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太陽是燈,把燈關了,就是黑夜。

屋子裏突然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窗外的月光滲進來,房東太太憑著記憶摸向櫃台,她的雙腳就像砂紙一樣打磨著地麵,自下而上發出“嚓嚓”的聲響。我坐在一旁紋絲不動,房東太太安慰我:“稍等一下啊,我這就把蠟燭點上。”我焦急地等待著光亮再次來臨的瞬間,同時又擔心房東太太會摔倒,於是乖乖地坐在原地。我默默地數著房東太太的腳步聲,稍稍有一絲停頓,我的心就像被揪了一下,立刻緊張起來。

最終她還是將蠟燭點上了。我就著微弱的燭光順著剛才的腳步聲看過去,櫃台底下放著不起眼的一包蠟燭。我抱怨道:“都什麽時代了,怎麽還會停電呢。”房東太太通情達理地說:“保不齊會出點問題。也許是線路燒了,或者變壓器跳閘了。等等吧,一會兒就會送上的。”

電燈熄了,蠟燭著了,溫度仿佛一下子降了下來。我的腳在瑟瑟發抖,身體中的熱量也在慢慢地被抽離出去。我的雙手往袖口裏縮了縮,雙腿並攏,脊背微微弓下去。房東太太見狀急忙將搗灰的蓋子打開,煤塊中瞬間吐出一條火舌,她把水壺放回去,爐膛裏發出雷鳴般隆隆的聲音。火在激昂地歌唱,水在策劃一場戰爭。

我不好意思地說:“不用打開,沒事。”

房東太太笑了笑,默不作聲。

光是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假如徹底失去光明,人類也將陷入無盡的痛苦。

夜已經深了,幾隻興奮的狗還在隔空對話。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黑的。昏黃的燭光抵禦著夜色的侵擾,搖晃的身軀帶有一絲膽怯。甭說風在搗鬼,隻怕那低語的人呼吸再強些,都可以把蠟燭吹滅。窗戶將外麵的世界裱成一幅靜謐的畫,畫裏有樹在招手,有月亮在微笑,還有聽得見的犬吠聲。屋內的門關著,這樣既安全又保暖,爐火上水壺在淒厲地慘叫著,添一些涼水,終於消停下來。房東太太的身影在牆上難以捕捉,可她紋絲未動。也許是她的話招惹了那根煩悶的蠟燭,所以想製造出一些動靜來。

房東太太客氣地問我:“小夥子,困了嗎?你要是困了就回去睡吧,明天我再把剩下的講給你聽。”我不假思索地說:“不,我要聽完。”我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鍾表,十一點整。按照往常的規律,房東太太此時早已睡下了,可是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時間被好奇心占據、被故事的延續**,更被微帶涼意的溫暖包裹著。我心想:接下來還能發生什麽呢?仿佛世上所有的災難都已經在這個苦命的女人身上發生了。然而,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如果簡單的話,房東太太也不會打算另挑出一段時間來給我講,或許她會用一句或兩句話簡單帶過,然後作為結束語告誡我,一定要好好生活。

那麽我的期待也將會大打折扣。

房東太太往水壺裏添了一些涼水,屋子裏立刻安靜下來。我將目光重新移回她的身上,她毫無倦意,在燭光下反而顯得更加精神矍鑠。

她告訴我,她的第三次婚姻要從創業開始說起。我驚訝地叫了起來。

房東太太笑著說:“你可別小瞧我們那個時代,農村人曉得光靠那一畝三分地發不了家,所以都在往外走。”

“可是……”我剛要說話,又覺得有失禮貌,所以幹脆閉上嘴。

其實她早就知道我為什麽如此吃驚,但她故意不作解釋,她害怕過多的說辭會使我羞愧,於是話鋒一轉,房東太太說道:“說是創業,隻不過是開了個小小的麵館而已。”

房東太太說:“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死了丈夫,兒子不在自己身邊,總得找點事情做。總不能像二十多歲的時候,跟著父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父母都六十多了,幹不動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誠懇地點了點頭。她繼續說道:“當初在縣城開麵館的時候,沒有人幫忙,什麽事都要自己操心。不過多虧了在維修店裏幹的那幾年,覺得開個麵館要輕鬆得多。不用起早,稍帶點晚也撐得住,就是讓熱水多咕嘟一會兒的工夫。”

一開始效益並不好,後來生意慢慢紅火了,來她這裏吃麵的有小商販、工地打工的、公司上班的,政府領導也來過。後來房東太太攢了些積蓄,便要把她的父母接到縣城住。父母說他們老了,哪裏也不想去了,就是死也要死在這片土地上。她知道老人愛尋根,也就不再強求。

1990年夏天,房東太太的第三任丈夫——方平信第一次走進她的麵館。

時至今日,方平信給她的第一印象仍然記憶猶新。她向我這樣描述:

“他剛一進麵館,就差點打翻了我辛辛苦苦做好的一碗熱湯麵,完全像個愣頭青。他當時帶著老款的近視鏡,鏡框大得像要包住整個臉盤。他的頭發濃密地鋪在頭頂,也看不出究竟是幾幾分,像是從一側攏到一側。他的白襯衫肥得要命,在空中晃來晃去,像極了蒙古族的服裝。

“他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樣子,實際上已經五十了。當然,這是在我們認識很久之後我才知道的。一開始,我隻是覺得他與眾不同,卻不知道他具體哪裏不一樣。我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男人斯文到他那種程度,這一點就連魏東都望塵莫及。出於好奇,我開始和他東拉西扯地談起話來。他並不是一個慢熱的人,說話直爽但不失分寸,像是從教科書裏走出來的人。他很愛說‘但是’,好像轉折能夠解決很多問題。

“他在縣文化局工作,比我大十歲,是個名副其實的幹部。我曾經問他,你們單位有食堂,為什麽喜歡吃麵?他說食堂裏氣氛不對,他寧肯自己掏腰包來吃一碗麵,這樣踏實。後來因為一篇稿子他被調到了市文化局。不過那都是後話,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和他在一起了。”

後來房東太太又回憶起兩個人從相識到結婚的過程,她說:“有一天,店裏生意不好,就他一個人。我在他對麵的桌旁坐著,他問我,怎麽不見我家男人。我說,男人出車禍死了。他歎了口氣,然後繼續吃他的麵。不一會兒,我問他你家裏那位是做什麽的?他抬頭望著我,許久不敢發聲,等我快要放棄的時候,他又突然給出了答案。他說,離了。我問為什麽,他說記不得了,可能是外麵有了更好的依靠,所以離了,留下個不省心的女兒,天天鬧騰。我剛要安慰他,他卻說但是也沒什麽不好的,跟我過是兩個人受苦,離了就是一個人受苦。愛人想走,攔得住嗎?攔得住人也攔不住心。我覺得這話挺對的。當初我和趙一被人強扭在一起不也沒走到最後嗎。

“就這麽一來二去過了半年。有天傍晚,他突然跑到我麵前對我說,要不咱倆湊個家庭吧。我把他罵了回去,罵完之後我就後悔了。我反複回想拒絕他的理由,竟然一個也沒有。我對自己說,你看看你,圖個什麽?

“興許是被嚇到了,他好久都沒來店裏。我當時還在想,要是哪天他再來了,我一定要對他好點。結果他一直沒有出現。

“直到幾個月以後,當時我都快把他忘記了,他卻又重新出現在我麵前。我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很友好地請他坐下,問他想吃點什麽。他跟個木頭似的盯著我,既不打招呼也不說吃什麽。等午飯時間過了,人都走了,他才開口。他說,他沒來這幾個月其實是去市裏了。

“我說,然後呢?

“他說,他在市郊區蓋了一所房子,新的,家具都擺好了,就差我了。

“我第一次臉紅,不知為何莫名其妙地害羞起來,不敢抬頭看他,其實那一刻我非常想看看他。我想仔細確認一下,但我不知道該確認什麽。最終我還是點頭答應了。他高興得手舞足蹈,完全不像是五十歲的樣子。

“四五十歲的人說要在一起,其實就為了圖個踏實。他不藏著掖著,我更沒什麽好掩飾的。遇到問題,也理性得多。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娶過門。他說,我家長健在,而他家長早就沒了。我們倆這個歲數,見不見家長不重要,隻要覺得對方能踏實過日子就行。搭夥做伴,走完下半生吧。

“我回家爭取了父母的意見,父母回答,沒意見,結吧。他回家爭取了女兒的意見,他女兒卻說,意見大了,但你們不照樣得結嗎。

“是,我們照樣結了婚。

“婚禮當天,他在縣賓館擺的酒席,來的大多都是幹部,某局的局長、某科的科長、某某局的副局長和某某科的副科長。感覺不像是婚禮,更像是領導會餐。我的父母沒有出現在婚禮上,這點我能理解。別人問起來,我和他統一口徑,就說父母正在農村宴請另一幫家屬,以後有機會再專程答謝各位領導。

“婚禮上的大部分時間是在說客套話,誰也沒真喝多少酒。畢竟他是二婚,我都三婚了。

“剛剛結婚沒多久,他就被調到了市文化局工作,我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搬進了現在這所房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