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絲蘿,隻圖錢帛

第328章 陸慎來訪

昨夜收到陸慎要來巡營的消息,燕庭月一早便帶著人等著城門口。

青城的風裹著砂礫,刮在人臉上帶著細碎的疼。

城門口的將士們挺直了脊背,甲胄上的銅釘被日頭曬得發燙,一雙雙眼睛裏滿是好奇——京裏來的官,便是巡營也該有儀仗相隨,怎的隻來了一隊精騎,連旌旗都隻懸了麵素色的“陸”字旗。

燕庭月立在最前頭,玄色的勁裝被風掀得獵獵作響,腰間佩劍的劍穗垂著,隨著她的站姿紋絲不動。

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城門前那條被馬蹄踏得發白的官道上,耳廓卻悄悄動了動,將身後將士們的竊竊私語聽了個分明。

“那就是陸統領?聽說在京裏是永信侯跟前的紅人。”

“看著倒不像京官的樣子,穿得比咱們將軍還素。”

話音剛落,那隊精騎便已至近前。為首的人翻身下馬,一身藏青色的錦袍,腰間係著玉帶,麵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沉斂的銳氣。正是陸慎。

他甫一落地,目光便精準地鎖在了燕庭月身上,隨即快步上前,唇邊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聲音朗然,卻又刻意壓低了幾分,“燕將軍,別來無恙。”

燕庭月亦拱手回禮,動作利落幹脆,聲音是刻意壓低的沉啞,與尋常男子無異:“陸統領遠道而來,青城將士,掃榻相迎。”

陸慎直起身,目光掃過他身後肅立的將士,這才轉回視線,落在燕庭月臉上,語氣熱絡得像是許久未見的親戚:“說起來,此番前來,一是奉了陛下的命巡營,二,卻是替我家侯爺,向將軍道聲謝。”

他頓了頓,笑容更甚:“前些日子將軍攜家眷入京探望,侯爺感念在心,總說要尋個機會回謝,偏生身子骨還沒好利索,便隻好托我帶句話——將軍這份情,侯爺記下了。”

燕庭月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陸慎的胳膊,語氣隨和:“陸統領客氣了。燕家與永信侯府本就沾親帶故,侯爺遇襲受傷,我身為晚輩,登門探望是分內之事,何談一個‘謝’字。”

兩人寒暄著,陸慎的目光卻忽然凝住了。他盯著燕庭月的左頰,那裏貼著一方厚厚的藥膏,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邊緣處還能瞧見一點淡紅的擦傷痕跡。

他眉頭一蹙,語氣裏帶著幾分真切的驚訝,聲音也不由得高了些:“將軍的臉怎麽了?這是受了傷?”

燕庭月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藥膏的邊緣,臉上露出幾分窘迫的神色,她擺擺手,語氣帶著點自嘲的無奈:“嗨,不值一提。昨日練兵,一時興起與麾下的小將過招,沒成想那小子手勁大,一個不慎,竟被他的槍杆掃到了臉。”

她說著,還故意揉了揉臉頰,那曬得黝黑的皮膚,襯得眉眼間的英氣更甚,卻也掩去了昔日燕家大小姐昔日的氣度。風吹過,掀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線條利落,全然是一副久經沙場的少年將軍模樣。

陸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從那黝黑粗糙的皮膚,到那帶著幾分爽朗笑意的眉眼,再到那挺直的脊背,半點也尋不出那個養在深閨、眉眼溫婉的燕家大小姐的影子。

他眼底的那點探究,漸漸化作了釋然的笑意,他搖搖頭,打趣道:“將軍這練兵的勁頭,真是比京裏那些紈絝子弟強上百倍。隻是下次可得當心些。”

燕庭月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統領放心,我這皮糙肉厚的,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

他說著,側身讓出身後的城門,做了個“請”的手勢:“統領一路勞頓,先隨我入城歇息,巡營之事,明日再議不遲。”

陸慎頷首,目光掠過燕庭月身後那些好奇的將士,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抬腳,隨他一同走進了那座風沙彌漫的青城。

陸慎一路聊得熱絡,從青城的風沙聊到京中禦花園的牡丹,又從邊關的練兵之法扯到朝堂上的文臣舌戰,話題跳脫得像沒個準頭,燕庭月跟在身側,唇角的笑意都快繃不住了,隻覺得這陸統領的話匣子一打開,就跟青城的風沙似的,無孔不入,直把她繞得暈頭轉向。

兩人剛踏入將軍府正廳,陸慎端起茶盞的手頓了頓,眉眼間的笑意淡了幾分,話鋒陡然一轉,長長地歎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瞧我這記性!光顧著和將軍說話,倒把正事兒給忘了。”

他放下茶盞,從腰間解下一個描金的紫檀木匣子,推到燕庭月麵前,語氣懇切:“此番前來,侯爺還特意囑我,給將軍和夫人備了兩份薄禮。原想著當麵奉上,也好代侯爺問問夫人,瞧著可還喜歡?我也好回去跟侯爺交差。”

這話像一塊石子,猝不及防地砸進燕庭月的心湖,她心頭猛地一緊,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擺,垂在身側的手背上,青筋都隱隱跳了跳。

果然,前麵那些閑話都是鋪墊,這才是他真正的來意。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麵上盡量維持著平靜,聲音卻比平日裏沉了幾分:“夫人現下不在府上。”

陸慎聞言,十分自然地撩起衣擺落座,還閑適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眼彎彎的,半點不見催促的模樣,隻慢悠悠道:“啊?竟這般不巧。那夫人幾時回來?我在這等著也就是了,橫豎巡營的差事不急在一時。”

燕庭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才壓下那點慌亂,語氣淡了些,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她這陣子……都不在府上住。”

清脆的茶碗落桌聲在靜悄悄的廳堂裏格外分明,陸慎擱了茶盞,臉上笑意更深,眼底卻藏著幾分不肯罷休的探究。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點故作驚訝的打趣:“這倒奇了,夫人不在將軍府上住,倒在哪裏住呢?”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將京中聽聞的閑話娓娓道來,字字句句都往燕庭月的軟肋上戳:“京裏誰不知道將軍與夫人新婚燕爾,情深意重的,何況小小公子剛出生沒多久,正是該闔家團圓的時候,這夫人怎麽就與將軍分府別住了呢?這可說不過去吧。”

燕庭月心頭微沉,麵上卻半點不露,反而扯出一抹溫和的笑,語氣從容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陸統領有所不知,內子剛生產完,身子虧得厲害,大夫說需得靜養,忌喧囂。府中時常有將士往來議事,吵吵鬧鬧的,哪裏比得上城外的莊子清淨?”

她端起自己的茶盞,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瓷壁,語氣愈發自然:“那莊子依山傍水,不似城裏這般苦寒,風景宜人得很,最適合內子調理身子。”

陸慎聞言,狀似了然地點點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那副模樣,倒像是真的信了。

尋常人來拜訪,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就該識趣的轉移話題了,可陸慎偏要不依不饒地追究到底,半點沒有要罷休的意思:“原來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燕庭月臉上,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熱絡:“那不知夫人現在在哪個莊子上靜養?過了這盞茶的功夫,我便隨將軍一同去探望一番,也好代侯爺向夫人問聲安,順便瞧瞧那剛出生的小小公子。”

這話一出,廳堂裏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燕庭月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茶盞裏的水晃出一圈細碎的漣漪。

顧窈早在幾日前就啟程去青城了,如今又上哪給他找一個將軍夫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