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絲蘿,隻圖錢帛

第360章 虧欠你的,我慢慢還

喝過安神湯後,暖意順著喉間漫進四肢百骸,靜慧很快便抵不過倦意,沉沉睡去,呼吸勻淨得幾乎聽不到聲響,睡得格外熟稔安穩。

隻是睡夢中的她,眉心卻緊緊蹙著,似是困在什麽難解的愁緒裏,那道淺淺的褶皺擰成了川字,看得人心頭發緊。

床側的男人已立了許久,玄色衣袍垂落,襯得身姿愈發挺拔,目光卻柔得能滴出水來,盡數落在榻上人恬靜又帶了幾分苦楚的容顏上。

他喉頭微動,終是按捺不住,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尖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覆在她蹙起的眉峰上,力道輕得像拂過一片花瓣,一點點將那褶皺撫平。

溫熱的指尖觸到細膩的肌膚,他喉間溢出一聲低啞的呢喃,語氣裏滿是珍視與繾綣:“嬌嬌兒,你夢到了什麽?這般為難。夢裏……也有我嗎?”

話音剛落,榻上的靜慧似是感受到了這道灼人又滾燙的目光,或是被指尖的觸感驚擾,睫毛輕顫了兩下,嘴角動了動,咕噥出一句模糊不清的碎語,聽不真切字句,卻帶著幾分委屈的軟意。

男人的手像被燙到一般,瞬間收回,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微涼觸感,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再驚擾了她的安眠,隻是定定地站著,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著她,不敢再有半分動作。

床頭的燭火芯燒得劈啪輕響,火苗跳了又跳,將滿室的光影晃得明明暗暗,映得男人的眉眼忽明忽暗。

不知過了多久,待眼前人的呼吸愈發平穩,睫毛徹底舒展,顯然是再次陷入了深眠,他才敢放輕腳步,在床邊的矮凳上輕輕坐下,腰背依舊挺直,卻不敢再靠近半分,隻敢用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輪廓——從光潔的額頭,到閉著的眼睫,再到小巧的鼻尖、柔軟的唇瓣,每一處都刻在心底,描摹了千萬遍也不厭倦。

他微微俯身,聲音輕得似被燭火吹起的塵埃,帶著無盡的愧疚與鄭重的承諾,一字一句,落在靜慧耳畔,也落在自己心底:“嬌嬌兒,從前是我糊塗,虧欠你的那些,我會一點點都還給你,千倍百倍都甘願。別怕,往後有我在,再不叫你受半分委屈,再不叫你難過了。”

燭火明明滅滅,跳動的火光將榻上安睡的靜慧,與床側俯身凝視的男人的身影,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男人又往前輕輕靠了靠,姿態愈發溫柔,牆上的影子便緊緊依偎在一起,像一對曆經坎坷,終於得以相擁的愛侶,靜謐又繾綣。

靜慧睜開眼,神思清明,隻覺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連日來盤踞周身的疲憊一掃而空,連四肢都輕快了幾分。

清禾端著食盤輕步走進來,見她醒了忙上前伺候:“主子可算醒了,廚房溫著清粥小菜呢。”

說著擺上一碗熬得軟糯綿稠的清清粥,旁側配著幾碟爽口小菜,脆嫩的醃筍、入味的醬瓜,還有一碟蒸得清甜的山藥丁。

靜慧拿起玉勺舀了兩口,粥香清甜,卻沒什麽胃口,吃了兩口便擱下碗,眉峰微蹙問道:“那孩子呢?”

清禾取了木梳,替她將散落的青絲攏到腦後細細梳理,梳齒劃過發絲輕柔無聲,一邊動作一邊回話:“主子沒發話,奴才哪裏敢隨意處置,早在後院僻靜處辟了間幹淨屋子,讓那孩子先住著了。”

她頓了頓,又添了句:“也真是奇了,自打那日見過主子,那孩子竟半點不哭鬧了,那日旁人湊近都要躲閃尖叫,如今每日乖乖待在房裏,不管誰進去說話、送吃食,他都不理不睬,隻安安靜靜坐著,性子沉靜得不像個孩童。主子今日要不要去瞧瞧?”

靜慧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碗沿,緩緩點頭:“等用罷膳,你去廚房撿些拿些果子,咱們過去看看他。”

清禾手上不停,利落綰了個鬆快的發髻,應聲恭敬道:“是,奴才記下了。”

清禾取果子回來時,靜慧已端坐椅上平複了心緒。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那孩子眉眼再肖似,也絕不是她早夭的大皇子,骨肉早埋於黃土,再無歸期。

她拎著沉甸甸的果匣子,輕推房門。吱呀一聲輕響,**的孩子立刻警覺坐起,烏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門口,像隻受驚卻強撐著鎮定的小獸。

清禾上前幾步,笑著打開匣子,裏頭擺著芝麻軟糕、桂花糖糕還有各色鮮果,香氣清甜:“好孩子,快過來,我家主子特意給你帶了吃食,這芝麻軟糕最是香甜軟糯,你嚐嚐。”

那孩子遲疑著下床,小步走到靜慧麵前,卻沒去碰匣子裏的糕點,隻仰起頭,一雙漂亮的杏眼澄澈又茫然,就那樣靜靜望著她,目光執拗又帶著幾分不易察的依賴。

靜慧心頭微顫,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在椅上坐下,輕輕衝他招了招手:“你是誰家的孩子?為何會孤身待在寺廟裏?你爹娘呢?”

孩子抿緊唇,依舊不發一言,隻那雙幹淨的眼睛,依舊好奇又固執地凝著她,仿佛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

靜慧望著他酷似故人的眉眼,終是輕輕歎了口氣:“也罷,你先嚐嚐果子和糕點,吃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家,你爹娘找不到你,想必早急壞了。”

她定定看了孩子幾秒,語氣添了幾分鄭重:“若是你執意不肯說家世住址,我也別無他法,隻能報官,讓官府幫你尋親了。”

這話落音,那孩子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嚇到了,撲通一聲跪在靜慧麵前,小手緊緊攥著衣擺,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孩童的沙啞與哀求:“我沒爹沒娘,家裏人……都沒了。我來庵堂,隻求能討一口飯吃。好心的姐姐,別趕我走,成嗎?”

靜慧望著他泛紅的眼眶,心頭猛地一揪,過往的記憶翻湧而來——從前她對大皇子總是過分嚴苛,每逢他厭學偷懶,或是功課做得潦草,總會露出這般模樣望著她,軟糯地撒嬌哀求,一口一聲娘親,總能輕易將她的心叫得軟成一灘水。

眼前這孩子,分明是一模一樣的眉眼,一個早已陰陽兩隔、再難相見,一個卻活生生立在眼前,這般脆弱又懇切,她如何能狠下心拒絕?

靜慧俯身,指尖帶著克製的溫柔,輕輕擦去小男孩眼角未滾落的淚水,聲音放得極柔:“庵堂清冷,本就不是男孩子該待的地方,你先留下吧,等我為你尋到妥當的好人家,再送你走。”

小男孩聞言,當即收了眼底的濕意,沒哭也沒鬧,隻乖巧點頭應下,隨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給她重重磕了個頭,應聲:“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