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祖家已經沒落
薑氏這話如同一把利刃,直刺陳家人的心窩,將他們那點隱秘的心思徹底剖開,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陳母最先按捺不住,那張刻薄的臉上瞬間漲紅,吊梢眼幾乎要立起來,尖聲反駁:
“宋夫人!你休要血口噴人!”
“俺們允禮堂堂縣試案首,肯娶你家商賈之女,已是給了天大的臉麵!
你們不知感恩,竟敢如此汙蔑!”
陳父也黑著臉,重重一拍桌子:
“簡直欺人太甚!這婚約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們兩個婦道人家說退就退!
宋文墨,你今日若管不好你家夫人和女兒,就休怪我們陳家不講情麵!”
陳允禮也抬起了頭。
他麵容清俊,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矜持與傲氣。
他先是瞥了一眼被薑氏護在身後的宋念雲,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不甚滿意的貨物,隨即轉向宋父,拱了拱手,語氣疏離:
“宋世伯,家父家母雖言辭急切,卻也在理。”
“婚約乃結兩姓之好,非是兒戲。”
“今日貴府如此……折辱,叫小侄日後如何立足?還請世伯給小侄,給陳家一個交代。”
他刻意忽略了薑氏,直接將壓力給到了宋父。
宋父被這幾麵夾擊,額頭青筋直跳。
一邊是豁出去的發妻,一邊是咄咄逼人的“親家”和前途無量的“未來女婿”,他夾在中間,隻覺得裏外不是人。
陳允禮那看似客氣實則逼迫的話,更是讓他心頭火起,卻又無法發作。
畢竟,陳允禮是縣案首,將來很可能平步青雲,他得罪不起。
他沉吟片刻,才想到了個折中的法子。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與怒火,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抬手對著陳家人虛虛一按,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親家公,親家母,允禮賢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先轉向陳家三人,語氣帶著刻意的安撫,
“今日之事,實在是……唉,內人也是愛女心切,一時情急,言語若有衝撞之處,我代她向三位賠個不是。”
說著,他象征性地拱了拱手,不等陳家回應,又立刻轉向薑氏,語氣放軟,帶著幾分勸誘:
“夫人,你也消消氣。我知道你是為了依白好,可這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說退就退?”
“允禮的前程你是知道的,依白嫁過去,將來就是官家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眼下雖有些許誤會,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他試圖采取拖字訣,先將這緊繃的場麵緩和下來:
“今日大家情緒都過於激動,不如暫且到此為止。”
“陳家諸位先請回府休息,待我好好勸勸夫人,也等大家都冷靜下來,再從長計議,如何?”
他這話看似公允,兩邊安撫,實則重心偏向明顯,是想先將陳家穩住,再關起門來慢慢“說服”薑氏。
他料定妻子隻是一時衝動,等氣消了,為了女兒所謂的“前程”和宋家的“臉麵”,最終還是會妥協。
然而,他低估了一個母親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的決心,也低估了宋念雲此刻內心的清醒。
薑氏聞言,眼中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湮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與冰涼。
她看著眼前這個試圖和稀泥的丈夫,隻覺得這輩子,她所托非人……
“我還是那句話,要麽為女兒退親,要麽和離,你自己選吧!”
薑氏說完,拉著宋念雲的手,離開了正廳。
陳家人也不想真的退親,畢竟宋依白生的是陵陽郡數一數二的美貌,更兼宋家富庶,對陳允禮的仕途是一大助力。
見薑氏態度堅決地離開,他們雖心有不甘,卻也怕逼得太緊當真雞飛蛋打。
陳父冷哼一聲,撂下一句“宋文墨,你好自為之!三日後我等再來聽你答複!”,便帶著妻兒拂袖而去。
正廳內霎時空寂下來,隻餘滿地碎玉和麵色鐵青、頹然坐倒的宋父。
薑氏拉著宋念雲徑直回了自己的院落,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間的紛擾。
她緊繃的脊背這才微微鬆懈,身子晃了晃,被宋念雲及時扶住。
“母親……”
宋念雲輕聲喚道,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己幾乎拚盡一切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
那聲“母親”不再僅僅是一個稱呼,而是帶上了真切的情感。
薑氏拍了拍她的手,露出一絲疲憊卻欣慰的笑:
“別怕,依白,隻要母親還有一口氣在,斷不會讓你受你姐姐那般苦楚。”
“母親,父親若是執意將我嫁給陳允禮,您真的要和離嗎?”
宋念雲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薑氏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薑氏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目光越過庭院,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這高牆,看到太守府那吞噬了她長女的深宅。
“依白,”
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靜,
“你知道嗎?看著你姐姐上次回來的樣子,我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換她脫離苦海。
可我不能,郡守府的門,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
她轉過身,眼中是未曾動搖的決然:
“我這一生,順從了太多,隱忍了太多。
順從父母之命嫁給你父親,隱忍他納妾,甚至眼睜睜看著他送走你姐姐……
我常常在夜裏驚醒,問自己,為什麽當初不敢為你姐姐爭一爭?”
她的目光落在宋念雲臉上,溫柔而堅定:
“若這次我再退讓,眼睜睜看著你跳進火坑,我餘生都將活在悔恨裏,生不如死。
和離,聽起來驚世駭俗,但比起你的未來,離開宋家,又算得了什麽?”
她握住宋念雲的手,那雙手不再僅僅是柔軟,更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量:
隻是你外祖家已經今非昔比,你舅父屢試不中,心氣鬱結,前年冬日喝醉了酒,與人爭執,失手打死了嘲笑他的潑皮。
你外祖父為了保下他這唯一的兒子,變賣了幾乎全部家產打點,才勉強判了個流放三千裏。
如今……如今你外祖父、外祖母隻能靠著一點微薄的積蓄,租住在城西的陋巷裏,艱難度日。”
“而娘的嫁妝,也給了你外祖家應急……”
“母親要是真的和離,你就再也不是宋家嬌養的二小姐,怕是連尋常人家的日子都過不上,要跟著我吃苦受罪了。”
她看著女兒明澈的眼眸,心如刀絞。
將女兒從虎口救出,卻可能要親手將她推入貧寒,這抉擇太過殘酷。
宋念雲卻緩緩搖了搖頭,她握住母親顫抖的手,聲音清晰而平靜:
“母親,您說的苦,是粗茶淡飯,是荊釵布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