了,家家戶戶趕著驢車,帶著剛烤好的熱饢、地頭摘的甜瓜,還有新收上來的大米,一波接一波往試驗站送,簡陋的土坯房門檻,都快要被來往的鄉親們踩塌了。”
她的聲線平緩溫軟,順著清晨的微風緩緩流淌,像山間潺潺溪流,溫柔漫過舊時光。
王錦林教授從綿長的回憶裏回過神,眼前朦朧的幻影緩緩消散,那束烏黑粗亮的麻花辮、朝氣蓬勃的年輕模樣盡數褪去,隻剩下滿目風霜、白發蒼蒼的老戰友。
韶華不再,歲月不饒人,他們終究都老了。
王錦林教授從過往的回憶裏抽回神,抬手揉了揉眼角發澀的地方,聽聞古麗夏提教授的話,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他的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笑聲悶在喉嚨裏,胸腔輕輕震動著,帶著歲月沉澱的溫厚,“對咯,你看你還記著呢,半點都沒忘。”
“那可不,”古麗夏提教授抬手,指尖蹭過棉襖領口磨毛的邊角,輕輕攏了攏衣襟,把灌進來的晨風擋在外麵。她眉眼彎了彎,眼底浮著幾分藏不住的驕傲,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那是我們一步一個腳印,在戈壁灘上闖出來的來時路,吃過的苦、熬過的夜、做成的事,我都牢牢記在心裏,一輩子都忘不掉。”
王錦林教授又嗬嗬笑了兩聲,聲音不大,悶在胸口裏,震得胸口輕輕發顫。
他胳膊肘輕輕往她身側帶了帶,掌心扣住古麗夏提教授微涼的手肘,指腹蹭過她棉襖上粗糙的布料,穩穩扶著她往前挪了半步,避開了腳邊的碎石子。
邊走嘴裏邊念叨,手上也沒閑著,輕輕點了點古麗夏提教授的胳膊,語氣裏帶著點打趣,又藏著掩不住的心疼。
“那會兒啊,你燒得腦子都發懵,渾身軟得站不穩,還硬撐著蹲在土棚的煤油燈底下,就著那點昏黃的火苗,一點點數稻穗分蘖、量穎殼長寬,一筆一劃往本子上記數據。你嘴角那燎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沾著幹硬的血痂,說話都扯得疼,可你半點兒不在乎,我拽了你三回,想讓你歇會兒,你頭都沒抬一下,這個你還記得不?”
“咳……”
古麗夏提教授輕咳了一聲,抬手虛虛擋了擋嘴,指節上還沾著灶膛灰的印子。擋完,她才抬起眼,斜斜地白了王錦林教授一眼。
她的眼尾的皺紋擠在一起,深深的,像戈壁幹河**細密的龜裂紋,可那層皺褶裏沒有半分真的氣惱,反而漾著一種被戳中了舊事的、軟乎乎的嗔怪。嘴角想往下撇,沒撇成,反倒往上彎了一點。
“你還好意思提?”
她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帶著一股幾十年的老戰友之間才有的、不客氣的親昵。說著,抬手攏了攏被風吹鬆的鬢角,指尖蹭過耳廓,把那幾根亂發別到耳後,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借著這點工夫把那點不好意思壓下去。
“那時候我們哪裏敢停?”她笑著笑著,又歎了一聲,話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不免染上幾分無可奈何的調子,“我們是在和土地賽跑,和饑荒賽跑啊。在那種年頭,我們多耽誤一天,當地的百姓就要多受一天苦,多餓一天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