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縣裏會議,嶄露頭角
縣裏要開農業技術推廣大會,這消息長了腿似的,一天不到就傳遍了農場。
薑知夏要去縣裏做報告,這更是個重磅消息。
這些天,她把自己關在屋裏,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
演講稿不好寫。
她腦子裏的東西太多,太超前。但她要講給七十年代的農業幹部和技術員聽,就必須用他們能理解的語言,結合他們現有的認知。
既要讓他們聽懂,又要讓他們信服,還不能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這比在田裏幹活累多了。
陸硯舟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紅糖水。
“歇會兒,喝點水。”
他把碗放在桌角,看著她稿紙上劃了又改的字跡。
薑知夏拿起碗,溫熱的**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疲憊。
“我怕講不好。”她很少有這樣不確定的時候。
那不是麵對王教授幾個人的小場麵,那是全縣的農業幹部。下麵黑壓壓坐著的,都是各個公社、農場的負責人和技術骨幹。
說錯一句話,丟的不僅是自己的臉,還有整個紅星農場的臉。
“你講的都是你做過的,是事實。”
陸硯舟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那股熱意傳過來,他聲音不高,卻很踏實:“怕什麽,你講的都是你幹出來的。我在台下看著。”
薑知夏抬頭看他,男人堅毅的臉龐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可靠。
她心裏的那點浮躁,瞬間被撫平了。
是啊,她有實踐結果,有數據,有那些長勢喜人的莊稼做底氣。
她怕什麽?
……
會議當天,縣大禮堂裏座無虛席。
薑知夏穿著一套洗得幹淨平整的軍嫂製服,這是她最得體的衣服。陸硯舟陪她一起來的,把她送到門口,就自己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下一個報告人,紅星農場,薑知夏同誌!”
隨著主持人的報幕,台下數百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也有期待。
“薑高產”,這個名號已經在會前小範圍地傳開了。很多人都想看看,這個能讓縣農業局專家吃癟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麽三頭六臂的人物。
薑知夏走上講台,站定。
台下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像探照燈一樣,讓她腦子嗡的一聲。
但她很快就穩住了心神。
她想起了自己的試驗田,想起了陸硯舟在台下的注視。
她對著話筒,沒有說任何客套的開場白,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問題。
“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我想先問一個問題。為什麽我們辛辛苦苦種地,產量卻總也上不去?”
一句話,讓原本有些嘈雜的會場安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裏。
“有人說,是地不行了。有人說,是肥不夠。還有人說,是老天爺不賞飯吃。”
“今天,我想提供一個新思路。”
薑知夏的邏輯清晰,她將自己那套“土理論”進行了係統化的梳理。
“第一,地是可以輪休的。同一塊地,不能年年都種玉米。今年種了玉米,明年可以種大豆。大豆地裏有一種咱們看不見的好東西,能給土地補“勁兒”。這叫“輪作”,讓土地歇口氣,換換口味。”
“輪作”這個詞,一些老技術員聽過,但不係統。
“第二,莊稼可以做夥伴。高個子的玉米,可以和矮個子的土豆一起種。它們需要的光照不一樣,需要的養分也不一樣,互不耽誤,還能讓一塊地打出兩份糧。這叫“間作”。”
台下開始有人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施肥。”
薑知夏加重了音量。
“化肥是好東西,但不能亂用。用多了,地會“燒”死,會變硬。我們要用“綠色施肥”的方法。”
“什麽是綠色施肥?就是把牲畜的糞便,田裏的雜草,人的糞尿,堆在一起,讓它自己發熱,腐爛。爛透了,就是頂好的肥料,比化肥的後勁兒足,還不傷地!”
這番話,徹底顛覆了在場很多人的認知。
這些年,大家都在追求化肥,覺得農家肥又髒又臭,上得慢。
“同誌們,土地是有生命的!我們不能隻管從它身上索取,也要懂得回報它,喂養它。你對土地好,土地才能用豐收回報你!”
她講的都是大白話,沒一個彎彎繞。
但台下那些老技術員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滿不在乎,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後紛紛低頭掏出本子開始記。
演講結束,台下先是靜默,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薑同誌,請問這個“輪作”,玉米和大豆之後,還能種什麽?”一個公社書記站起來,急切地提問。
“可以種紅薯或者蔬菜,但最好不要立刻再種禾本科作物。”
“那個糞肥發酵,具體要怎麽操作?有什麽講究?”另一個技術員也站了起來。
“要密封,要保證濕度,最好分層……”
一個又一個問題被拋出來,薑知夏對答如流。
她說的全是實踐經驗,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會議的氣氛被推向了高起點。
原本預定十五分鍾的報告,硬生生延長到了一個小時。
會議結束後,薑知夏還沒走下來台,就被縣委的張秘書給攔住了。
“薑同誌,我們縣委的李書記和農業局的王局長請您過去一下。”
在後台一間小小的辦公室裏,薑知夏見到了縣裏的兩位主要領導。
李書記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看起來很溫和。
“小薑同誌,坐。今天你的報告,讓我和王局長都大開眼界啊!”
王局長就是上次考察的王教授這會兒看她的眼神都變了,沒了上次的挑剔,倒像是老師傅看得意弟子。
“小薑同誌,你的這些方法,實用,接地氣!我們縣的農業,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王局長激動地補充。
李書記點點頭,直接拋出了橄欖枝。
“小薑同誌,我和王局長商量了一下。想把你調到縣農業局,擔任技術科的副科長,專門負責全縣的農業技術推廣。你覺得怎麽樣?”
話音一落,辦公室裏一片安靜。
一步登天!
從一個農場職工家屬,直接變成縣裏的幹部,還是有實權的技術科副科長。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薑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去縣裏?坐辦公室?每天開會,寫報告,然後把她的技術教給別人,讓別人去實踐?
不。
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優勢在於她的空間,在於她能親手實踐,別人無法複製。一旦被困在體製裏,她的手腳就會被束縛住,最大的秘密也隨時可能暴露。
她需要自由,需要一塊能讓她隨心所欲施展的土地。
“感謝李書記和王局長的看重。”薑知夏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但是我不能接受。”
李書記和王局長都愣住了。
拒絕了?竟然有人會拒絕這樣的好事?
“為什麽?”李書記忍不住問。
“我就是個泥腿子,本事都在土裏刨食。讓我天天坐辦公室,人就廢了,不出半年,腦子保準鏽成一團。
薑知夏說得很誠懇,“而且,我的這些方法,很多都還在試驗階段,我自己都沒完全摸透。直接在全縣推廣,萬一出了問題,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謙虛又表現出了負責任的態度。
李書記和王局長對視一眼,對這個年輕女同誌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不驕不躁,頭腦清醒。
“那你的意思是?”王局長問。
“我希望能留在紅星農場。”薑知夏順勢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懇請縣裏能支持我們農場,把我們的試驗田擴大,成立一個“農場高產技術試驗基地”。我願意在基地裏,繼續我的研究。等技術完全成熟了,再由縣裏統一組織,向全縣推廣。我也可以在基地裏,免費為各個公社培訓技術員。”
她沒有大包大攬,而是選擇了一條更穩妥,也對自己更有利的道路。
以農場為基地,她就有了自主權。
進可攻,退可守。
李書記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好!這個想法好!”他讚許地看著薑知夏,“不搞虛的,就搞實的!就這麽定了!縣裏撥款,撥物資,支持你們紅星農場搞這個試驗基地!”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薑知夏走出大禮堂,太陽正往山坡下掉,餘暉把天燒得通紅。
陸硯舟就靠在門口的老梧桐樹下,看見她出來,便站直了身子。
他走上前,沒有問結果,隻是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筆記本。
薑知夏看著他,忽然笑了。
從今天起,她不再僅僅是陸硯舟的媳婦。
她有了自己的事業,一個剛剛起步,卻充滿無限希望的事業。
然而,將一個小小的試驗田,擴展成一個縣級示範基地,要麵對的困難和挑戰,遠比一場報告會要多得多。
那些曾經質疑她的人,在看到縣裏的紅頭文件後,又會是什麽樣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