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61章 訓斥

孟銘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手指插進發根裏蹭了兩下,把那幾撮本就翹著的碎發蹭得更亂了。發根被扯得微微發麻,頭皮上還殘留著熬了一整夜之後的緊繃感,被這一蹭倒是鬆快了幾分。

他垂下眼,嘴角那點笑意沒收,也沒收住,就那麽明晃晃地掛著,帶了一點不好意思被誇的赧然,又摻著幾分確實想被誇的理直氣壯。

“還沒打印出來,”他說,聲音放輕了些,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桌沿上那道被碗底磕出來的淺痕,粗糲的木紋蹭過指腹,涼絲絲的,“電腦還在屋子裏。”

古麗夏提教授樂嗬嗬地擺擺手。那隻手在晨光裏晃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膚已經鬆了,幾顆淡褐色的斑點散在指節上,但擺手的動作依舊利落幹脆,帶著她這個年紀少有的爽利勁兒。“不著急,先吃東西,把肚子填飽了再談正事。”

話音落下,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碗,微微低頭湊到碗邊,小口抿了一點剩餘的奶茶,隨後緩緩將碗放回木桌。

碗底輕磕木質桌麵,一聲沉悶的輕響還未散盡,她的目光便從容從孟銘臉上移開,落向一旁的王錦林教授。

兩個老戰友對視了一瞬。她微微偏過頭,嘴角那抹還沒收起的笑意就這麽遞了過去,王錦林教授正端著搪瓷缸,接到這個眼神的時候,缸沿剛碰到下唇,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眼角的褶子跟著微微一動。

默契就在那半秒裏完成了,並肩在這片戈壁上守了幾十年的老搭檔,不用開口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古麗夏提緩緩收回目光,臉上閑談的鬆弛淡了幾分,神色沉靜下來。

她語速依舊不疾不徐,嗓音平穩厚重,帶著常年紮根戈壁、俯身田間沉澱出的沉穩底蘊,緩緩開口:“這幾天你們年輕人早出晚歸,頂著風沙往荒灘深處跑實地勘測,我和王教授也沒閑著。連日都紮在後頭那間資料小屋,把院裏積攢多年的育種檔案、曆年田間試驗數據,全都翻了出來逐一整理。”

古麗夏提教授微微前傾身子,目光落在桌前空茫處,像是眼前攤開了堆疊如山的舊卷宗與泛黃紙頁。

“你們白天踏查過的每一個點位,帶回來的土壤鹽堿度、地下水埋深等實測數據,我們都對著老地圖,一個點位一個點位逐一比對核實。那些紙質資料都是王教授攢了幾十年的心血,紙頁邊角早已泛黃發脆,墨跡也微微褪色,可落筆的每一組數字、每一行記錄,都工整清晰,半點馬虎都沒有。”

銘原本還鬆垮垮地靠著椅背,聽到這裏,肩背不自覺地慢慢坐直了。

他擱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攏,指尖抵著木紋上那道被碗底磕出來的淺痕,涼意順著指腹往上走,心口卻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托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蹲在阿依木家地邊把整條手臂插進沙土裏去探濕氣,想起站在幹河**聽著風從裂縫裏灌過去嗚嗚地響……那些他蹲在荒灘裏摸出來的數據,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被兩位老人接過去,和黃頁腳泛黃的舊檔案放在一起,一個點一個點地核對過了。

大概是一下子說太多,有些累了,古麗夏提教授這一次的停頓有些久,粗糙蒼老的指腹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搪瓷碗的邊緣,指尖撫過瓷麵凹凸的紋路,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指尖真的觸到了那些被歲月封存的研究過往。

片刻後,她才重新抬眼,眼底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語氣依舊淡然如常,像在隨口嘮一段陳年往事。

“你前天晚上拿回來的那株紅絲旱稻穗子,我和王教授也仔細比對過了。它在重度鹽堿地上的成活表現,比我們目前手裏的改良品係要穩定得多。隻是它的育性基因一直存在隱性缺陷,早年間我們反複培育了好幾輪,都沒能突破這個瓶頸,最後還是不得不擱置了。”

她說“擱置”兩個字的時候,語調沒有明顯的起伏,但尾音落得比平時輕。

阿伊莎端著搪瓷碗的手微微一頓,碗沿輕輕磕了下桌沿,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她垂下眼睫,纖長的睫毛被灶膛的暖光投出細碎的陰影,輕輕顫了兩下,像被風拂過的沙草。

她知道那一份檔案,前些年每到整理舊資料的日子,王教授總會從一摞泛黃的卷宗裏,抽出那一頁邊角卷翹的記錄,指尖反複摩挲著頁腳模糊的字跡,沉默地看片刻,又輕輕疊好,放回原處,從頭到尾,什麽都不說。她那時站在旁邊,把想問的話咽回去,一次,兩次,後來就再也沒開過口。

此刻,隔著灶膛裏跳動的暖光,看著古麗夏提教授平靜訴說過往,她的手指在冰涼的碗沿上慢慢收緊,指腹蹭過瓷麵凹凸的紋路,怎麽都抹不平。

還有紅絲旱稻……

她一直以為那株紅絲旱稻還揣在孟銘手裏,等他忙完方案、開完會,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才會遞到兩位教授麵前。沒想到他前腳從荒灘回來,身上的沙土還沒拍幹淨,臉曬脫了皮,嗓子啞得像砂紙,就已經在深夜敲開了那間漏風的土坯屋,把幾株幹癟的穗子擱在了古麗夏提教授攤開的筆記本上。而兩位老人接過去之後,什麽都沒說,隻是戴上老花鏡,翻開積了幾十年灰的舊檔案,就著那盞昏黃的燈,把早年間斷掉的線索一根一根替他接上了。沒有人通知她,沒有人跟她提過半句,孟銘沒說過,教授也沒說過……

自己守了這麽多年的那份執念,不再是她一個人扛著的東西了。有人在替她走她沒走完的路,有人在替她把擱置了多年的舊檔案重新翻開,把她不敢問的話、咽回去的疑問,一句一句翻出來攤在桌麵上。不是同情,不是憐憫,隻是一個踏實做事的人,在做她盼了這些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