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高春雨是於家村出了名的小混混,初中沒念幾天書,就被校長趕回了家。為了免遭家人的毒打,他在山林中待了兩天兩夜。後來於革命召集全村人巡山,才將他從一棵歪脖兒樹上找回來。人們見到高春雨時,他蓬頭垢麵,身形消瘦,像個要飯的。他看見手執棍棒的父親迎麵走來,便往山上瘋跑。隻可惜,餓了整整兩天兩夜,他哪裏還跑得動呢。多虧了左鄰右舍阻攔,又加上德高望重的於革命一再叫停,不然高春雨的半條命非得在大山裏交代了。

校方說什麽都不讓高春雨回去了,他就隻能在家務農。平日裏,高春雨一聲不吭,也算老實。忍辱負重嘛!見到那幫比自己小的孩子,他又稱王稱霸、呼風喚雨。後來他自己養了兩頭牛,成了放牛娃,閑時就牽著母牛到河邊放牧。那裏青草漫膝,無人打擾,他在一旁怡然自得地躺著,有時犯了困意,幹脆閉眼眯一覺,任那兩頭牛四處尋找可口的美食。

有一天,日頭正盛,孩子們嗚嚷嗚嚷地湧向學校,高春雨又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回到家,看看炕席上饒有興致地打著鼾的父親,悄悄牽著兩頭母牛去了河邊。臨走前,他在褲兜裏藏了兩塊點心。點心正麵嵌進去許多黑色的芝麻,被烘烤過的開裂的表麵散發著金黃色的油光,手摸上去是濕的,在太陽的照射下,那些晶瑩的芝麻粒兒仿佛一顆顆耀眼的明星。咬一口,嘴不能立刻鬆開,需要細細吮嘬後方能甘心,生怕香脆的一丁點碎末兒掉到地上,便宜了那群懶惰的螞蟻。高春雨這輩子隻吃過一種點心,他說他最愛吃這種點心,將來就是有錢了,買得起其他點心了,他也不會換口味。

他對一件事物的熱愛和偏執已經到了癡狂的地步。這種人最應該小心提防。

高春雨躺在滿田野瘋長的茅草中,遠處飄來的悠揚而美妙的歌聲鑽過草叢,繞到他的耳邊。高春雨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子,四下眺望。那如夢似幻的歌聲仿佛一塊磁鐵,伴隨於鳳優雅的身姿映入他的眼簾。

於鳳的襯衫上繡滿了紅黃相間的花朵,茅草恰巧沒到她的臀部。她的頭發被一個漂亮的蝴蝶結發卡扣在脖頸上,發卡上的蝴蝶逼真得如同隨時都要飛走似的。微風拂動,茅草孱弱的身軀微微彎腰,仿佛在向這位美麗動人的姑娘行紳士禮。她手裏的鐮刀一直在忙碌,在鑠石流金的氣溫下,依然沒有放緩速度的意思。茅草半掩著高春雨的身體,他像隻土撥鼠一樣,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於鳳,那屏氣凝神的姿態活像個以假亂真的稻草人。

於鳳將自己深深地紮進茅草叢中,儼然一株粉過勁兒的牡丹。

高春雨坐在遠處輕聲自語:“真好看。”這話被一頭母牛偷聽到,回身衝他“哞”的一聲,表示讚同。高春雨衝它狠狠地斜愣一眼,說:“你懂個屁。”

他的聲音不巧被於鳳聽到,他壓低身子,生怕自己被於鳳抓個現行。於鳳停下手上的活,狐疑地望過來,問道:“誰?出來。”

高春雨心裏暗暗痛恨著那頭母牛。他本想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等於鳳自己離開的。隻可惜於鳳天生膽大,他越是不肯出來,她就越要趕他出來。高春雨隻好乖乖地站直身子,同於鳳打招呼:“隊長別開槍,是我啊。”

“高春雨,你藏在那裏幹什麽呢?”於鳳定了定神,把手裏的茅草放到堆得老高的草垛上。

高春雨解釋道:“放牛,你呢?”

於鳳將信將疑地盯著他,又轉向他身後兩頭壯碩的黃棕色母牛,繼而一言不發地割起自己的草。平時,高春雨一見到村子裏的姑娘就變成話嘮,今天頭腦卻有些吃緊,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合適的話來,隻好悻悻地坐回去。他並不明白什麽叫怦然心動、什麽叫一見鍾情,更何況,兩個人也不是頭一回見,所以他更加沒法理解,為什麽單單見到於鳳,他就變得言辭匱乏,像個啞巴一樣。

於鳳比高春雨大兩歲,於鳳二十二,高春雨二十。也許,這就是高春雨和於鳳無話可說的原因。他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我麵對的是一個比自己年紀大的女人,我應該用她的方式和她溝通。假如說了一些幼稚的話,那可就菜了。

自此,高春雨決定和比自己年齡小的人劃清界限。這個界限是他自己定的,凡是男的一概罷聊,女的就要看姿色,姿色一般的也不願意搭理。

最終,高春雨還是鼓起勇氣,決定和於鳳說點什麽。他提了提褲子,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高雅的姿態走到於鳳跟前,細聲細語地喊了喊她的名字。於鳳扭過頭,用胳膊抹一把臉上的汗珠,說:“怎麽了?”她額前的兩綹長發像兩條烏黑的鉛芯,高高隆起的**暗藏在花襯衫下尤為奪目。

高春雨再一次喪失了語言能力,這一點極不像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他一把奪過於鳳手裏的鐮刀,忙不迭地割起茅草來。

於鳳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跳,迅速從他手中搶回鐮刀,說:“我割得差不多了,再多就背不回去了。”

高春雨眉頭緊鎖,臉上的表情跟當初被中學校長攆回家時如出一轍。於鳳笑了笑,叫他幫忙把垛好的草用蘆葦編成的要子捆到一起。高春雨接過於鳳手中的要子,拆了重新編。他對於鳳說:“這樣遲早要斷了,得像你們女孩子梳辮子一樣,交叉著編出來的才結實。”

於鳳全神貫注地盯著高春雨,輕聲打趣道:“難道你還會編辮子?”

“不會,但我會編要子。”高春雨仔細擺弄著手裏的蘆葦,他胳膊上黝黑健碩的肌肉鋥光瓦亮,好像剛剛被熏烤過的火腿。等重新編織後,要子看起來果然更像要子了。於鳳拿過來,檢驗一番,說:“確實結實了。”

高春雨把事先垛好的茅草壓了壓,體積減去了一半,他束好要子,右腿使勁一頂,茅草像海綿一樣,體積又減了不少。於鳳這下有些失望了,她噘著嘴說:“要是我自己捆,肯定比這多。”

高春雨一聽,腿上的勁頭更大了。就像吃完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樣,他感覺體內的能量增加了好幾倍,於是交叉的雙手拚命一勒,膝蓋用力一拱,“啪”的一聲,要子繃斷了。

於鳳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引得兩頭母牛好奇地觀望,害得高春雨一臉羞愧。他急忙說:“你等著,我再拔幾根蘆葦,編個更結實的。”

拔蘆葦是個技巧活,由於側根繁多,根還沒有拔出來,蘆葦就已經攔腰斷了。而高春雨恰巧是拔蘆葦的高手。他連蹦帶跳地穿過茂盛的雜草,來到河岸邊,身手矯健地拔下好幾根長長的蘆葦。高春雨怕於鳳等得不耐煩,一時心急,把鞋子還跑丟了一隻。

於鳳見他隻有一隻腳上穿著涼鞋, 驚訝地問: “ 你那隻鞋呢?”

高春雨把蘆葦扔到地上,折身向岸邊跑去。於鳳覺得奇怪,心想:怎麽問他鞋的下落,他卻跑開了?不一會兒,高春雨又飛奔回來,這回他的兩隻腳上都有了涼鞋。他對於鳳說:“這不,在這兒呢!”

高春雨的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的牙齒微微泛黃,耳朵機靈地向外呼扇著。他那可愛的樣子惹得於鳳又是一陣大笑。高春雨並沒有領會她的意思。或許,女人和男人本來就有著天壤之別。男人哪會覺得男人可愛呢?而女人就會。

高春雨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捆起茅草來。於鳳笑累了,俯下身去幫他。不經意間,高春雨抬頭瞟見了於鳳的**。在被察覺之前,他迅速收回目光,催促於鳳躲開,並強調:“我自己一個人能行。”於鳳不容分說,往後退了幾步。

捆綁完畢,於鳳衝高春雨連連道謝。高春雨哪裏聽過這種話,他竟不好意思地深深鞠了一躬,說:“沒關係。”當他低頭的一瞬間,於鳳的花裙子映入眼簾,他看見她的裙子上粘了幾根細碎的草葉。他想伸手幫她摘下來,但又猶豫不決。最終,他不忍那幾根草葉破壞了這身花裙子的美,手便大膽地伸了過去。於鳳見了,趕忙閃到一邊,疑惑不解地盯著高春雨。

“草,你的裙子上沾了幾根草。”高春雨邊解釋邊直起腰來。

於鳳低頭一瞧,果真有幾片細長的草葉趴在裙子上。她使勁抖了抖裙擺,一陣風隨之泛起,從地表升騰出一股香味,那種味道沁人心脾,在青草幽澀的環抱中格外突出。

於鳳和高春雨站在這條沒有名字的河的岸邊,河水裏長滿了大大小小的雲彩,水草戳破雲層冒出頭來一探究竟。蹲在石板上的青蛙東一句西一句地拉著家常,兩頭母牛飽餐後已經盤腿打起了瞌睡,一條小魚憋不住了,上來喘口氣,**起一環環如同槍靶子的漣漪。

高春雨找了些幹枯的問題來填充快要熄滅的談話,但也多虧於鳳是個善良的人,不然高春雨還是要失望的。後來太陽累了,拖著沉重的身軀倒向那連綿不絕的黃土地做成的暖炕,天邊的雲彩被燙得通紅。黑色的蚊子和白色的小飛蟲卻張狂起來,它們總愛繞著人的腦袋吵鬧個沒完。兩頭母牛睡醒一覺,起身“哞哞”地催促高春雨回家,兩人這才分手告別。

於鳳依然站在廣袤的田野中,她的青春已經像這不敗的茅草一樣,瘋長了二十幾年。這麽長的時間,有的人已經待嫁閨閣,有的人已經滿麵絡腮胡,而有的人已經身歸黃土。然而河水還是那樣清,花草還是那樣盛。時間的變化對人來說最是無情,而在最好的年華裏,高春雨卻窺見了於鳳珍貴的容顏。為此,他心情久久不能平複,像是得到了瑰麗的珍寶,又像是聽到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每到夜晚降臨,他都不忍睡去,生怕睡眠會使記憶模糊,甚至衰退。他不能忘記,也不想忘記。在高春雨的世界裏,於鳳一直站在草窠中詢問他,藏在那裏幹什麽。這就是他所有美好幻想的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