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房東太太的故事講完了,我癡癡地坐在原地動彈不得。她問我:“你覺得我的命苦嗎?”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如果我說不苦,或許她能理解我的用意,但是在聽了這麽多之後,對於一個親身經曆過如此多苦難的人來說,我的安慰是否起得了作用呢?我不確定。如果我說苦,那麽我之前所擔心的都將成為現實,我的焦慮也將再次顛覆我最初的目的。更何況,苦難豈是一兩句認同就能等價的,那麽我所說的苦,還是真的苦嗎?我不能就這樣隨口告訴她,我能理解她。

我最終還是一句話沒說,我猜想,她肯定會失望的。她或許認為我會就生活或者命運作一番長篇大論,但是我沒有。此刻,我連安慰的話都想不起來說。

“打擾您這麽久,您肯定累了,早點休息吧。”我急匆匆地向她告別,然後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看看櫃台上的鬧鍾,已經是淩晨一點鍾了。我把窗簾拉上,把月光關掉。我第一次害怕看到光明。我想把自己徹底浸泡在黑暗中,我想盡情去享受那不幸的遭遇所帶來的悲念。再晚一點,動物們就要起來活動了,到了那時,原本積壓的沉默也將不複存在。

一切終於被還原成了原來真實的模樣,可是這個答案又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從不起眼的小村莊一路顛簸到城市,房東太太最終隻剩下這間老舊的屋子。我的眼角開始濕潤,喉嚨發緊,呼吸有些困難。為了不讓她聽到我極度的哀號,我一直憋到淚水從眼睛裏流出來,它們像石子一樣砸到我的胸口上。

我透過門縫望過去,那屋的燈還亮著。從狹小的門縫中刺出來的光亮使我惴惴不安,我曾經一度以為,有光的地方就會有希望。

可現在,那條光線卻昭示著難以忘記的過去。有些心事說出來內心反而不會輕鬆。我很想催促她,叫她趕緊把燈關了睡下吧,但我沒有那樣的勇氣。如果我現在告訴她,第二天一切都會好的,就好像把積木的最低端的那根抽掉,所有努力都將適得其反。

一整夜,就這樣惶恐地過去了。第二天一大早醒來,房東太太已經出門了,我興衝衝地跑出門外,四處觀望,始終不見她的蹤影。我看了看手表,帶著滿心的憂慮去了單位。晚上回來,房東太太做了一桌可口的飯菜。沒等我進屋,她便在院子裏叫住我,說晚上一定吃一頓她做的飯。我欣然答應了。

房東太太的心情很好,飯間有說有笑,仿佛過去的不快全都煙消雲散了。房東太太用開水燙了一壺酒,她說,那是她的丈夫方平信留下來的,放了很多年。我喝了一口,很辣,但酒的味道奇香。

房東太太說,雖然她嫁了三個男人,而且一個比一個好,可到頭來卻發現總是一個人在走。我說,人的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度過的,因為愛才有了路上的回憶。

等到竹節泛綠,為了和新交的女友互相照應,我便從這裏搬了出去。房東太太並沒有過多挽留我,她讓我有空常回來看她。我說一定會的。

自從道別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我不知道那樣的承諾算不算是善意的謊言。或許她早就明白,生活裏必須有謊言,否則所有的話就都不可信了。

臨走之前,我多拿出半個月的房租塞到房東太太的手裏。她剛要數,我便阻止道:“您還信不過我啊。”她笑了笑,將錢揣進兜裏。她問我住的地方離這裏遠嗎?我說不遠,現在交通這麽方便,想到哪裏就能到哪裏。她說年輕人還是多出去闖一闖好,不要一直在一個地方待著,越待越不想動,早晚腿腳要生鏽。我誠懇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出門去。

房東太太跟出來,有些戀戀不舍,便陪我在路邊等候公交車。

我幾次勸她回去,她卻倔強地非要陪我等下去不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遠方,好像那即將到來的,不單單是一輛載人遠去的汽車,更像是一次貪婪的留念。

公交車從遠方緩緩駛近,我回頭望著房東太太,她依然像初次見麵時那樣,頭上束一個老式的帶齒發卡,背佝僂著,像一支拐杖……待公交車停穩,我將行李放進車廂,衝房東太太揮手告別,她點了點頭,說道:“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