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嚇跑瞌睡蟲
三個年輕人早前就著溫奶茶墊過肚子,本就吃得七七八八,此刻見兩位教授飲盡碗裏最後一口奶茶、指尖輕輕撚掉指腹沾著的饢渣,也幾乎是同時放下了碗筷,動作間帶著幾分不約而同的默契。
古麗夏提教授向來不提倡在吃東西的時候談論工作、項目之類的正事。幾位年輕人也不是愛開口絮絮叨叨說話的主,孟銘不開口,基本上也就沒什麽人說話了。
一頓早飯吃得安安靜靜,隻有灶膛裏柴火偶爾的劈啪聲,再就是碗碟碰撞的輕響,搪瓷缸擱在木桌上那一聲悶悶的沉,粗陶碗磕在桌沿那一聲細細的脆,筷子落下時在碗邊輕輕一搭。
幾聲丁零當啷的響動,有一搭沒一搭地填著這片靜謐,反倒襯得棚子裏愈發安穩。
風順著棚子的縫鑽進來,帶著戈壁清晨特有的涼味,也捎來了院牆外遠遠的動靜。
院牆外頭遠遠傳來幾聲悶悶的羊叫,拖著一截軟塌塌的尾音,偶爾還夾著一聲駱駝沉沉的嘶鳴,混在風裏,聽不真切,卻讓這方寸灶房裏的安靜顯得格外踏實。
遠處沙棗樹的葉子在風裏翻著銀灰色的背麵,沙沙地響,把這片戈壁清晨最後的涼意,一點一點搖散在越來越暖的日光裏。
等日頭爬過院牆頂,明晃晃的陽光鋪滿整個院子,清晨那點涼勁就徹底散幹淨了。棚子外麵的院子裏,漸漸有了活泛的動靜。
其他同學陸陸續續起了床。先是不知道哪間屋子的木門吱呀呀地被推開,門軸澀得發顫,那聲拖長的尖響像是往平靜的水麵上丟了一粒石子。
緊接著,拖鞋趿拉著踩過沙地的聲音就多了起來,沙沙的,碎碎的,步子拖得又懶又散,走兩步還要停下來打個哈欠,嗓子裏滾出一截黏糊糊的鼻音,還沒來得及收聲,又被下一個哈欠頂了回去。
他們身上穿的衣服大多是皺巴巴的,領口歪著,下擺卷著邊,一看就是從被窩裏剛爬出來,昨晚不知道被揉成什麽樣丟在床角,悶了一整夜,又被隨手套在身上,前襟後背上全是深深淺淺的褶痕。
有的人袖子挽到一半就懶得再往上推了,另一隻還耷拉在手腕上,走路時跟著晃來晃去。手上拎著的搪瓷盆和孟銘手裏那個是一個款,盆沿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灰白的鐵胎,底色是褪了光的暗紅,盆身印的“為人民服務”字樣早已磨得隻剩幾道模糊的白色殘痕。
行人拖拖遝遝地往灶房這邊走,洗漱用的水基本都得從棚子裏的水缸接。
走到棚口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先往裏掃了一眼。那一眼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瞪,掃過矮桌,掃過桌上那摞空碗,掃過桌邊坐著的幾個人,然後整個人就僵住了。
“教授好。”
這三個字是先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聲音不大,調子還飄著,像是被什麽忽然拽緊了氣管,氣都來不及換勻就急急往外送。
這就像一顆火星子扔進了幹梭梭柴堆裏,後麵跟著的人幾乎是同一瞬間齊刷刷抬起頭,目光順著聲源的方向聚過去。
等眾人看清兩位教授果然端端正正坐在棚子裏時,那些弓著的背、歪著的肩、靠在同伴身上的半邊身子的重心,像被一根無形的線從頭頂猛地往上一提,當即背直了,肩端平了,揉眼睛的手垂下去了,打到一半的哈欠被硬生生抿回嘴裏。
瞌睡蟲僅一瞬間就飛了個精光。
他們規規矩矩站定,一個接一個地點頭問好,語氣裏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卻拿捏得老老實實。有人嗓子眼裏的痰還沒清幹淨,喊完“教授好”就趕緊低下頭,悄悄清了清喉嚨,耳根子漲得通紅。
阿伊莎正把桌上幾隻空碗摞在一起,碗底磕著碗沿,發出一聲細細的脆響。她的視線從那些人身上淡淡穿過,沒有停留,又落回自己手頭的事上。
這些人,和她關係不大,她也並不關心。
孟銘卻眯起了眼。他的目光在那些人僵直的肩背上停了一瞬。方才還拖拖遝遝、歪歪斜斜的一隊人,此刻一個個脊背繃得筆直,垂在身側的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有的攥著褲縫,有的扣著搪瓷盆邊沿,指節都捏得發了白。
他鼻腔裏莫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
聲音不輕不重,剛好飄到站在最前排的幾個學生耳朵裏。
幾個人的肩膀幾乎是同時抖了一下,像被戈壁清晨最後一陣涼風掃過,又像被什麽東西輕輕蜇了一記。有人頭埋得更低了,下巴幾乎要抵到胸口,有人眼神慌亂地往旁邊躲了躲,連大氣都不敢喘。
孟銘知道他們縮著腦袋像鵪鶉一樣,嚇得魂都丟半截的模樣是在怕什麽。
前幾天他們鬧得太瘋,半夜支起電暖器打牌、扯著嗓子吆五喝六、把村民當傭人使喚,鬧到燈都被他拔了才肯消停。兩天過去了,教授一個字都沒提,既沒訓話也沒追究,越是這種不動聲色的沉默,越讓他們心裏發毛。
誰也不知道這賬是翻篇了,還是攢著等秋後一起算,如今看到教授可不就是跟老鼠看到貓一樣,嚇得動都不敢動。
更何況,阿伊莎那天當著所有人的麵撂過一句話:如果他們再不收斂,她老師,王錦林教授有權利申請把人遣返回去。
把他們遣送回去!他們怎麽願意?從上海大老遠跑到這片戈壁灘,要說吃苦,是吃了點,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曬死人的正午連口冰的都喝不了,洗澡就更別說了,每天能用手上的搪瓷盆裝點水擦拭身子都是天大的恩賜了。
這怎麽就不算是吃苦呢?
但要說幹活,除了搬過幾趟器材、抄過幾頁數據,正經事一樣沒沾,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趕回去,履曆上那行“援疆科研實踐”還沒捂熱乎就打了水漂。
他們真回去了,要怎麽說?
輕則被導師叫去談話,重則直接延畢……這份盤算在他們心裏壓了好幾天,此刻全寫在那些繃得發僵的肩背和躲閃的眼神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