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自從搬到鎮上以後,王小哼花費了足足兩年的時間才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後來回憶起這段時光,她語重心長地說,她是那種為了安逸的生活寧願一輩子都不挪窩的人,但是時代在變,她不得不把自己弄得更像一個現代人。

為了免受低年級學生的打擾,初三年級的學生被安排在了教學樓的最頂層上課。一到課間,王小哼就站在走廊的窗戶前眺望遠方,她的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落到高高的信號塔上,一會兒落到三五成群的低年級學生身上,一會兒又落到一望無垠的麥田裏。

中考前,學校組織了最後一次講座,學生被班主任無情地轟出了教室。專家在台上神采飛揚地說著鼓舞人心的話,學生在台下認認真真地做著筆記。演講過後,專家對女學生叮囑道:要盡量避開月經期。男同學聽後,隊伍裏一片嘩然,女同學則臉色緋紅地罵專家“臭不要臉”。雖說孩子們已含苞待放,但畢竟未到開時。可就是這個讓女孩子們遮羞的問題,卻偏偏讓王小哼趕上了。

中考如期而至。數學考試剛剛進行到一半,王小哼的腹部如同刀絞般疼痛起來。她對監考老師說:“我要去廁所。”她盡量把聲音壓低,以博得監考老師的同情。

監考老師卻不買賬,說:“讓你去了就得讓別人去,那大家都別考試了。”

“可我不能往褲子裏尿吧。”王小哼說話的口吻和她爸一樣,總是顯得居高臨下、勢不可擋。監考老師理直氣壯地回答她:“你不要在這裏大呼小叫,萬一影響了其他考生,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經過幾番口舌之爭,王小哼的請求仍然被回絕了。於是她提前交卷,怒氣衝衝地走出了考場。簡單處理過後,王小哼從廁所裏踱步出來,環顧四周,校園裏空空****、萬籟俱寂,隻有稀稀疏疏的如同悶雷一樣的咳嗽聲從教室的窗戶裏戰戰兢兢地飄出來。

每次中考都會碰到陰雨天氣,這次也不例外。王小哼百無聊賴地走在大街上,頭頂的天空陰沉著臉,好像遇到了比她還要慘烈的事情。剛剛下過一場小雨,地麵濕漉漉的,坑窪處攢了一汪積水,街道兩旁的榆樹下泛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急速行駛的轎車打人身邊經過,帶出一簾髒兮兮的泥點。人們隨即咒罵一聲,引得身後兩條流浪狗莫名地觀望。

縣城中心矗立著一座四層樓高的購物廣場,出售家用物品的小商鋪居多。王小哼輾轉來到一家名叫“臥而買”的大型超市門前,她仔細研究半天,最終還是沒能得出合理的解釋,於是決定進去一探究竟。她走到超市裏麵,掃視一周,原來這裏賣的是些皮具、廚具和**用具。

從超市出來,王小哼不知道該去往何處,於是一直向西走。城市的交通徹底癱瘓了,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已經無法控製這種局麵。

在車流的中央,一輛救護車鳴著長笛,車上的司機不停地摁響喇叭。王小哼向車窗內看去,幾個中年人正焦躁不安地向外張望。忽然車上下來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女,她走到救護車的前麵,衝其他司機哀號著說:“麻煩大家讓讓路吧,我孩子快撐不住了。”她甚至跪在路中央,對著四周的車輛磕起頭來。站在一旁的轎車司機急忙將她扶起,說:“你衝我們跪沒用,這事跟我們沒關係,你得上前麵去找那輛最先堵住的車,責任全在它身上。”婦女望一眼無盡的車流,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看著這個無助的女人,王小哼又想起那個監考老師來,他居然讓她證明自己確實來月經了。腦海中隻要一出現那個敏感詞匯和他那張叫人厭惡的嘴臉,她就惡心得要死要活。

途中,王小哼看到一個背著吉他的男生。他的頭發不長,大約十幾公分,白襯衫像鵝毛一樣貼在皮膚上。王小哼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幹淨的男生。他的胳膊細得可憐,仿佛從袖口伸出來的兩根骨頭。王小哼心想:假如讓他做幾個俯臥撐,可能胳膊斷得連醫生都束手無策了。

王小哼也喜歡唱歌,每次參加六一兒童節都能拿一等獎。在很多人麵前放聲歌唱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後來成年了,就不再有兒童節,不再有粉裙子和連環畫。那些曾經幻想過的美好也隨之煙消雲散。

王小哼跟著他走進一家琴行。男生一邊挑著吉他譜一邊和店老板打趣,她則在一旁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偷偷聽著他們的對話。

後來男生發現王小哼一直盯著自己看,便走過來問她:“你幹嗎老看我?再看我就報警了。”

王小哼從來沒有見過警察,也從來沒聽說警察會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她驚愕地轉過頭去,嘴巴張得大大的,說:“什麽?

我以為警察就是為了保護考試的人,原來連沒學上的孩子也要保護啊!”說完她又漲紅了臉,從琴行羞答答地逃了出來。

男生追上她,問:“你叫什麽名字?”

“你管呢?”王小哼說。

“我叫陳晨。”男生攔住王小哼的去路,向她自我介紹道。

陳晨是一名高一學生。由於中考要占用教室,所以學校給學生放了兩天假。他告訴王小哼,他就住在縣高中的家屬樓裏,假如她能考上的話,可以去他家玩。

王小哼隨口答應:“好吧。”她心想:我憑什麽現在就不能去呢?去你家難不成還得拿著高中的學生證嗎?

回到賓館,王小哼問同屋的許如嵐:“我要考多少分才能去縣高中上學?”

“480分左右吧,你這麽優秀,還擔心考不上?”

“我隨便問問。”聽到許如嵐的回答,王小哼萬念俱灰,失落地坐在**。她的數學成績肯定好不了,而數學又是給她增分的科目,這樣一來,她自然就考不上縣高中了。考不上縣高中也就沒辦法再見到陳晨。她的眼睛濕潤了,淚水如同草上的露珠一樣鑲嵌在眼角,滴不下來也收不回去。整個中午,王小哼對此都耿耿於懷、心有不甘。

許如嵐察覺到異樣,問她:“你怎麽了?”

王小哼揉了揉眼睛,默不作聲。許如嵐以為她數學沒考好所以難過,便安慰她說:“其實我數學也沒考好,你也知道,今年的考題難得很,大家都好不到哪去。”王小哼依然沉默不語。

到了午休時間,許如嵐勸說王小哼:“小哼,眯一會兒吧。

休息好了下午才有精神考試。嗯?你不睡嗎?你不睡的話,那我先睡了?”說著,許如嵐將搭在王小哼肩上的手拿開,回到自己的**。

王小哼有個習慣,哭的時間長了就容易犯困。這次也是,許如嵐剛一走開,她就嗚咽著躺在**睡著了。

等王小哼醒來時,許如嵐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她削完鉛筆,又去檢查準考證,然後往事先準備好的杯子裏灌洗漱用的自來水。

許如嵐見王小哼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了笑容,說:“你睡醒啦?趕緊看看自己還有什麽沒準備的,不要進了考場才想起來,到那個時候就晚了。”

王小哼捂著小腹的部位,慢吞吞地說:“我肚子疼,想吐。”

許如嵐趕緊攙起王小哼,往廁所裏拖。王小哼嚇了一跳,為了不辜負許如嵐的一番好心,她在馬桶前蹲了半天。許如嵐見她毫無動靜,就出來繼續收拾東西,繼續往水杯裏灌自來水。她對廁所裏的王小哼說:“我爹說,自來水特別好,又解渴又解暑。他說花錢買的水裏麵都被人放了東西,不安全。”

許如嵐的父親中考那年,他和發小一起趕去縣裏參加考試。考語文這天,發小親自掏腰包,給他買了一瓶礦泉水,結果他就在考場上睡著了。時至今日,他依然認為是那瓶水出了問題。他總對許如嵐說,要是考上高中,你爹我也不會混到這步田地。就憑我給你起的名字也應該看得出,我的文化程度不低。

考完英語,初中生活徹底結束了。王小哼把教材統統扔進賓館的垃圾桶裏,其他人也一樣。隻有那些覺得自己有必要再複讀一年的人,才會把教材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王小哼不是那種人,雖然這次沒考好,但她的實力擺在那兒呢。她將課本扔掉,是為了證明她不願意為那次意外負任何責任。

王春喜終於盼到了這一天。他蹲在公交車站旁,回想起自己搬家時的情形,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個不停。車一到站,王春喜接過王小哼的背包,興衝衝地往家的方向走。回到家後,他讓王小哼坐在椅子上,自己蹲在地上。見王小哼臉色不好,又給她倒了一杯溫開水。把水遞給王小哼以後,他又回到原來的位置蹲下,問:“考得怎麽樣?”

王小哼故作鎮定地說道:“得等成績出來,現在不好說。”

聽到這話,王春喜又開始抹眼淚,他哽咽著說:“哼啊,你爹是為了你才搬到鎮上來的。我從自己出生的地方搬出來了,那也是你出生的地方,但是我比你歲數大,所以我對它的感情比你深。當時那麽多人在場,別人可能覺得我王春喜風光了,可日子過得好不好他們怎麽會知道呢。你爹我隻盼著你能考上縣高中,你知道吧。你要是真考上了,我就是再搬回去,也覺得臉上有光啊!”

王小哼聽見“縣高中”三個字,心裏又一陣難過,“爸,你別說了,我困得不行。”

王小哼眼前一陣眩暈。她躺在炕上,頭頂的風扇無休止地旋轉著,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從她家門前經過。她坐起身,使勁推了一把窗扇,窗戶嚴嚴實實地關上了。聽到門外的動靜,她恨不得把窗戶摔到大街上,將那些人嚇個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