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惆悵 一

我十三歲的時候,父親三十三歲。父親三十三歲時,就已經禿頂了。父親當時對我說,你以後也會像我這樣。他的話很快就應驗了。初三那年,我的頭發瘋狂地往下掉,就像秋天的落葉一樣。

初一新生見到我,會把我錯認成數學老師,有的人甚至拿數學題來讓我解。同級的學生笑話我說,雖然我長得沒那麽出眾,但是看起來挺有學問的。他們說,熱鬧的馬路不長草,聰明的頭上不長毛。

我根本不讚同這種觀點。我不讚同這種觀點並非因為我不聰明,而是我本來就知道這是家族遺傳的病。可是跟他們解釋他們根本不會聽,他們覺得,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太沒意思了。

假如按照他們的思路說下去,我確實是個聰明的人,禿頂是因為我學習認真、刻苦,如此我便站得住腳了。想明白這些之後,我開始發奮圖強,爭取成績名列前茅,我要讓他們知道,我的禿頂是有價值的。然而我終歸沒能向他們成功地證明什麽,我的成績一直處於中遊,掉不下來也衝不上去。我的父親說,這叫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他說,做人最怕這樣,高不成低不就。付出了這麽多艱辛,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這多少讓我有些沮喪。我心想,高不成和低不就應該不是一回事。我高不成的時候,總可以低就吧。

如果我低就了,大人們會滿意嗎?他們肯定不希望我做一個平凡的人,我自己也不願意一輩子就這樣平凡下去。問題是,我該怎樣做才可以既禿頂又出眾呢?

禿頂對我來說不算難事,從初中開始,我的頭發就掉得十分順暢。唯獨出眾,聽父親說,許多人熬白了頭也做不到這一點。我說,沒準兒不用熬到白頭,我就已經出類拔萃了呢。父親會心地笑了,他稱讚我說,你有這樣樂觀的心態很好,它能幫助你實現心中的夢想。說實話,我沒有什麽夢想,我這麽渴望成功,其實是想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不要像我的父親一樣,活得那麽累心。現在我還沒有跟父親爭辯的權力,在他麵前發言,需要提前打上半天的腹稿,萬一說不妥當,他掄起胳膊就是一巴掌,扇得我臉上火辣辣的疼,頭發從耳後根掉下好幾撮來。所以我和他誌向不同這件事,隻能藏在心裏。

父親像我爺爺一樣,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那片金燦燦的土地。每次看到他背著手走在田間地頭,微風吹起他的衣角,黃昏如同爐膛一般幽暗,我在心裏便暗暗思忖,這裏究竟能長出什麽來,怎麽會讓他反反複複地看個沒夠呢?麥子抽穗時,他高興得不得了,稀罕得不得了;麥子熟了,一場大雨過後,他擔心得不得了,憂愁得不得了;麥子拉回家,收進囤裏,他欣慰得不得了,滿足得不得了。對他來說,我不曉得這究竟意味著什麽,但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來,此刻,他心裏的榮耀感比我降生時還要強烈。

後來我和父親漸漸疏遠,與此也有一定關係。直到升入高中,去到縣城上學,我才慢慢懂得,我的存在和父親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尤其是交學費時,這種感覺愈加強烈。他說,我是這片土地養大的,不管走到哪裏,我都不可以忘記,這是我生根發芽的地方。

我說,你用家裏的糞便把我拉扯大,無論走到哪兒,我始終覺得身上帶著一股濃鬱的鄉土氣息。父親笑了,額上的皺紋也咧開了嘴。

高一那年,我的頭發猶如冬季的柳樹,一絲一縷,稀少得快要把頭皮暴露出來了。尤其是中間部位最為明顯,同學們喊它為地中海。我不曉得那究竟有什麽含義。我隻知道,每次洗完澡,別人需要晾半個小時頭發才能徹底幹透,而我隻需要一陣風,就能使其恢複原來的狀態。我像個怪物一樣在人群中穿行了一陣子,覺得自己太過紮眼,於是逃課回家,哭哭啼啼地向父親抱怨,並央求他想轍,否則我再也不去學校上學了。

可是哪有什麽轍可想呢。父親說:“看看你爹,再看看你爺爺,咱們家一輩子都是這樣,鄉裏鄉親也沒有人瞧不起過。”

我不高興地說:“那是因為村裏人看習慣了,我不一樣,我剛到城裏,遇見的都是陌生人,他們不習慣,他們看我的眼神像把鐮刀。”

父親自然理解不了我這樣作比喻的意圖,他也不懂得什麽叫做修辭手法,他隻知道自我安慰,別人一提到光頭牛這個老禿驢,他就說:“這幫混蛋,自己身上長了虱子,就羨慕別人沒頭發,真可笑。”

光頭牛是我父親,也是我爺爺。我爺爺頭發掉光以後,就總有人這麽稱呼他,後來和我爺爺一邊兒大的人該死的都死了,年少一點的人又把這個外號拾起來,繼續稱呼我的父親。我記得爺爺當時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對我父親說:“咱家可是摘不掉這頂帽子了。”

父親回答:“摘不掉就戴著,反正人遲早是要死的,一個外號能留多久,還能帶進棺材不成?”其實是能的。隻要別人的記憶裏有你,就是躲進棺材,你也別想安生。我心裏一陣發毛,說:“我可不想被別人這麽叫一輩子。”

我在家待了整整三天三夜,父親心急如焚,死活想不出辦法。

到了第四天,父親拿起擀麵杖,怒氣衝衝地說要把我趕出家門。爺爺坐在炕上,摸了摸油亮的腦門,說:“你把他打一頓就能長出頭發來了嗎?要真是那樣,你來,來打我一頓。”爺爺拍了拍胸膛,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嚴肅的神情。

父親扔掉手裏的擀麵杖,惡狠狠地盯著我。我知道,他不敢頂撞我爺爺,就像我不敢頂撞他一樣。這是我家的優良傳統:老子一聲吼,兒子抖三抖。

關鍵時刻,還是女人頂用。我的母親突然想出了一個讓全家人都拍手稱讚的妙招——戴假發。之後她還列舉了一係列戴假發的好處,大致如下:

一、增加自信心,與人平等了;

二、隨時可以變換發型;

三、遇到多雨天氣,假發還能當雨傘使。

雖然第三條聽起來有些牽強,但是前兩條足以使我陶醉在假發帶來的美好幻想中了。我說:“我不管,你們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父親無奈地看看爺爺,兩隻眼睛在向他尋求意見,爺爺微笑著點了點頭,父親這才答應。

母親和我之間有一種心靈相通的本能在,所以她最知道我想要什麽。在我內心深處,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隻有母親的孩子,光頭牛隻不過看起來跟我有點關係而已。這很像舊石器時代母係社會的觀念,父親隻是給母親打零工的一個苦力,子女完全不必聽他囉唆,或看他臉色。

後來到鎮上挑選假發,也是母親陪我去的。挑選假發的過程並不順利,我年紀太小,商店裏的假發大多是給上了歲數的人準備的,我戴起來可笑至極。有一家商店的老板,看見我在鏡子前扭來扭去地試假發,禁不住笑出聲來。我不高興了,將假發扔在櫃台上,徑自走出店門。母親則尾隨在後麵,罵罵咧咧地跟老板吵了幾句。店老板不好意思還嘴,但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我拉起母親的手,急匆匆地離開,朝下一家店麵走去。

最後,我相中一款配得上自己年紀和氣質的假發,其長度不過二十公分,烏黑柔順,三七分發型。店老板假裝熱情地對我說:“這個頭套是給三十歲左右的人戴的,你戴也就二十五歲。”母親聽了,安慰我說:“這樣更好,能多戴幾年。”雖然我一直不讚同這種“買大一號,以後還能穿”的理論,可是在這個偏遠而又貧窮的小鎮上,能找到三十歲的人戴的假發已屬不易。就像老板說的,我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成熟一點,假發不能將就人,但是人可以將就假發。我心想:他的說法不無道理,因為成熟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人看不出真偽嘛。

有了假發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見人了。

回到家中,父親便催促我,趕緊回學校上課。我往耳後撥了撥烏黑的頭發,衝爺爺問道:“這樣能行嗎?”爺爺不加修飾地回答:“正兒八經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