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千紙鶴
孟銘低頭看著袖口上的沙土,扯了扯嘴角,弧度很淺,帶著點自嘲。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得從這幾個還沒他腰高的小鬼身上,學點什麽東西回來。
阿依木正叉著腰,下巴揚得高高的,小臉上的得意快要溢出來。她對著兩個小夥伴嘰嘰喳喳地宣告著什麽,時不時蹦出幾個漢語詞:“下次……我還可以做!更好吃的!”
耳邊回**著他們嘰嘰喳喳的歡聲笑語,背景是那片沉默的、亙古如斯的土黃大地,一陣突如其來的熱風從院牆那邊撲過來,沙棗樹的影子被吹得晃來晃去,光影嘩啦啦碎了一地,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筐碎金子。
那些關於旅途奔波的疲乏、會議爭執的燥鬱、被趕鴨子上架的茫然……一點點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然後被這悠閑的、什麽都不必想的午後,一點一點化開了。
像一捧剛從深井裏打上來的涼水,嘩啦啦澆在悶熱的空氣裏,騰起一小片看不見的、清涼的霧,愜意的讓人昏昏沉沉的。
這種時候,就該有把舊藤椅,在院子內,在葡萄藤下,在斑駁的陽光裏,吱呀吱呀搖著,搖過一個下午。或者什麽都不做,就這麽站著,讓風把影子吹過來又吹過去,也是好的。
孟銘就這麽鬆鬆垮垮地靠在門框邊,脊背抵著被風沙磨圓了棱角的舊木,整個人顯得懶洋洋的,像一隻終於曬到太陽的貓。
風又來了,把他的碎發吹得蓋住眉眼。
他沒抬手去撥,就讓那幾縷頭發在眼前晃啊晃的,把世界晃成一格一格模糊的、慢放的默片。
阿伊莎望了眼高掛天空的太陽然後,她的手探進裙兜,摸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方包。手帕洗得很幹淨,邊緣繡著一小簇淡藍色的蘭花,針腳細密。
孟銘注意到了她的動作,目光落在手帕上。手帕洗得很幹淨,邊緣繡著一小簇淡藍色的蘭花,針腳細密。
阿伊莎似乎很喜歡蘭花,就連身上都是帶著蘭花的皂香。有時候她站在身邊,哪怕是起一縷微弱的風,也能將這股香味帶到他的鼻腔來。
她此時正低著頭,一層層解開手帕。
午後的光從院牆那側斜斜地漫過來,像一匹攤開的舊綢緞,不疾不徐地落進阿伊莎攤開的掌心。那裏麵躺著一顆顆用玻璃紙包裹著的水果硬糖,紅的、黃的、綠的……像不小心打翻的一小捧碎寶石,碰到光的刹那,那些廉價的、近乎莽撞的豔色便活了過來。
糖紙折射出無數道細小而銳利的芒,刺破午後凝滯的空氣,落在三雙驟然睜圓的眼睛裏。
在這片片貧瘠到連老天都吝於塗抹其他顏色的土地上,除了頭頂的藍、腳下的黃,便是風中偶爾掠過的、灰撲撲的綠。人們的衣裳是洗到發白的靛藍和土褐,房屋是沙土夯成的灰黃,連夢都是單調的。
而此刻,阿伊莎掌心裏那些皺巴巴的糖紙,成了這片土地上永遠不會出現的彩虹。它來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像一滴濃墨落入清水,猝不及防地,將整個午後的顏色都攪亂了。
嘰嘰喳喳、歡快的童聲也在這時停下了。
三雙黑葡萄似的瞳仁裏,清清楚楚地映出那些五顏六色的糖紙。孩子們沒有立刻伸手討要,隻是呆呆地、近乎虔誠地望著阿伊莎的手掌,眼中的渴望被填得滿滿當當,滿到從眼眶邊緣溢出來,順著目光淌成一條看不見的河。
在這片土黃的天地間,一顆絢爛的糖紙,足以撐起一位孩子整個夏天的夢。
阿伊莎蹲下身子,膝蓋抵著滾燙的沙土地,裙擺垂落下去,在塵土上暈染出一朵不算白的雲。她對著孩子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揚起,卻讓她眼角那些被風沙刻下的細密紋路,一瞬間都柔和下來。
她用維語說了句什麽,聲音很輕,孟銘聽不真切。
隻見三個孩子用力點了點頭,像三隻啄食的小麻雀,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從她掌心鄭重地接過糖果。
每人兩顆,誰都沒想過多拿。
阿依木把那兩顆糖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像攥著兩隻隨時會振翅飛走的蝴蝶。
稍大的男孩把糖果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眯起一隻眼,透過紅色的玻璃紙看天。
世界的顏色在他眼中驀地變了,那片他看了七年的、被風沙濾得發白的天空,此刻成了一片瑰麗的、從未見過的緋紅。他張著嘴,好似忘了呼吸。
最小的那個男孩舍不得拆,隻是把糖塞進褲兜最深處,又用手在外麵按了按,隔著那層洗薄了的布料,確認它還在。按完了,頓一下,又按一下。
大概是看著他們舍不得吃,阿伊莎眼底浮起一點無奈的笑意。
她沒說話,空的手從掌心撚起拿出三顆糖果出來,仔細把手帕疊好收進群兜。然後低下頭,手指靈巧地剝開一顆糖衣,她蹲著往前挪了半步,將糖果輕輕塞進阿依木微張的嘴裏。
小姑娘含著那顆糖,愣住了。
像被雷擊中一樣,渾身一震。她緊緊抿著唇,久久沒有說話,似乎在細膩的感受著糖果的甜味從舌尖化開,順著喉嚨一路淌下去。
之後,她的整張小臉“唰”地亮了。
那亮度太烈,像誰在她臉上點了一盞燈。連此刻懸在天頂的、不可一世的烈陽,都在這一刻訕訕地退避三舍。
她想要張嘴說什麽,又怕甜味從嘴巴偷偷跑出去,隻能不住的點頭。
阿伊莎好笑的摸了摸她的頭,又剝開第二顆、第三顆,分別塞進兩個男孩的嘴裏。六隻眼睛,在同一瞬間亮成了六顆星星。
她並沒有因此停住動作,把剝下的三張彩色糖紙攤平、折疊、翻轉、再翻轉。
快得像變魔術。
還沒等孩子們把嘴裏的甜味完全含化,三隻小小的、五彩斑斕的千紙鶴,已經安靜地躺在他們攤開的掌心裏。
陽光穿過紙鶴透明的翅膀,在地上投下三道纖細的、微微顫動的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