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道歉
文錦此刻見到劉瑤,心裏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還好剛才沒真的摔門走遠,不然這會兒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她這麽想著,腳步已經比腦子快了半拍,三步兩步走上前,伸手就去拽劉瑤的胳膊。
而劉瑤正站在灶台邊,跟著阿伊莎一道清理自己的碗。
她不太會幹這些活,在上海的時候,碗碟往洗碗機裏一摞,摁個鍵,過半小時取出來就是幹幹淨淨的,連水漬都不留。更早的時候在家裏,洗碗槽邊上永遠擺著一瓶洗潔精,擰開蓋子擠兩泵,白花花的泡沫堆滿整隻碗,水龍頭擰到最大,嘩啦啦衝上兩遍,什麽油星子都沒了。可這裏不一樣,戈壁裏的水比油還金貴,洗潔精要多衝好幾遍才幹淨,誰家也用不起這種奢侈。
所以剛到這兒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雙手捧著沾了奶漬和糊糊的碗,在水瓢底下愣了好幾秒,還是旁邊的阿伊莎淡淡說了一句:“用指腹蹭,轉一圈就幹淨了。”
聽到聲音,她才慌忙低下頭,學著阿伊莎的樣子把碗湊到水瓢底下。手底下格外小心,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多舀了水,瓢裏的水隻倒了淺淺一點,剛好夠沿著碗壁淌一圈的。
隨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阿伊莎手上,看阿伊莎怎麽把碗沿湊到水瓢下,怎麽讓水順著碗壁淌一圈,怎麽用指腹把碗沿上那道豁口輕輕蹭幹淨。
阿伊莎做得利落,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劉瑤便也有樣學樣,把自己那隻碗端起來,學著阿伊莎的樣子用指腹去蹭碗沿上沾的奶漬。
碗底在水瓢下慢慢轉著,指尖剛觸到粗糙的陶麵,濕漉漉的掌心還帶著水珠。
就在這時,胳膊猛地被人從旁邊拽了一把。
力道不大,卻來得毫無征兆。一股外力斜斜地把她上半身往外扯了半寸,她的肩膀先是一歪,緊接著整個人重心都跟著晃了一下。原本穩穩當當托在掌心裏的碗猛地在指尖滑了一下。
粗陶碗壁本就沾了水,滑得像泥鰍,指腹根本兜不住。那隻碗幾乎是從她手裏“溜”出去的,碗沿擦過指尖,往下一墜。
那一瞬間劉瑤整個人都僵了,呼吸跟著一窒,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瞳孔驟然收緊,映著那隻正在往下掉的碗。
不能摔!
這個念頭比任何反應都快,火石電光間炸開。
這個偏遠的小村莊裏,每一件家夥什都是反複用了多少年的,這隻碗上的豁口她之前倒茶的時候就摸過好幾遍。這個是村裏人的碗,是人家從自己灶台上勻出來的。要是在她手裏碎了,她拿什麽賠?上哪兒去買一模一樣的?
幾乎是本能的,她的指尖狠狠一收,五根手指像是被同一根弦猛地拽緊,死死扣住正在下墜的碗身。指甲在粗陶麵上刮出一聲極細微的澀響,刺得她耳根一麻。
碗沿那個豁口正正硌在她的虎口上,粗糲的陶片邊緣嵌進軟肉裏,硌得生疼。她沒鬆,反而又收緊了一把,直到確信碗被她完完整整攥在掌心裏,才覺得那口氣重新從胸口喘了出來。
一切不過眨眼之間。
阿伊莎聽見動靜偏過頭的時候,劉瑤已經把碗抱在懷裏了,兩根胳膊箍得緊緊的,像是抱著什麽失而複得的寶貝。
她的指節還泛著用力過猛後的青白,虎口上被豁口硌出的紅印正在一點一點往深處滲,手背上的水珠順著腕骨往下淌,滴在灶台上,洇開一小朵深色的水花。
心跳在嗓子眼撞了兩下,一下比一下重。劉瑤緩過那陣耳鳴,扭過頭去看。
是文錦。
看清來人的那一瞬,她那顆剛吞回肚子裏還沒落穩的心,又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倏地提了起來,懸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
她的嘴張了張,一個“你”字剛冒出來,舌尖就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絆了一下,後麵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裏了。
她想問一句,你還在生氣嗎?
可話到嘴邊,眼角的餘光就不由自主地掃過灶房裏進進出出的人。
水缸那邊,鐵瓢磕在缸沿上,叮叮當當的聲響混著嘩啦啦的水聲,有人接滿了盆也不急著走,站在那兒一邊刷牙一邊含含糊糊地和旁邊的人聊天,牙膏沫子濺在沙地上,砸出幾個深色的小點。
有人從她身後擠過去,手裏拎著濕漉漉的毛巾,甩手的時候幾點涼絲絲的水珠落在她挽起袖口的小臂上,冰得她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還有人靠在棚口的柱子上,一邊揉眼睛一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嗓子裏滾出一截黏糊糊的尾音,被旁邊的人推了一把,笑罵了句什麽。
也有人端著搪瓷盆從她們身後擦過去,盆沿差點蹭到劉瑤的後腰……
她又習慣性地把嘴閉上了。
文錦早上和孟銘吵的那一架,摔門的動靜整個院子估計都聽得見,誰知道這些人裏有沒有誰剛好路過?有沒有誰正豎著耳朵?
她分不清,也不敢賭。
文錦的脾氣她知道,火氣上來的時候壓都壓不住,可泄了之後又會後悔。眼下文錦主動湊過來,大概就是那股怒火已經燒完了,這時候要是再提起早上的事,反倒像在翻舊賬,萬一哪句話沒拿捏好,又把她那根剛順下去的毛給搓炸了,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就更收不了場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慢慢往上推,經過喉嚨時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顫,最後從唇縫裏細細地泄出去,像是把壓在心底的那團亂麻也一並吐了出來。
算了,劉瑤想,換個別的說吧。
好在文錦壓根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文錦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火氣上來的時候恨不得把門框都拆了,可一旦那股火泄幹淨了,她就一刻也等不了,非得立馬把事兒翻篇,憋在心裏多一秒她都嫌硌得慌。
此時,她也沒去管劉瑤到底想要說什麽,反而拽著劉瑤胳膊的手緊了緊,嘴巴一張,先飛快地倒出一句:“早上那事,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