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4

大學生涯即將結束,學校搞起了派對式的招聘會,各家企業潮水般湧入校園,豎起了自己顯赫一時的招牌。作為應屆畢業生,我同荊虹一起麵試過幾家企業,卻不盡如人意。

說實話,我對這種形式十分抵觸。看起來像菜市場,但比菜市場還要複雜。

雖然說招聘是雙向選擇,學生和企業要看對眼才行。可是對於一些成績不理想的同學來說,企業拿好學生的簡曆與之對照,他的簡曆就成了廢紙一堆,不被扔到垃圾桶裏就算給足麵子了。

試過幾次之後,我便不打算參加招聘會了。荊虹百般勸說已是徒勞。

“你不找工作啦?馬上要畢業了,不著急嗎?”

“不找了。”我說。

“你是想讓我養你嗎?”荊虹嚴肅地說。

“開什麽玩笑,我需要人養嗎?活著有什麽難的。”

“可是大家都在找工作,你連一份簡曆也沒投過。一點都不焦慮嗎?”

“焦慮?為什麽?你覺得找到一份工作很重要?”

“當然啦。人都應該為將來考慮嘛!”荊虹氣急敗壞地說。

“考慮什麽?”我問。

“生活啊。你現在不努力,以後想過什麽樣的日子呢?”

“生活?”我毫無頭緒,“生活是一個一個的‘今天’組成的吧。你總是用‘明天’綁架自己,這樣就能過上好日子?”

“你怎麽像個孩子一樣,一點都不成熟。”荊虹大失所望地嚷道。

“成熟的人隻是更擅於說謊罷了。”我垂頭喪氣地說。

“好吧,我也不多說了。你就活在你自己的那一套理論裏吧。”

這次交流很不成功,而且給我們兩個人的感情帶來了毀滅性的破壞。荊虹徹底心灰意冷。後來她簽了浙江一家赫赫有名的企業。拿到就業合同的當天,她百感交集地說,沒辦法,隻能這樣了。

我和荊虹的感情終於還是宣告破裂。

分手的前一晚,她瘋狂地吻遍我的全身,而我則在黑夜裏哽咽得發不出聲來。

她伏在我的耳邊,熱淚盈眶地說:我隻能愛你的一部分,但那已經是我全部的愛了。你也得體諒我的感受。

我們相擁而泣。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做了早餐。這是我第一次為她做這些事情。

“聞著真香,不知道吃起來怎麽樣。”荊虹隻穿一件T 恤就跑到客廳來。

“包您滿意。”我喜眉笑眼地說。

“嗯……確實不錯,以後的早餐都歸你做。”荊虹嚐了一口說道。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我自信滿滿地拍著胸脯說。

我們像往常一樣開著玩笑,荊虹絲毫沒有表露出離別前應有的哀傷。也許昨晚她已經下定決心,今後不再為我掉一滴眼淚。

我看著屋子裏擺得滿滿當當的雜物,問她:“你需不需要帶什麽東西回去?”

她說:“什麽也不帶,早晚還要回來的。”

我默許地點了點頭。我猜,她更願意把這些回憶原封不動地保存在腦海裏,而不是帶走。能帶的不是愛情,而是傷痛。

臨上火車前,荊虹義正言辭地說:“如果你還愛我,就盡快來找我。”

我擦了擦荊虹額頭上的汗珠,抱著她說:“到了就告訴我一聲。”

我看著荊虹遠逝的背影,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當她越走越遠時,我們的分別不再帶有聲響。再後來,她用成百上千個行人裝飾了自己的離去。一直到連距離都無法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為止,她便真的離開了我。

夏季已至,陽光和雨水變得格外充沛。每次遇到陰雨連綿的日子,宿舍樓道裏便充斥著垃圾發黴的味道。打掃衛生的阿姨最為勞苦,尤其到了畢業季,樓道裏更是垃圾成堆,任憑她喊破嗓子也於事無補。

二樓的人已經走得所剩無幾,隻有我們宿舍四個人仍然保持著原來的陣型,直到最後不得不離開。

離校的前一天,我們四個人一起吃了頓散夥飯。這頓飯吃得有些沉重。起先還好些,大家空腹而去,隻記得餓。後來吃著吃著氣氛一下子不對勁了,互相敬酒的時候,大家不知不覺地冒出一些感人至深的話。聽得心裏不是滋味。

關健喝到大醉時說:“要分開了,我求你們一件事。你們以後都在北京,就我一個人在外地,平時見不著麵,多給我打幾個電話。”

張弛回答道:“你怎麽突然這麽見外了,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我說:“關健,我還得謝謝你呢。要不是因為你,我跟荊虹根本就不認識。

雖然現在也沒能在一塊兒。”

“跟我有關係?”關健問。

“有,要不是你把可樂撒自己電腦上,我選得就是法語,而不是大學生職業生涯規劃了。”

“哦,因我的禍得你的福。張弛,看見沒有,我落了難都能給社會創造價值。”

“要不說你是福將呢。”張弛接道。

“我早就說荊虹信不過吧。”吳迪說。

“就你信得過,瞧你對王思雨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嗎?”

“我怎麽了?”

“你回去把畢業照翻出來,看看王思雨瞅誰呢。”我氣急敗壞地說。

吳迪一言不發地坐在椅子上。張弛和關健趕緊舉起酒杯,化解尷尬。

第二天,我們宿舍也空了。

終究還是畢業了。

我隨張弛去了他的表叔家。因為之前已經約定好,所以見過麵後我便很痛快地住了進去。幫我收拾完家務,張弛問我有什麽打算。我搖了搖頭,說:我打算沒有打算得活一輩子。

在山裏住下的第一晚,我在日記中寫道:我時常發現自己身處莫名地方。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想見又見不到麵的人,想走又走不開的局。單憑自身的觀念,我是幸福的。如若不然,我便是一個幻想幸福而身陷痛楚不自覺的人。來我這裏需要千山萬水的行程。而我幻作一乘風。如此,不可追、不可念。開始就不能結束,就像那座山。如果不是經意看經意聽,人們何嚐不會忘記你!而我就不會……不用看就能發現你的處所,不用聽就能感觸你的呼吸。現在,憑空想象最美最安靜的,莫過於死與沉睡。不用眼睛就能看到光,不用參悟就能明白,不用眼淚就能悲傷,不用執著就能相愛。

遇到丁汀之後,仍有幾件事必須交待清楚。

第一件事,後來我去浙江找過荊虹。那時已入深秋,杭州連續幾日都在下雨。

每天下班之後,荊虹便躲進自己的房間,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給我打電話。

她說,我們就像一顆顆匆忙下落的雨滴一樣,誰也分不清誰,誰也找不到誰。

後來她說,每次雨過天晴,她心裏就會惴惴不安,好像一場雨過後,我們的感情也被衝散了。她時常會為了淡忘過去而感到羞愧,因為她此生隻能愛一個人,而這個人十分不幸得成了我。我暗暗自責地問她,我是不是壞透了。她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

我和荊虹之間,有些話題是禁忌,絕對說不得。例如對方是否有新的戀人,例如工作如何;例如過去。但她總是不自覺地拐到這上麵來,我又給不出能讓她心滿意足的答案,所以聊著說聊著她就哭起來。往往此刻最難讓人做選擇。我想勸慰她,又怕說出的話不能達到她的預期,她會更加失望。

男人的諾言是否真誠取決於女人的天真程度。而荊虹恰巧是個不相信承諾的人,所以我更加沒辦法向她保證什麽。

有一次,荊虹深夜打電話來。她泣不成聲地說,她想過很多種辦法來了結自己的生命,看到自己的家人她又害怕起來。她不想讓父母失望,所以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把我忘掉。我的眼中難以抑製地流出淚水來,我絕望地放聲痛哭,身體蜷縮在被子裏,像個形單影隻的孤兒一樣。

後來荊虹說,無論如何我應該去看望一下她。她現在生著病,渾身發高燒,醫生想盡辦法也束手無策,隻能打點滴,往身體裏一瓶一瓶地輸葡萄糖。她說,她的血管很細,胳膊上紮了許多針眼,跟刺繡一樣。她說,醫生每紮一次,她就在心裏偷偷罵我一次。

我和荊虹見麵的時候,她在我的肩膀、胳膊還有大腿上留下了十幾道牙印。

她說,她要在我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我說,就像狗在樹底下撒尿,宣布領地一樣。她說,我應該把底下那個東西割下來送給她留作紀念。我吃驚地看著她滿是主意的雙眼。我說,我也應該在你身上留下點什麽。她說,我可能還不知道,她的心上早已經像這隻胳膊似的,千瘡百孔。

荊虹騙她爸媽說,她在同事家住兩天,自己會定期去醫院輸液。結果她一次也沒去。我便氣急敗壞地埋怨她,你要再這樣,我就回北京了。看來我的話起作用了。荊虹終於願意乖乖地去輸液。

每次從醫院出來,我們便會搭公交車到附近的公園踱步。荊虹的身體仍然沒有完全康複。我故意放慢腳步,見她額頭上冒出汗珠來,就知道她再也不想走了,於是坐在長凳上休息。荊虹說,跟我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天氣突然轉好,雨一滴沒落。太不可思議了。我仰頭拱手說道,老天爺真給麵子。她開懷地笑了起來。

在荊虹這裏逗留了一周,我身上的積蓄快要花光了。我對她說,我必須得回去了,你在家好好養病。我回去仔細想想。荊虹情緒低落地說,她不介意我花她的錢。我說,不能這樣。我怎麽能當小白臉呢。假如她能理解,就應該直接讓我走掉。可是她不理解,她也不打算理解。

荊虹又耍起小孩子脾氣來。她先是摟著我的腰,在**翻來覆去地纏著我,不讓我動彈。後來又拽著我的行李,在地上撒潑打滾。我說你看你現在,還有個美女樣兒嗎。她不管,繼續折騰。鬧到最後,酒店服務員接到投訴,過來詢問情況。我對荊虹說,我不走了,一輩子都靠你活著,行了吧。她這才消停下來。

不管走到哪裏,荊虹始終用兩隻手捆著我的胳膊。我說,你這是綁架,知道嗎。她衝我嘟起嘴,笑而不語。

後來我還是逃了回來。走的時候,我從荊虹的錢包裏拿了五百塊錢,並在床頭櫃上留下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荊虹,我走了。謝謝你如此刻骨銘心地愛著我。

我猜我已經不需要奢求什麽來生了,因為你給我的愛,足以使我幸福好幾輩子。

好好照顧自己。尚安。

坐上回北京的火車,荊虹打電話過來。

我問:“紙條看見了嗎?”

她說:“你走的時候,我已經醒了。”

荊虹說,“到了北方一定要注意保暖。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你務必拍照片給我看。”她說她非常想念北方的雪。每到冬季,白雪皚皚,她都不忍心把腳踩上去。我說:“你就是雪,但你的心是太陽。”

回到北京以後,就發生了第二件事。這件事是由張弛告訴我的,雖然我無法求證其真偽,但我相信結果也不會有多大偏差。

那天,還沒到收房租的日子,張弛卻出人意料地出現了在我麵前。我看到他麵色慌張地走進屋子,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我開玩笑地問:“怎麽了,是要漲房租麽?”

張弛略顯煩悶地說:“幹嘛老提房租,咱們可是在一起共處四年的同學啊。

我過來看看你不行?”

“有什麽事,你說吧。”

我雖然沒辦法了解所有人,但是跟我有過交集的人,我卻能看得十拿九穩。

隻要張弛找上我,要麽有壞事,要麽有好事。

“吳迪向王思雨表白了。”張弛說。

“這不是大一的事了嘛。”我不解地說。

“不是,前兩天。”

“啊!咱們上個月剛剛參加過王思雨的婚禮。吳迪想幹嘛?”

“我也納悶呢。”張弛點上一支煙,遞給我,然後又給自己點上一支。

“他跟你怎麽說的?”我問。

“今天下午來你這兒之前,吳迪給我打電話。他哭著對我說,他這輩子就這麽完了。當時我以為他在和我開玩笑,還奚落了他一頓。後來吳迪說,他今天中午去了王思雨家。他說,他跪在王思雨麵前,請求她的原諒。王思雨連門都沒讓他進,他就這樣一直在王思雨麵前跪著。王思雨推也推不走他,所以站在門口跟他生耗著。

吳迪自言自語了半天,王思雨聽得不耐煩了,就扇了他幾個耳光。吳迪以為,王思雨打他是因為她還愛著他,她是想在他身上發泄自己的憤恨。所以一把抱住王思雨。

這時候,對門的鄰居下班回家,正巧遇上,人家也不知道什麽情況,所以打電話報了警。到了派出所,要不是王思雨跟警察解釋,吳迪非得被關起來不可。

再後來,王思雨的男人也來了,聽王思雨說完事情經過,他還差點把吳迪給打了。

最後吳迪一個人走了,像條落水狗一樣。

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說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所以坐在馬路旁邊的大槐樹下生悶氣。他說想找個人聊聊,所以想起我來。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失望。但是我覺得,他肯定是瘋了,居然能對同一個人說兩次‘我愛你’。

而且他曾經義無反顧地拋棄了這個人。

我特別想罵他,但又不忍心罵他。我想跟他說,錯過也是一種生活。我們得到一些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錯過的那些人和事,就是我們占便宜所要付出的代價。畢竟每個人隻有一次認真生活的權力,至於怎麽選擇,就看他願不願意這樣活下去了。”

“那他現在怎麽樣了?”我問道。

“能怎麽樣?如果他馬上從陰影裏走出來,就證明他不夠愛王思雨了。”

“叫他出來聚一聚吧。”

“我叫過,可是他就想一個人呆著。我猜,他這個時候更願意享受這種痛苦。

咱們也沒必要給他說通了。大家都活在感情裏,但是沒一個聰明人。”

“嗯,也許你說的沒錯。”

張弛從我兒這走後,我去了趟丁汀的工作室。當時她正為一件事發愁。看見我後,她立刻興奮起來。丁汀拉著我的手,激動萬分地說:“你真是我的救星。”

我茫然地看著丁汀的眼睛,說道:“你要我為你做什麽都行。”

後來丁汀對我說,她父母就要來北京了。估計是不放心她,所以來視察情況。

我說這事我好像幫不上什麽忙。丁汀搖搖頭說,別低估自己,你比想象中要有用得多。在她的心裏,我得多瞧不上自己啊!

我問丁汀:“我究竟能派得上什麽用場?”丁汀的臉上露出了和我認識以來最為害羞的表情,她說:“事情很簡單,就是暫時假扮一下我的男朋友,讓我爸媽知道她在北京過得還不錯。”

丁汀說,即使要她選擇放棄,也得等她嚐試過之後。她不甘心什麽也沒留下就走了。

雖然這事對我來說確實不難,但是這件事本身卻讓我大失所望。不過我還是心甘情願地幫助了她,並且成功地騙過了她的父母。

和丁汀商議之後,終於確定了我的身份、家庭情況以及社會地位。我說,要做我就得做一回富二代。丁汀不讓,她說,她爸媽都是有學識的人,壓根瞧不上有錢沒文化的富豪。我修正了一下自己的提議,我可以做一個有文化的富二代,必要時還可以吟詩作賦。丁汀輕蔑地看著我,說我沒正行。

她那時還不知道我是個寫小說的。為了讓自己變得更憤世嫉俗一點兒,我連工作都沒找就跑到深山老林裏來了。我想用陶淵明李白等人的形象對自己大肆塑造一番,但是細想想,他們怎麽能跟我比呢。我是不想做,不是做不成。

丁汀的父母下火車的時候,我和她已經在車站外等候著了。接頭以後,丁汀對我使了個眼色,我便心領神會地上去幫他們提行李,並且熱忱地噓寒問暖一番。

上了出租車,丁汀就不住嘴地說我的好話,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覺著不好意思了。

那天的晚飯是我請的,但錢是丁汀掏的。其實從荊虹那裏回來之後,我的積蓄已經所剩無幾,所以我連跟丁汀爭執的勇氣都沒有。我有些失望。當她結完賬後,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使我意識到,我已經喪失了女人在我身上所要尋找的安全感。我終於明白,當初荊虹選擇離開是多麽的順理成章。

我和丁汀陪著她父母繞北京玩了一大圈,最後累得半死,誰也不想再出門了。

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把北京看了一溜夠。後來我又在茶盤上大展拳腳。這樣做無非是想向他們證明,我確實有丁汀說得那麽好。結果確實如此。

丁汀的父母終於回老家了。臨走前,我特意買了一些水果叫他們帶上,並和丁汀一同將他們送上火車。在與他們揮手告別的時候,我的眼睛突然濕潤了。丁汀看著我,不解地說:看你傷心的那股勁兒,好像要走的不是我爸媽,而是你爸媽。我都覺得自己有點兒對不起他們了。

後來丁汀對我說,她爸媽專程給她打了一通電話,就為誇獎我。

一個月後,丁汀為了她心裏的那個男人將我轟出了屋門。

從那一刻起,我終於意識到,原來我和吳迪並無差別。我們為了自己的追求而放棄了本應該得到的幸福。回過頭來才發現,我們心中堅持的信念多多少少都發生了改變。我覺得荊虹比我們所有人都要高尚,因為她是生活中唯一沒有失去理智的人。

最後一次從丁汀那裏出來,我失魂落魄地穿行在樹林裏,迎麵吹來的淩冽的寒風像一道盾牌,阻斷了我回家的路途。我試圖抄一條近道回去,但是高高聳立的楊樹和枝繁葉盛的灌木叢使我迷失了方向。我決定朝著遠處的炊煙跑。我猜想,有煙就一定有人。

腳下的枯草葉上沾了許多露水,地也是濕的。下坡的時候差點滑倒,險些喪命。我像隻野猴子似的,抓著樹枝在山上繞來繞去,最後終於步履蹣跚地走到山下。正當我歡欣雀躍之際,我看見村口高高豎起的牌坊,一下子傻眼了。我跑到別的村子裏去了。幾經周折,我從一位長者的口中打聽到了回家的線路。

回到住處時,張弛已經醒了。我將他衣服扔到他的臉上,叫他趕緊走。張弛不明所以地看著我,以為我要帶他去什麽地方。結果我們哪兒也沒去。我要他走是因為我需要一個人冷靜下來,仔細思考一些事情。

正當我全神貫注地梳理過去發生的一切時,丁汀的短信來了。她說她忘不了自己愛的那個男人,我也忘不了我愛的那個女人。這有點像各自挑選了一種毒藥,服下之後便無藥可救。

後來,我給荊虹打電話,我問她還願不願意相信我。荊虹不說話,隻是一味地哭泣。我說,走到今天這種地步,完全是我咎由自取。但是我沒法對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加以改正。那些已經發生的,我隻能讓它就此停止。

荊虹說,自從我離開杭州以後,她想了很多。但是越想越亂,有時候甚至會患得患失,不由自主地抓狂起來。她說,如果我不給她打這通電話,或許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什麽瓜葛。

我不知道男人向女人承認錯誤究竟有多困難,但是那天,我向荊虹說了無數次“對不起”。荊虹也蠻寬宏大量的,她說,道歉沒有用,要看我今後的表現。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我內心無比知足。我說,雖然我的一生不完全是為你活著,但我願意給你當牛做馬。

張弛聽到我們的事情後說,女人和理想一樣,都是男人給自己挖的陷阱。

後來荊虹瞞著家裏人,辭職來了北京。她說,她這輩子可能隻會做這麽一件傻事吧。我說,你還算不錯,我這輩子可能隻會耍這麽一次小聰明。但是得逞了。

看著滿眼皚皚的白雪,突然感覺一切是如此的熟悉而又陌生。就像往事留下的痕跡,一遍遍地在腦海中浮現。我從屋子裏出來,將門窗關好,然後飲了口冰涼的山泉水,獨自向村口走去。此時,一隻幼小的綿羊從岔道處衝我走來,我跟它對視片刻。它走到我身後,咩咩地嘶叫兩聲,然後消失了。

當我最終選擇離開這裏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守望過去。荊虹是我的過去,大學是我的過去,在成熟的路上惺惺作態是我的過去,那些對或錯的選擇也是我的過去;理想是我的過去,天真是我的過去,在成長的路上談笑風生是我的過去,對某些人承諾過的未來也是我的過去。現如今,過去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過去是孤獨的,正如我們以後也會孤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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