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驚世駭俗效前人
終於,康熙還是讀完了那三本書。
正如四阿哥說的那樣,其實裏麵並沒有什麽大逆之言。若隻是說戴名世引用前朝年號,所以心存謀逆之心。真是要嗬嗬了,如今都已經康熙多少年了,這種程度的罪名全然提不起康熙的興致。
讓康熙忌諱的,倒是另一樁。之前康熙以冒名頂替的罪名殺掉的朱三太子,在戴名世的輯略中,卻言之鑿鑿的說,朱慈煥貨真價實,實在讓這位萬歲爺打心眼裏覺得尷尬。
另一方麵,康熙讀罷那些書之後,竟忍不住想到了當年戴名世殿試時候的種種應答,實在是讓他對戴名世的才華頗為欣賞。而今看來,他恃才傲物一狂生,真是殺之惋惜,留之堵心。
閔敏見康熙這樣糾結,竟有些心疼,便道:“皇上,您可有什麽話,要奴婢替您去問一下那位戴先生的嗎?”
康熙看著閔敏,徐徐道:“當年太宗皇帝憐惜洪承疇,但降之不得,以時年位居莊妃的孝莊文皇後勸之。孝莊文皇後察人以細微,識人以廣深。不僅招降洪承疇,更使之數十年忠心不二為大清鞠躬盡瘁。今日朕竟也得了你效仿先人,心中甚是安慰。”
閔敏嚇了一跳,紅著臉道:“奴婢可不敢比肩文皇後,不過是心疼萬歲爺糾結,去傳個話,瞧瞧這個戴名世是不是值得萬歲爺這樣糾結罷了。”
康熙笑著捋須,露出了閔敏都猜度不到的微笑。
不過閔敏也沒有想要猜度他背後的意思,現在怎麽把這個戴名世弄成一個不會讓康熙心累的人,才是正事。
在康熙的默許和十三阿哥的安排下,閔敏借了暢春園北邊的一處院落。那是一個清爽雅致簡潔樸素的二層小屋,四麵牆壁粉著淡淡的褐色,有一種宛若古紙的風骨。一台並無半點紋飾的方桌上,擺著的正是戴名世獲罪的那三冊書。
當戴名世和他的書友方苞被帶來的時候,閔敏正蹲在屋子的一角,照看著她的茶湯。
“奴婢閔敏,見過二位先生。”
戴名世和方苞被帶來這個地方已是覺得意外,進屋之後但見一個年紀輕輕的宮娥,自然是越發的驚訝。
那方苞倒不失書生氣,輕聲道:“姑娘有禮了。”
隻是那戴名世,兀自坐下道:“我朝真是愈加淪落了,竟使一奴婢過來,怎能與吾輩說話。”
閔敏倒不生氣,笑道:“戴先生說話真是有趣。依先生所言,但凡自稱奴婢便是無骨之人。那麽讀書人謙稱夫人為賤內,難道就是真的下賤。稱孩兒為犬子,就真的是小狗了嗎?”
戴名世道:“女子之心,果然隻在細枝末節。”
閔敏笑的越發燦爛:“自謙之語,本是顯示教養風度,怎麽在先生看來反倒細枝末節卑微不堪。況且,即便自稱奴婢那又如何,就必然有失氣節風骨了嗎?且不說史上那些殉主的義仆。光是追隨宗主的隨從,也大多以下人自居自處,但是他們心中高潔皎然,即便出身卑賤同樣風骨驕驕,又有什麽人會去嘲笑他們卑賤呢?”
戴名世被閔敏一頓搶白,臉都臭了,自然是越發不想理她。
閔敏取了茶放到了二人跟前,自己也坐下道:“奴婢前些年還在鹹安宮當差的時候,曾經讀過一本散記,出自一個前朝宮人的手筆。那人自述本是出身書香世家,自幼為家中高義熏陶,立誌要為天下萬民福祉鞠躬盡瘁。他的這番念頭為族中長輩大為賞識,備受期許。豈知祖父剛正、父親耿直,因得罪言官遭到彈劾,而崇禎皇帝多疑猜忌,於是遭到滅門之禍。那人時年八歲,便被沒入後宮做了監。”
戴名世和方苞都沒有料到,閔敏一頓搶白之後居然開始講故事了。而她所說的明末言官逞口舌之能,偏又遇到了一個猜忌的皇帝,不知冤死了多少忠臣能臣,正是醉心明史的二人耳熟能詳的,不禁動容。
閔敏接著說:“奴婢見那人所述,字跡雋秀、文筆清雅。雖說記錄的不過是後宮瑣事,但見微知著、以小見大之能,實在是超乎常人想象。奴婢想,那人八歲便淨身入宮,想來教育也戛然而止,但是仍然有這樣的見地,實在是令人對他的祖父及父親大為神往。到底要怎樣的家訓,才能**出這樣的孩子。即便是蒙冤族沒,可是依舊牽記著國運大事,且心懷戚戚,實在是讓人心疼。”
方苞忍不住插嘴道:“飄搖多事秋,士族露崢嶸。莫問出身何處丘,但見滿腹家國憂。陳舸何以載千秋?一身嶙骨夠不夠。”
閔敏看了一眼方苞,又看了一眼戴名世,接著說:“當時,奴婢讀那本手記,見他詳錄明宮軼事,糾結輾轉,無比揪心,怒其不幸,哀其不爭,懟其不興,痛其不振。字裏行間,忠貞節烈實在不堪其重。隻是,這本手記……”
閔敏故意頓住,引他們發問,果然,方苞問道:“怎麽?”
閔敏歎了口氣道:“這本手記,隻有半本。”
“想來必是清軍入關,那人殉節了。”戴名世不冷不熱的插嘴。
閔敏看了一眼戴名世,又為二人加上了茶:“後來,奴婢在內務府主理卓寧之處,見到了另一本筆記。詳細記錄了多爾袞抵達北京時,如何引清軍入紫禁城,如何為他們一間間介紹宮闈布局,又是如何幫著建立起了內務府諸架構以及後宮規製。筆記避諱一模一樣,實在是讓奴婢震驚。“
“姑娘是說,那人降了?”方苞有些遲疑。
閔敏不置可否:“奴婢卻不以為是那人失了節操,反而憐惜他身在魂滅,被傷透了心。二位都是有學問的大家,奴婢倒想聽二位指點一二。這樣一個即便被朝廷滅門都未曾放下忠君執念的人,到底在明宮之中又見了些什麽,讓他居然倒戈相向,成了那些年大家口中的走狗鷹犬?”
戴名世哼了一聲,卻不說話。
閔敏道:“戴先生哼的好有趣,想來也是認同他被冠以韃子鷹犬這樣的罪名吧。可是您再細細想想,明滅之禍,非滿清之故。李自成,張獻忠,還有那些奴婢記不得那麽多名字的人。若是取朱明而代之的是他們,不知道各位先生可還會耿耿於懷。”
方苞看了一眼戴名世,見他默然不語,自己不由輕輕歎了一口氣。
閔敏又道:“什麽節烈,什麽忠貞。死守前明沉屙,不過是因為取而代之的乃是異族,不過是你們這些個士族世家,自古以來尊一族而貶天下的民族狹隘罷了。說穿了,也不過是家裏存著銀子糧食,才會有力氣在那裏不服氣大亂之後的大治,隻覺得還是漢族士人好,無端跳腳而已。其實老百姓哪裏有這麽多的講究,不過求得吃飽穿暖安居樂業罷了。你們說前明好,真不知道前明有什麽好,連大臣都能當庭打架嚇傻皇帝,道貌岸然的樣子都裝都懶得裝了,居然還在沾沾自喜於禮儀之邦,真是笑掉人大牙了。”
方苞忍不住道:“姑娘也莫要這樣刻薄,言官史家秉筆直書,雖有失儀之處,但畢竟還是風骨使然。”
閔敏大大的哼了一聲:“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自稱耿直的什麽言官史家。言官就不說,除了動動兩片嘴皮子找架吵,還能成什麽事,不搗亂就謝天謝地了。還仗著自己什麽忠言逆耳,把真正做事的都下了獄。叫奴婢說,前明傾覆,這些個言官要負一大半的責任。”
戴名世和方苞熟讀明史,自然知道閔敏所言雖然有些過分,可是也未嚐不是沒有半點道理,不由麵麵相覷說不出話來。
“還有史官,”閔敏扭頭啐了一口,“也未見得有多少氣節。自古成王敗寇大家都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曆史也就像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可是說好的春秋筆法秉筆直書呢?遠的那個李世民,說他被親哥哥下了毒,吐了三升血都還沒有死。隔天居然還能在玄武門,拉弓射箭殺了一個又一個,順便還逼退了老爹。你們可別告訴我是天生神力,騙小孩子啊。根本就是因為太宗之後,朝廷史家都是他的喉舌,哪裏還會有人在乎,太子建成下的什麽毒用的什麽心又是怎麽被滅的族,不被人亂潑髒水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還有那個近的,朱棣雖然厲害,朱允也未必就是傻的,朱元璋又不是沒有腦子的人,怎麽會因為他是太子的兒子、是自己心疼的孫子就把皇位傳給他。難道這個窮小子出身的開國皇帝,不想要自己的萬世基業了?說他耳根子軟,聽風就是雨,不又是一場成王敗寇的戲碼,如果說朱允英明神武乾綱獨斷,朱棣那杆清君側的大旗往哪兒擱啊。“
閔敏連珠炮一般說話,實在是讓方苞和戴名世有些措手不及,他們何曾見過這樣咄咄逼人滿口邪說,卻又好像很有道理的女子。
閔敏又道:“現在這些惦記前明的史家,八是太閑了又不甘於寂寞,所以打著厚古薄今的名號在那裏亂玩文字遊戲。可是也不好好想想,如果他們真的都是懷念前朝,幹嘛一麵住在悠閑適宜的書齋裏,一麵還罵外頭的太平盛世,都是些欺世盜名嘩眾取寵的。如果是要真的好好修撰明史,那就應該實事求是麵對現實。明朝覆滅的主客觀原因都要如實記錄,既不需要枉飾太平,也不必添油加醋。滿清興起是曆史的選擇,何必計較滿漢蒙回,百姓生計和社稷平穩不是更要緊嗎?”
方苞似有動容,他本是一副書生心腸,雖迂腐卻也單純,正要說話,卻被戴名世搶了先。
隻見戴名世噌的站起來,向閔敏醒了一個禮:“姑娘見解,驚世駭俗卻字字在理,田有佩服。”
閔敏悠悠哉喝了口茶,擺了擺手。
戴名世又道:“田有有幾句話,想請姑娘轉告聖上。”
豈知閔敏揮了揮手:“你們這些掉書袋的話,姑娘我看著讀都磕磕絆絆,您還指望我傳話?還是別了,那邊有紙筆,您還是自個兒寫吧。奴婢一定為代為轉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