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龔文來到高春雨家門前時,黃昏早已上映,柔軟的夜幕如同一條黑色的裙子,從天空中飄落下來。他像貓一般進到院子裏,屋內的燈亮著,玻璃窗上隔著一層厚厚的塑料布,誰也不知道裏麵究竟發生了些什麽。龔文走上台階,到近處偷聽,仍然一無所獲。
正當龔文猶豫不決,懷疑自己走錯人家時,高春雨剛好從屋內興衝衝地走出來。龔文被嚇了一跳,他定睛一瞅,終於確定這個男人就是高春雨。龔文掏出水果刀,一個箭步衝上前去。高春雨被突然竄出來的人影嚇出一身冷汗,他驚叫道:“誰啊?”龔文用刀抵著他的脖子,問:“我爸呢?”
高春雨聽龔文這麽問,終於鬆了口氣,他定了定神,說:“你爸早就走了。怎麽你不知道嗎?”
“我就知道我爸來,不知道我爸走。”龔文仔細觀察了下高春雨的外表,絲毫沒有打鬥的痕跡。他懷疑高春雨是在和自己耍花招,攥著水果刀的手也絲毫不敢懈怠,“你要是不說出我爸的下落,我就宰了你。”龔文邊說邊往前挪了挪腳步,他的左手牢牢地揪住高春雨的衣領,右手向上一挑,水果刀不偏不倚地頂住了高春雨的下巴。
“你宰了我也沒用,你爸已經走了。”高春雨不甘示弱,語調中絲毫沒有表露出恐懼的感覺。像在和某人閑聊一樣。
“不可能,我爸不可能就這麽便宜了你。”龔文較起勁來,他衝裏屋喊了兩聲,見沒人答應,於是直勾勾地盯著高春雨,期待著他能夠給出合理的答複。
“孩子,任何事都有解決的辦法。”高春雨正直了身子,腦袋緩緩地低下來,與龔文保持平視,“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麽?你爸今天來又是為了什麽?”高春雨說道,“是,我是做了傷害於鳳的事,可是你倆就是殺了我也沒用啊。我跟你爸也是這麽說的,如果我能夠盡自己最大限度來彌補我的過錯,是不是比你們打我一頓要更劃算、更有意義呢。”
“放你媽的屁,你以為我會聽你這一套?”
“可是你爸已經聽了。”
“我爸到底在哪兒?”龔文再次詢問。
“你爸走了,我沒騙你。不信的話,你現在就可以打電話確認一下。”
“我不想打,也不用打。就算我爸走了,還有我呢。”龔文氣憤地說。
“你爸剛一進來的時候也像你一樣,手裏拿著家夥,非要幹我一頓。但是我跟他說了我剛才跟你說過的話,他就能接受。”高春雨趾高氣揚地聳了聳肩膀,接著說,“如果你現在捅死我,你想過後果沒有?你覺得你爸媽以後就能好過嗎?”
“你少跟我提什麽後果,你想過後果嗎?你要是個考慮後果的人,我媽就不至於成現在這樣了。”
“所以我才想補償你們家啊!”高春雨爽快而誠懇地說。
“我們家用不著你補償。”話音未落,龔文的拳頭已經落在了高春雨的眼眶上。
高春雨的右眼被重重地捶了一拳,頓時眼圈發青,眼白上充滿了血絲。他剛要還手,胳膊反倒被劃了一道口子。
龔文再次將水果刀對準高春雨的脖子,逼迫他:“快說,我爸呢?”
高春雨惱了,終於把龔並舉來的目的講了出來,他向龔文解釋:“你爸根本不是奔著揍我一頓來的,你明白嗎?他已經拿著我的錢走了。你還來幹嗎?”高春雨揉了揉右眼,繼續說道,“你爸昨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說了,讓我回來解決這件事。我百分之百承認,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所以我跟你爸說,我會給他個滿意的答複。他來的時候是空手來的,你以為這是什麽意思?結果他走的時候就拿了我三萬塊錢。如果你不信的話,回家問你爸去。我不是說你不該來,可是我和你爸都已經把事情解決完了。你再這樣,還有什麽意義呢?”
龔文愣住了。假如像高春雨說的,龔並舉確實拿著他的錢走了,那麽龔文不知道這筆賬還要怎麽算。龔文不該讓高春雨說這麽多話,因為他的話有極大可能是編造出來好使他自己脫身的;假如不像他說的,那麽他就是在侮辱老龔家,那麽龔並舉肯定還在某處。要麽活著,要麽死了。
龔文不敢掉以輕心,但是他也不願意給龔並舉打電話求證真偽,所以他手裏的刀就不知道為何架著了。空氣似乎將夜晚冷凍住了,掩住了一切聲響。兩人僵持著,高春雨不動,龔文也不動。高春雨動的時候,龔文就拿刀跟著往前頂一下。龔文不甘心,他咽不下這口氣,所以不能放高春雨走。
高春雨終於忍不住了,他說:“天太晚了,我得忙了。”龔文擋住出去的路不讓走,非要高春雨把龔並舉交出來。高春雨叫龔文給他爸龔並舉打電話,龔文不打。高春雨“噗嗤”一聲笑了,他無可奈何地掏出手機,說要當著龔文的麵讓龔並舉承認拿了他的錢,讓他聽聽他爸是不是已經回家了。龔文不想聽,也不能聽,他奪過高春雨的手機,扔進了水缸裏。
高春雨徹底惱火了,他將外套脫掉,擼起袖子,胳膊伸進水缸裏,開始撈手機。一會兒的工夫,手機撈上來了,但已經開不了機。高春雨用手指著龔文的臉,罵罵咧咧地說:“我看在於鳳……我看在你爸的份上,不跟你計較,你趕緊給我滾。”
龔文退縮了,他畢竟是個少不經事的孩子,雖然長得虎背熊腰,但從小沒和人打過架。再者說,他已經把高春雨的手機扔進水缸裏了,高春雨一定會心疼一陣。這樣目的也算達到了。高春雨罵罵咧咧地叫龔文滾的時候,龔文心想,始終要走的,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機會了。但是高春雨說起髒話來喋喋不休,他的嘴像挺機關槍似的“突突”個沒完沒了。龔文轉身,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聽高春雨罵道:“你還拿著刀子來了,借你倆膽兒,我閨女都比你膽大。
我就不信你敢捅我。”
冰涼的刀子直直地插進了高春雨的胸口,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他甚至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感覺身體輕飄飄的,還有一把不屬於自己的刀子在胸口跳動著。漸漸的,高春雨身上的刀柄靜止了,他臉上痛苦的表情也從臉上緩緩退去。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他帶著自己犯下的罪過飄上屋頂,仔細俯瞰著從身體裏湧出來的那灘暗紅的鮮血。
龔文呆呆地觀察著高春雨的氣息一點一點變得微弱,直到他的身體徹底僵硬,半句狠話也說不出來。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響指,龔文立刻從沉寂中蘇醒過來,他倉皇地跑出高春雨家,把撐在一旁的摩托車放下,右腳在啟動杆上狠狠地踹了兩腳,終於發動了。
龔文剛要離開,於建設正好迎麵向他走來。這天下午,於建設看見高春雨開車回來,想他必定是組了飯局,所以早早地吃過晚飯,來湊湊熱鬧。誰知在他家門口遇到了龔文。於建設在於革命的葬禮上見過龔文,也曉得他常常騎一輛摩托車送於鳳回娘家,所以上前和他打招呼。龔文和他對視一眼,假裝什麽也沒聽到,帶上頭盔,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