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71章 人群的中心

可現在劉瑤告訴她,那個人熬了通宵,寫了方案,還要叫教授一起看。

文錦的腦子裏有兩個孟銘撞在了一起。一個是她親眼看見的,站在屋子裏被她吼了一嗓子連眼皮都不抬全,嘴角掛著那副欠揍的弧度,渾身上下寫滿了“無所謂”三個字的孟銘。另一個是劉瑤嘴裏說的,悶聲不吭,熬了一整夜,把方案寫出來了的孟銘,兩個形象怎麽都對不上號,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在她腦子裏撞的乒乓響。

她早上還篤定這人就是來混日子的,可哪個混日子的人會熬通宵寫方案?

她心裏那根刺被輕輕撥了一下,硌得她莫名心慌。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信了,就得承認自己早上那頓火發錯了,不信吧,劉瑤那雙眼睛又坦坦****的,幹幹淨淨地映著棚口漫進來的晨光,沒有半點躲閃,不像在撒謊。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開的時候,話已經先於腦子衝了出去。語調因為不可置信而變了形,尾音往上挑著,又在中途拐了個彎往下墜,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這才幾天?他……孟銘就出方案了?”

問的是劉瑤,可後半句的重音精準地落在“孟銘”兩個字上,像是在反複確認這個名字沒被調包。抓著劉瑤胳膊的手也跟著收緊了一寸,不是故意勒的,是腦子裏那個“不可能”在手上找不到別的出口。

劉瑤被她問得懵了一瞬。她沒想到文錦的反應會這麽大,壓根沒料到文錦激動之下,會在這麽多人的棚子裏直接把嗓門提起來。她以為文錦頂多嘀咕兩句就過了,眼下這架勢卻像是非要把事情問個明白不可。

劉瑤被她這一聲質問嚇得,下意識又往孟銘那邊偏了偏目光,視線掠過他弓著的背影,確認他正端著搪瓷缸和阿伊莎說著什麽,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才悄悄鬆了口氣。

回過頭來麵對文錦的時候,她的嘴唇動了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解釋哪一句。

文錦這一嗓子的音量其實並不算大,可那個語調裏的困惑實在太鮮明,不是質疑,不是諷刺,而是某種被顛覆了認知之後還沒來得及消化的茫然。

這抹茫然落進棚子裏一屋子各懷心思的安靜裏,就像往平靜的水麵上扔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開了。

旁邊幾個正彎腰接水的、靠在棚口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的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搪瓷盆懸在半空,忘了接水,水瓢擱在缸沿上忘了取,有人手裏掰了一半的饢就那麽舉著,連嘴邊沾著的饢渣都忘了舔。目光齊刷刷地聚過來,在劉瑤和文錦之間來回彈了兩輪,最後不約而同地,全都落在了孟銘身上,停了半拍,又緩緩地、帶著掂量意味地,滑回到了劉瑤臉上。

他們在等劉瑤開口。

等劉瑤點頭,或者搖頭,等劉瑤給她們一個解釋。

劉瑤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棚子裏其實並不安靜,灶膛裏的柴火還在劈啪地響,水缸那邊有人擰開了水瓢,鐵鍋裏的熱氣還在往上蒸……可這些聲音忽然全都退遠了,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毛玻璃隔在了外麵。

她能聽見的隻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悶悶的,沉沉的,把太陽穴都震得發緊。

這麽多人,全都在看她!

劉瑤的嘴唇動了動,舌尖抵著上顎,想說一句什麽,可嗓子眼像被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幹澀得發不出半個音節。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往掌心裏收,指甲抵著掌紋用力掐了一下,不疼,是麻的。緊接著,一股燥熱從脖頸深處漫上來,順著下頜骨一路往上燒,耳尖像被火苗舔過,燙得她幾乎能感覺到那裏的皮膚在一寸一寸地變紅。手心也潮了,涼絲絲的汗沁出來,蹭在衣擺上,蹭不幹。

她的目光慌亂地轉了一圈,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最後落在文錦臉上,像是在一片白茫茫的噪音裏拚命鎖定一個能讓她錨住的焦點。

她希望文錦能懂,能替她說句話,或者哪怕隻是往她身前擋半步。

文錦此刻完全沒想那麽多,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把這件事問清楚。她的眉毛還擰著,嘴角還掛著那抹沒消化完的困惑,抓著劉瑤胳膊的那隻手不僅沒鬆,反而又拽了拽,像是在催一個等了太久還沒等到的答複。

“到底什麽方案啊?你說啊。”

文錦又追了一句,語氣裏已經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急切。

劉瑤被她拽得肩膀輕輕晃了一下,喉嚨裏那團棉花像是被這一拽猛地扯開了,一口氣順著氣管灌進去,涼絲絲的,激得她眼睫連顫了好幾下。

她聽見自己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發抖,像是從嗓子眼裏一個字一個字硬往外擠。

“就是……就是昨晚他熬了一整夜寫出來的。和一種……教授之前測試過的旱稻有關的……具體的……具體的我也還沒看……”

她聲音特別特別小,斷斷續續的,氣音多過實聲,說到後半句尾音已經快要散進空氣裏了,輕得像一片被風卷起來的饢屑,剛飄起來就沒了影。

好在她說出來了,劉瑤她攥著衣擺的那隻手還在微微發顫,指節因為用力泛著淺淺的青白,掌心的潮汗把布料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濕痕。耳尖那層紅也沒褪幹淨,從耳垂一路燒到耳廓,在棚口漫進來的晨光裏透亮得像一小片被朝霞染透的沙。

可她到底把眼睛抬起來了,直直地看向文錦,瞳仁裏那點還沒散幹淨的水光晃了一下,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他……”

劉瑤停了一下,像是在攢力氣。

這一回聲音大了一些……說是大,也不過是和平常說話的音量持平,剛好夠周圍幾個人勉強聽清。再遠一點的人隻看見她嘴唇在動,半個字都撈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