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59章 像個孩子

孟銘端起搪瓷碗,仰頭灌了兩大口奶茶。溫熱的鹹香順著喉嚨滑進胃裏,熨帖得他渾身都鬆了勁,方才被教授叮囑時那點縮在心底的局促和尷尬,也跟著這股暖意化得幹幹淨淨,半點不剩。

裏的奶茶見了底,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嘴角,擦掉沾在唇邊的薄奶皮,指尖掃過臉頰曬傷的地方時,下意識頓了頓、輕輕收了力,小動作隨性裏帶著點沒褪去的青澀。

跟著他膝蓋微微發力,小心翼翼挪了挪身下的板凳,木凳腿蹭過腳下墊著的沙土,隻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沒擾了棚裏的安靜。

他順勢側過身子,胳膊肘輕輕抵在磨得發亮的木桌沿,整個人又往古麗夏提教授的方向傾了傾,兩人之間的距離近了些,他眼底最後那點拘謹也徹底散了,隻剩下壓不住的亮。

在古麗夏提教授身邊,孟銘是忍不住先開口的,他說起了這幾天自己都幹了些什麽。

他說得很細,細到風從哪個方向吹過來、沙粒打在臉上是什麽觸感、蹲在廢棄村子的廢墟裏腳下踩著的沙土底下埋著什麽。

說到幹河**那些裂得能塞進拳頭的龜紋時,他的眉頭跟著皺了一下,眉心擠出兩道淺淺的豎紋,像是那天的風又撲到了臉上。

說到那半畝濕地裏的草摸上去涼絲絲的,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蹭了蹭,仿佛指腹還記得那天的觸感,連帶著眼底的光都跟著溫了半分。

他說這些的時候,眉毛是飛的,眼睛是亮的,做出的動作也是不過腦子的。話說到一半,手就伸出去,從桌角木盤裏摸了一塊饢,也不管是邊上焦硬的還是中間軟和的,攥進手裏就往嘴裏送。咬下一口,腮幫子鼓著,嚼了沒兩下又急急開口,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生怕話頭斷了接不上。

可真到了要緊處,手裏那半塊饢就又忘了。虎口鬆鬆地卡著,懸在碗邊,饢渣簌簌地往桌麵上落,他也不管,眼睛直直地看著古麗夏提教授,像是要把那些壓在心底好幾天的話,一字不落地全倒出來。

偶爾想起手裏還有吃的,才低頭胡亂嚼兩口,咽下去的時候喉結猛滾一下,嗓子眼被幹硬的饢渣刮得發緊,他也不在意,嘴一抹又接上了。

那模樣,像放了學一頭紮進家門的半大孩子,書包還沒放下就急著往外掏這一天撞上的所有新奇事。也不管你聽不聽,他自己先說痛快了再說。

古麗夏提教授就這麽靜靜聽著,眼睛半眯著,沒插一句話。晨光混著灶膛漏過來的暖光落在她臉上,眼角的皺紋順著笑意一點點舒展開,整張臉帶著被歲月和戈壁風沙反複打磨過的溫潤質感。就像一塊在南疆日頭裏曬了大半輩子的舊棉布,風沙磨去了毛躁,日頭烘透了硬氣,剩下的全是貼膚的妥帖和軟和。

聽到孟銘說幹涸的河床裂得能塞進拳頭,表層土一攥就成了粉,她就輕輕“嗯”一聲,下巴微不可察地點了點。聽到他說起戈壁深處那半畝濕地,草葉沾著晨露、摸上去涼絲絲的,她原本微垂的眉梢輕輕抬了抬,眼底瞬間漾開一片溫軟的光。

偶爾她也會輕聲插一句,語調不急不緩,全是老科研人刻在骨子裏的嚴謹,問清具體的坐標點位、現場實測的土層鹽堿度數值。問完便又收了話頭,安安靜靜地聽下去,目光始終穩穩落在孟銘臉上,不催、不打斷,像一汪溫吞的水,包裹住他滿肚子的見聞,和他眼裏藏不住的少年意氣。

劉瑤就坐在桌子對麵,手裏捧著搪瓷碗,碗裏的糊糊早涼透了,表層凝了一層半透明的薄米油。她沒動勺子,也沒低頭扒飯,目光就安安靜靜落在孟銘臉上。

孟銘皺起眉說起河床幹裂的模樣,她垂著的睫毛也跟著輕輕顫一下,指尖無意識摳著碗沿那道磨得光滑的豁口。

孟銘眼睛亮起來,眉飛色舞說起那片濕地時,她的手指就順著碗沿來回摩挲兩下,指腹蹭過冰涼的瓷麵,連自己都沒察覺。

全程她沒發出半點聲響,可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裏,全是實打實的認真,像是要把孟銘說的每一個字、每一處細節,都收進心裏。

阿伊莎也始終沒說話。她坐在孟銘左手邊,一隻手鬆鬆搭在桌沿,袖口依舊挽到小臂,露出勻淨的淺麥色皮膚,腕邊還沾著一點早上擦育苗盆蹭上的濕泥。

指尖離孟銘垂在身側的袖子不過幾寸遠,不近不遠,剛好是他手忙腳亂時,她能第一時間搭把手的距離。

她嘴角噙著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隻有離得極近才能察覺。孟銘說到興頭上,胳膊一揮,差點帶翻桌角敞著口的搪瓷碗,她眼疾手快,指尖隻輕輕扶著缸身往裏挪了半寸,動作輕得像隻是順手拂去了桌沿一粒落定的細沙。

做完這些,她又悄無聲息地把手收回來,重新搭回原來的位置,目光落回自己碗裏晃著的細碎晨光,繼續安安靜靜地聽著,仿佛剛才那一下伸手,從來沒有發生過。

做完這些,她又悄無聲息把手收回來,重新搭回原來的位置,目光落回自己碗裏晃著的細碎晨光,繼續安安靜靜地聽著,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其實這些跑野外的見聞,劉瑤和阿伊莎都聽過。

劉瑤這是聽第二遍,可無論是第一遍還是第二遍,落在她心裏的滋味,全然不同。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也不是小孩了,能聽出了兩次講述裏的天差地別。頭一回孟銘坐在這裏跟她說起這些戈壁見聞時,語氣是沉的,把風餐露宿的苦、鹽堿地的難、前路的坎坷險阻,一樁樁一件件都明明白白擺在她麵前,像是要把所有最壞的結果都攤開,勸她知難而退。

當然,她沒有想過要退縮就是了。

而現在,對著古麗夏提教授,孟銘全然換了模樣,語氣裏全是壓不住的雀躍,哪怕說起幹裂的河床、毒辣的日頭,也帶著一股子往前衝的勁,雖有科研人刻在骨子裏的嚴謹,卻半點不沉重,倒像跟最親近的長輩嘮家常,把自己這幾天的收獲與歡喜,一股腦全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