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套路
燕庭月被張硯歸那句輕飄飄的“愛妻”砸得渾身一抖,像是被臘月裏的寒風猝不及防灌了個滿懷,雞皮疙瘩都要凍掉了。
張硯歸卻似渾然不覺她的窘迫,長臂一伸,極其自然地攬住了她的肩,眉眼間漾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繾綣,那副恩愛夫妻的模樣,竟挑不出半分錯處。
周圍原本就探頭探腦的百姓頓時越聚越多,交頭接耳的議論聲也跟著沸反盈天。
南瀛的士兵本就因為今天的事心生警惕,此刻被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麵子上更是掛不住。
為首的小校麵色鐵青,猛地拔出腰間佩刀,高聲嗬斥著驅趕人群:“散開!都散開!再圍在這裏,以通敵論處!”
幾個年輕氣盛的士兵更是按捺不住,攥緊了手中的長槍,目露凶光,竟忍不住要朝著這些群眾衝過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一陣整齊劃一的鎧甲碰撞聲驟然響起。
隻見不遠處的街口,梁國士兵已然列成嚴整的隊列,銀甲映著日光,寒芒凜冽。他們手持長槍,腰懸利刃,步伐沉穩如鬆,那股肅殺駭人的陣勢,瞬間讓喧鬧的人群噤了聲,連南瀛士兵那洶洶的氣焰,也硬生生矮了半截。
南瀛士兵被梁國軍隊這雷霆萬鈞的陣仗震得臉色煞白,先前那股子叫囂的氣焰瞬間偃旗息鼓。
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事兒本就是街頭百姓間的口角摩擦,若是真敢仗著人多勢眾硬碰硬,鬧到兩國朝堂之上,那可就不是丟麵子這麽簡單了,搞不好還會掀起兩國邦交的風波。
權衡利弊之下,為首的小校隻能咬著牙,狠狠瞪了燕庭月和張硯歸一眼,揮手喝令手下收了兵器,悻悻然退到了一旁。
圍觀看熱鬧的百姓見沒了好戲可看,先前的嬉鬧喧囂也漸漸平息下來,三三兩兩議論著散去,不過片刻功夫,街頭便恢複了往日的秩序。
燕庭月長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她連忙湊到張硯歸身邊,眼底滿是讚歎,壓低聲音笑道:“軍師好計策!這下子,南瀛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再來騷擾咱們了。”
張硯歸卻沒有接話,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像是在思忖著什麽。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熙攘散盡的人群,與身在高位的裴元對視了一眼。
張硯歸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涼茶,慢悠悠地壓了一口。
茶水下喉,他才像終於從剛才的深思裏抽身出來似的,對燕庭月道:“早餐吃的差不多了,咱們就回去吧。”
張硯歸帶著她繞了幾條僻靜的巷子,避開了街上殘餘的人群,走在回營的路上。
等兩人回到梁國軍營,剛掀開帳簾,裴元便已經坐在案前,麵色沉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營帳裏的氣氛有些壓抑。
燕庭月看看張硯歸,又看看裴元,兩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嚴肅。
她忍不住皺起眉,疑惑地開口:“事不都解決了嗎?南瀛人也被嚇退了,怎麽你們還悶悶不樂的?”
裴元在案前坐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今日之事,不過是暫時震懾住了那些想前來試探的南瀛探子。但——”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他們已經成功混進了不少人。”
燕庭月心頭一緊。
張硯歸接過話頭:“如今軍營裏究竟有多少南瀛的細作,他們又打探到了什麽消息,我們還不完全清楚。若他們真的以為摸清了我們的虛實,甚至不自量力想開戰……”
他說到這裏,燕庭月立刻挺直了腰板,不服氣地揚聲道:“以咱們南梁國的軍力,難道還怕他們?到時候我親自帶兵上陣,肯定殺得他們片甲不留!”
她說得豪氣幹雲,眼中閃著自信的光芒。
裴元聞言,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沉穩的考量:“我自然是知道將軍的實力,可打仗這種事,從來都是勞民傷財。縱然咱們根本不把一個小小的南瀛放在眼裏,可若能不動一兵一卒便震懾住他們,自然要比真刀真槍地開戰好得多。”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張硯歸便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裴副將所言甚是。想要徹底壓住他們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其實也簡單。”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帳外肅殺的營壘,聲音壓低了幾分:“隻要讓他們察覺到,南瀛的軍營裏,其實也安插著我們的人。他們對我們軍中的底細,不過是九牛一毛的了解,若是再知曉我們早已在他們那裏布下暗探,摸透了他們的虛實,屆時,他們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貿然開戰。”
燕庭月恍然大悟,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隨即重重一拍手掌,語氣裏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這事簡單!我晚上趁著夜色,神不知鬼不覺混進他們軍營,在那主帥的營帳外放一把火,好好嚇唬嚇唬這幫家夥。保證讓他們抓不著、摸不透,隻能疑神疑鬼,又找不到我這個‘暗探’。”
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眉梢眼角都揚著幾分狡黠的得意。
張硯歸聽著這話,臉上卻沒什麽表情,隻淡淡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眼底的光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心裏明鏡似的,當初提出這個計策,他一路跟著湊過來,本就是存了讓燕庭月去犯險的心思。
唯有把她逼到進退兩難的境地,他才能在危急關頭出手化解,如此方能最快體現自己的價值,也才能真正取得她的全然信任。
可不知怎的,此刻聽著她輕描淡寫地說著要夜闖敵營,他心口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那點原本盤算得清清楚楚的念頭,竟生出了幾分猶豫,莫名地,他不想讓她去冒這個險了。
一旁的裴元剛要開口附和:“將軍的身手確實……”
話音未落,張硯歸便搖頭拒絕,語氣斬釘截鐵:“不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燕庭月,聲音沉肅:“將軍乃一軍主帥,是整個軍營的主心骨。縱然你武藝高強,可萬一涉險被困,軍中群龍無首,屆時局麵便會一發不可收拾。我看此事不妥。”
說罷,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裴元身上,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裴將軍的武藝,不在將軍之下。況且裴將軍為人聰慧,思維敏捷,遇事自然懂得隨機應變的道理。”
裴元被這話噎得半天沒吭聲,隻狠狠剜了張硯歸一眼,眼底滿是無語。
先前這人看自己的眼神,簡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一般,怎麽轉瞬間,就又是誇他武藝高強,又是讚他心思敏捷?
明晃晃地給他設套,真當他是缺心眼不成,連這點伎倆都看不穿?
張硯歸迎著他的目光,麵上沒有絲毫心虛,反倒坦**得很。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自己這點算計,裴元定然一眼就能看穿。可他料定了,即便裴元瞧得通透,也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此事關乎南梁安危,裴元身為副將,斷沒有置身事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