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驚才

第90章 自證清白

青州知府李大人身著常服,在幾名屬官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他大約四十多歲,麵容清臒,目光沉靜,不怒自威。

在場學子紛紛躬身行禮。

“下官見過知府大人。”孫學政上前一步。

“孫大人不必多禮。”

李知府抬手虛扶,目光掃過現場,最後落在宋念雲身上,又看了一眼孫學政手中那支特殊的筆和展開的小抄,

“情況孫大人已讓人稟明。既然當事學子請求核查以證清白,本府便在此做個見證。”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場中愈發安靜,落針可聞。

“宋念雲,”李知府看向她,“孫大人說你要接受《孟子》抽背,以證無需夾帶。此刻便開始吧。”

“是,學生遵命。”宋念雲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對李知府和孫學政分別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孫學政,等待他的提問。

孫學政拿起那卷小抄,上麵密密麻麻蠅頭小楷抄錄的正是《孟子》中《梁惠王》《公孫醜》等篇的片段及部分冷僻注解。

他略一沉吟,並未直接抽問小抄上的內容,而是開口問道:

“《孟子·離婁下》有雲:

‘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此句之後,孟子如何論及仁者愛人、禮者敬人?其與‘自反’之道有何關聯?試詳述之。”

這問題並不直接出自小抄,且要求連貫釋義與闡發關聯,難度陡然增加。周圍一些學子眉頭微皺,暗自思量。

宋念雲卻神色未變,略一思索,便清聲答道:

“回大人,此段接續為:‘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孟子於此強調君子內在存仁守禮,發乎外則表現為愛人與敬人,且此等行為能感召他人,獲得相應的愛與敬。

至於‘自反’之道,緊接其後:

‘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

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

意謂若遇他人蠻橫對待,君子必先反省自身是否失仁失禮。

更進一步,‘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

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之道,在於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存心仁禮,遇事自反,即便對方不可理喻,亦能保持心境平和,不與較之。

此乃孟子所倡修身待人之高境。”

她聲音清晰,語速平穩,不僅完整背出原文,解釋精準,更將“自反”之道的邏輯層次剖析得清清楚楚

場上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驚歎聲。

一些原本存疑的學子,眼神開始變化。

孫學政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繼續追問:

“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何解?此說與荀子‘天人相分’之論,根本歧異何在?”

這是涉及不同儒家流派的核心辨義,已遠超一般帖經範圍,屬於高階經義探討。

宋念雲心念電轉,知道這是學政在考較她的真實學養深度,略整思路,從容答道: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此‘備’非謂萬物實體存於我心,乃是言萬物之理、德性之端皆先天內在於我之本性……”

一大段闡述,不僅顯示了她對《孟子》文本的爛熟於心,更展現了其貫通諸子、辨析義理的紮實功底。

場中許多學子已是麵露敬佩,連李知府也微微頷首。

孫學政不再局限於《孟子》,又連續抽問了《禮記·大學》中“格物致知”與《中庸》“慎獨”之旨,以及朱熹、王陽明對此的一些代表性注解分歧,宋念雲皆能引經據典,對答如流,條理分明,見解雖恪守主流,卻也時有個人讀書心得融於其中,顯是真讀透了書,而非死記硬背。

時間一點點過去,暮色漸濃,號軍已點燃了燈籠。

場中無人離去,所有人都被這場特殊的“加試”所吸引。

宋念雲始終身姿挺拔,目光清正,臉上不見絲毫疲態與慌亂。

終於,孫學政停了下來。他轉身,對李知府拱手道:

“府台大人,下官已抽考經義、闡發、辨義乃至關聯諸家注解共計二十七問,宋念雲所答,不僅原文背誦無一字錯漏,釋義精準,闡發得當,且能關聯比較,顯是真正融會貫通,功底遠勝尋常生員。

以此等學識,應對府試卷中所涉《孟子》相關內容,綽綽有餘,絕無必要攜帶此等簡陋片麵之小抄。”

李知府一直凝神聽著,此刻緩緩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宋念雲身上:

“宋念雲,你之才學,本府與孫大人已有公斷。你所言無需夾帶,可信。”

他話音一頓,語氣轉為嚴厲:

“然,此物證畢竟於你號舍中發現。你指稱有人構陷,可能提供線索或證據?”

宋念雲再次躬身:

“回大人,學生入場搜檢嚴格,若學生真有夾帶,斷不可能通過。此筆與小抄,出現的蹊蹺。學生懷疑,是有人趁搜檢之便,將這支夾帶小抄的筆暗中放進了學生的考籃。

學生當時並未發現!”

宋念雲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她沒有直接指控任何人,隻是將疑點客觀陳述。

李知府與孫學政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知府沉吟道:

“搜檢乃入場第一關,由吏員執行。

若真有人能做手腳,必是內部之人。此事非同小可,不僅關乎你一人清白,更涉及貢院規製與朝廷掄才大典之公正。”

“你先回去吧!此事兒本官定會查明,給你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