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青鳥何故作殷勤
這天夜裏頭當值的是稱心,閔敏便回了自己的屋子,豈不料站在門口的竟是八阿哥和九阿哥,真是嚇了閔敏好一大跳。
“貝勒爺吉祥,貝子吉祥。”閔敏忙不迭的行禮。
“起吧。”八阿哥的聲音永遠都是這樣和煦好聽,即便是今天日間和四阿哥爭執,也未有一絲一毫的氣急激憤,看來那麽多人都傳說他溫潤如玉也是很有道理的。
“八哥,我就說吧,這趟差必然是會把這個丫頭嚇一大跳的。”九阿哥淡淡道。
閔敏站直了身子,實在是摸不透他們兩個什麽意思,心下覺得還是乖乖不說話最好,於是便站在廊道一側不作聲。
八阿哥輕輕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豈能辜負了十四弟。“
閔敏低著頭轉了轉眼珠,什麽意思,是替十四阿哥辦事嗎?他怎麽不自己來?
九阿哥道:“你看看她這副模樣,想來壓根就沒有注意,十四弟許久未來尋她了,竟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真不知十四弟這番情意會不會枉作襄王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閔敏愣了愣,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本是自己私底下和十四阿哥所說的話,怎麽這兩位也知道。這個十四,還真是什麽都跟人說。想到這裏,太陽穴忽然又跳了一下,有些疼,那些屬於正主兒閔敏的記憶又從腦子裏冒出來,實在是糾結嘈雜的好生難受。
八阿哥見閔敏不說話,還以為她雖然心存疑慮,但還是礙於身份不好問,就說:“十四弟奉皇阿瑪旨意,隨圖裏琛出使土爾扈特,並繪製沿路山川形勢、河流水文及器用民俗。想來你大約有個三五載見不著他了。“
閔敏愣了一愣,居然還有這樣一件事情,怎麽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樣子,不合理啊。自己可是禦前頂頂得寵信的人,而且康熙對自己和十四阿哥那層關係也不過裝著不知道罷了。十四阿哥一去三五載這樣的大行程,實在是沒道理不讓自己知道呀。
八阿哥又道:“你也別怪十四弟沒能親自過來跟你告別。一來前幾日你神神秘秘不知當得什麽差,實在是忙的不行。二來他似乎也狠不下心來和你道別。”
閔敏眨了眨眼睛,為什麽隱約嗅到了一點點偶像劇的味道,隨即條件反射的在心裏甩了甩頭,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嗯,那個,十四爺是,什麽時候,啟程的?”
九阿哥哼了一聲,道:“今兒午時。”
閔敏眨了眨眼睛,好吧,她好像明白早上九阿哥為什麽這麽打量自己了,原來他是以為那些東西,是給十四阿哥帶在路上用的吧。
八阿哥又道:“十四弟早些時候本來過暢春園,豈知稱心說你離園出去辦差了,你和他便這樣堪堪錯過。他草草寫了封信,托我們轉交給你,如今信已經交到你手上,我們也算幸不辱命。”
閔敏愣愣地接過信,心想這種私相授受的事情,如果被人知道了,要摘了自己的腦袋都可以。偏偏這兩個阿哥居然就在自己的屋子門外交接,實在是不知道應該給他們兩個什麽表情才算合適。
九阿哥卻當她是嬌羞,輕輕扯了扯八阿哥的袖子。豈知八阿哥卻歎了口氣:“閔敏,有些話本不該我說,隻是你今時不同往日。一邊,皇阿瑪讓圖裏琛做了你的養父,還給你抬了旗,另一邊又追諡了你的額娘。裏麵的關竅,依你的聰慧,自然是想的明白。若是你真的為十四弟著想,計長久,謀深遠,與你往日那些心思自不可同日而語。單單隻是謹言慎行,怕是不夠。“
閔敏眨巴眨巴眼睛,如果還是以前,她大約對八阿哥的話外之音還是懵懵懂懂。可是現在肚子裏藏著的另一個魂靈,卻是很不一樣,所以她自然一聽就明白。八阿哥是在暗示,閔敏啊閔敏,如果我做了皇帝,你相好的十四阿哥肯定有個好前程啊,那麽你自然也有個好前程。那個皇帝老爹已經幫你鋪好路了,側福晉肯定是少不了你的,嫡福晉大概也是有可能的。況且你的好十四,本來就一心一意的站在我這邊啊,那麽夫唱婦隨,你是不是也應該有所表示表示呢。
閔敏在心裏啐了一口,麵上還得擺出一副懵懂不察的樣子:“奴婢謝過八爺提點,奴婢從未對十四爺有過非分之想,一切全憑萬歲爺安排。”
八阿哥似乎沒有料到閔敏會這樣回答,在他的計劃裏,閔敏大概隻是低著頭不作聲,然後自己和九阿哥拂袖而去吧。不過既然閔敏回話這樣生冷,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麽話好說,他看了一眼九阿哥,正好迎上他隱隱發怒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便轉身走了。
總算送走了這兩位爺,閔敏鬆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封,唉,私底下做這種事,即便不被康熙知道,但是魏珠聽說了,估計也要打一頓屁股,這可怎麽辦呀。
進了屋,才發現連信封都沒有封,閔敏下意識地歎了口氣,抽出裏頭的紙,發現真的是草草寫就的:
“閔敏,本想和你親自道別,稱心說你不在園子裏。也好,免得臨別不舍婆婆媽媽的惹了你討厭。你先前煩我孩子氣,皇阿瑪這趟差才讓我知道,好吧,他也以為我孩子氣。我總覺得皇阿瑪是不放心把你交給我照顧,才讓我跟著圖裏琛大人去土爾扈特的。對了,他可是你的養父,這樣一想我就開心了。你也不用太擔心,我是微服出使,都當我是圖裏琛大人的子侄,跟著去曆練的,所以不會有什麽不安全的地方。雖然有很久都不能見麵,不過沒關係,因為有信差往返京裏,我會給你寫信的,如果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東西,也會派人帶給你。想我的時候看看我送你的東西就好了,就像我想你的時候瞧瞧你送我的那支筆一樣。是啊,我把那支筆帶上了,那支筆還是新的呢,不舍得用,我想以後留著寫重要物件時候再用。罷了,心裏的話兒千千萬,真是說不盡,就此別過,勿念。禎字。“
閔敏哼了一聲,唉,這位爺的白話文水平實在是尷尬,不過也難為他如此勉強,想來還是因為自己的文言文功底實在是糟糕的關係,怕寫的太深奧了,自己看不懂。隻是想你這件事……如果不是因為今天八阿哥和九阿哥提起,才知道你忙出使的事情那麽多天都沒有出現過了,粗心大意到了這份上,也是醉了。可是為什麽前幾天才覺得十四阿哥過來討過點心吃呢?難道又失憶?
閔敏甩了甩頭,看了一眼這封信,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密折匣子。低頭想了想,便丟了信封,然後把信箋折了又折,塞在袖子裏,然後輕輕甩了甩,信箋悄悄滑落,滿意地點點頭,又原樣塞好,取了匣子,關上了門,往康熙的書房方向去了。
隻是出乎閔敏的意料,直到隔天午後,康熙才在閔敏收工的時候不冷不熱地問道:“閔敏啊,你可是怨朕了?”
閔敏也是忙了整日,一時間未有反應過來,一頭霧水:“萬歲爺說什麽呢?奴婢為了什麽要怨萬歲爺啊?”
康熙輕輕叩擊桌麵,閔敏循聲而去,原來桌子上疊著的那張紙便是自己昨天故意掉在書房裏的信,怎麽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要找自己?
康熙道:“昨兒夜裏胤祥去而複返,便是為了這封信。”
閔敏有些懵:“十三爺為了這封信去而複返?”
康熙點了點頭:“胤祥昨兒擱在你那裏的折子漏了一封,晚上便親自送了過來。本是走了,卻又折回,說是得了這封信覺得有些不妥,便交到朕這裏,問了再三,才說是在書房門口拾到的。”
閔敏眼神一閃,她似乎嗅到了一些什麽,但是因為那種感覺實在太過稀薄,讓她捕捉不到。
康熙問:“你不說些什麽?”
閔敏咬了咬牙,跪下道:“回萬歲爺,奴婢不敢欺瞞皇上,這封信,原是奴婢故意掉的,隻是……”
“隻是什麽?”康熙已經極少用這樣的語氣和閔敏說話了。
閔敏支支吾吾道:“隻是奴婢本打算掉在二進這裏,而不是大門口來著。”
康熙直直地看著閔敏,大約隻有幾秒,卻漫長的閔敏計量不清。
閔敏不太確定,康熙的內心在搖擺什麽,但是另一個閔敏的直覺告訴她,康熙一定是在權衡。
“你這是做什麽,朕不過好奇心起問問,你起來回話吧。”康熙的語氣已經不似剛才那麽強硬。
閔敏見狀,便站起來,換了種語氣道:“奴婢本是想,這信被師傅撿了呈給皇上,皇上必會當麵問我,奴婢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告訴萬歲爺。那日十四爺本是想來道個別的,豈知奴婢當天回了宮裏,十四爺便留下了這封信。哪知道昨兒奴婢等了一整天,萬歲爺都沒有提及這件事,奴婢便想著,大約是覺得這些小事實在是不值得理會,於是自己也忘了……”
康熙見閔敏這樣一副有些意外又有些委屈的樣子,歎了口氣道:“大約是朕……最近太累了吧。”
閔敏已經記不得是第幾次看到康熙這樣的表情,疲倦至極且不堪重負,就如同一個平常的老人一樣,憂慮著家業憂慮著繼承人憂慮著子孫後代的安樂與否。她知道,康熙露出這個表情的含義,就是他卸下心防,卸下身為帝王的鎧甲,回歸到一個尋常的肉身凡胎的時候。她輕輕走上前去,慢慢撫摩著康熙的背脊,柔聲道:“萬歲爺,有些事情,您也不要想太多了。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車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什麽事都會好起來的。”
哪知康熙抬眼瞟了她一眼,竟然滿口嘲笑的意思:“閔敏啊,朕整日裏瞧你得了閑就在讀書,怎麽讀成了關公戰秦瓊了?”
閔敏瞧他會開玩笑了,便知先前那一絲絲的懷疑已經沒有了,想來以後大約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懷疑了。不過除了自己已經恢複記憶這件事,也沒有別的瞞著康熙了啊。至於那件事,誠如魏珠所說要忘就忘的幹淨忘的徹底,這真正是解決自己各種糾結的一劑良方,真是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的。她笑著回答:“奴婢不明白,什麽關公戰秦瓊啊?”
康熙伸了個懶腰,看著魏珠說:“徒弟不成器,便是師傅偷懶,魏珠,你指點的功夫不到家啊。”
魏珠的神經也稍稍鬆弛下來:“萬歲爺,奴才可覺得您是錯怪閔敏了,若不是她唱的這一出關公戰秦瓊,您哪能稍稍放鬆些許時刻緩一緩一整天的緊張啊。”
康熙看了滿臉懵圈的閔敏,指了指她道:“她哪裏是故意的。罷了,歪打正著也算是有功。這,你還是自己收好吧,朕不追究就是了。”
閔敏紅著臉把康熙手邊的信收好,想來私相授受這一關應該是過了。不自覺看了一眼康熙,覺得他待自己真是如同一個百般信任自己的長輩一樣,除了偶爾有些怪怪的,就像剛才那樣。
可是也難為他,剛剛經曆了廢太子這一起一落,大約隻要一想到即便自己的兒子沒有悖逆的意思,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也會攛掇他們生出悖逆之心,便覺得難受,真是可憐。
“萬歲爺,那奴婢先退下了,您也早些歇息吧,瞧您這幾日,眼眶都青了。”閔敏輕聲道。
康熙極其自然的抬頭看了看閔敏,隨即點了點頭,便合上了折子。
倒是魏珠,眼中詫異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