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驚才

第35章 陳允禮護宋念雲

“嗯!”

陸明遠低應一聲,他素來沉穩寡言,此刻心中卻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他出身農家,深知宋念雲說的“民之隱”“民之苦”絕非紙上空談。

那些賦稅徭役、天災人禍,都是他親眼見過、親身經曆過的。

去歲家鄉遭了蝗災,縣衙起初賑濟不力,就有鄉民聚在衙門口……

後來還是州府派人下來,嚴懲了瀆職的縣令,開倉放糧,才平息了事端。

他也是那些鄉民中的一員,親身感受過從絕望隱忍到群情激憤,再到最後感激涕零的全過程。

那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的力量,以及官府應對失措可能引發的後果,讓他對“民氣鬱結,久必成患“這句話有了切膚之痛的理解。

“她所言‘民氣鬱結,久必成患’,絕非虛言。”

陸明遠的聲音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我親眼見過,也親身經曆過。能將這些融入經義,這位宋同學,不簡單。”

沈墨軒聞言,臉上輕鬆的神色也收斂了幾分。

他出身書香門第,雖也讀聖賢書,但對民間疾苦的了解多來自書本。

此刻聽陸明遠這親身經曆者一說,再結合宋念雲的理論,頓時覺得那番論述更加厚重紮實,絕非泛泛而談。

“看來,我們都小看她了。”沈墨軒歎道,目光中欽佩之色更濃,“原以為隻是才學出眾,沒想到竟有這般見識。”

陸明遠聞言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而是認真聽著趙夫子講解經義。

陳允禮愣怔著看眼前授課的夫子,但是心卻久久不能平靜。

曾經他認為不識得幾個字的未婚妻,竟然能在清暉書院最頂尖的甲子班裏,對著一眾才子侃侃而談。

而且見解之深刻,連他都自愧不如。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仿佛過去十幾年對宋念雲的認知都被徹底顛覆了。

他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宋念雲方才那清越從容的聲音,那些關於“民心”“民氣”的精辟論述,還有她麵對趙夫子刁難時的不卑不亢……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那個溫順沉默、甚至有些怯懦的宋依白判若兩人。

是什麽讓她在短短時間內有如此驚人的變化?

還是說……

她本就如此,隻是從前一直在刻意隱藏?

這個念頭讓陳允禮心頭一緊。

若真是如此,那她為何要在他麵前裝作無知?

還……裝作很喜歡他?

一股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失落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窗邊的宋念雲。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沉靜的氣質與周圍躁動的少年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夫子顯然也注意到了課堂上的暗流湧動。

他重重咳了一聲,將戒尺在講台上敲了敲:“專心聽講!”

陳允禮猛地回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仿佛都變成了宋念雲從容不迫的身影。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趙夫子前腳剛離開,陳允禮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想要去找宋念雲問個明白。

然而他還未走近,就看到不少年輕的學子已經擠到了宋念雲的身邊。

“宋學妹,我是張自謙,來自青州張家……”

“學妹,方才你那番見解實在令人佩服!”

“宋同學,不知可否借閱你的講義筆記?”

一時間,宋念雲的座位旁圍滿了人。

有自報家門的,有真心求教的,也不乏一些被她的才貌所吸引的少年。

他們或熱情或羞澀,但目光中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欣賞。

宋念雲被眾人圍在中間,卻不見絲毫慌亂。

她從容地收拾著書箱,對每個人的問候都微微頷首致意,既不失禮數,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張公子,幸會。”

“諸位過譽,不過偶得淺見。”

“恕我失禮,平日未有記劄記的習慣。”

宋念雲收拾妥當了書箱後,站起身來,對著身邊的同窗們斂衽一禮,聲音清柔卻自帶一份疏離:

“諸位同窗若再不去膳堂,隻怕要錯過饗食的時辰了。”

話音剛落,幾位家境殷實的學子便爭先開口:

“宋學妹所言極是!聽聞今日‘雅膳堂’有新到的江瑤柱,正可清蒸嚐鮮,不如由愚兄做東,請學妹一同品鑒?”

另一人不甘示弱:

“江瑤柱雖鮮,終究單調。

雅膳堂大師傅最拿手的是一道‘蟹粉獅子頭’,用料講究,湯底淳厚,不如去嚐嚐那個?”

又一人補充道:

“還有新煨的‘火腿鮮筍湯’,最是清潤。

宋學妹,師兄請你吃如何?”

麵對這番盛情相邀,宋念雲神色未變,隻再次微微一福,婉言推拒:

“多謝諸位美意,心領了。”

她聲音清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隻是《內則》有雲,‘男女不雜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櫛,不親授’。

念雲雖在學齋與諸位同窗共同讀書,然私下共席用膳,終是於禮不合,恐惹非議。”

她引述《禮記》名句,將拒絕的理由立於禮法根基之上,讓人無從辯駁。

目光微轉,掃過眼前幾位麵露失望的學子,她語氣放緩,卻更顯疏離:

“諸位師兄的才學,念雲欽佩。

他日若於經義上有疑,在學齋之中,念雲願與諸位同窗共析共論,以文會友。

至於這膳食之約……”她略一停頓,輕輕搖頭,

“恕難從命,以免徒惹閑話,損及彼此清譽。”

說罷,她斂衽一禮,不再多言,便攜著書箱從容轉身,徑直朝著雅膳堂的方向走去。

宋念雲的身影剛消失在學齋門口,陳允禮便沉著臉走上前去。

他目光掃過那幾個還在張望的學子,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諸位方才的舉動,實在有失體統。”

陳允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斥責意味,

“圍堵一名女子,爭先邀約,與市井之徒何異?”

“莫要忘了此處是清暉書院,是研習聖賢學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