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深籌謀心力交瘁
“朕有時候在想,莫不是因為受到皇阿瑪影響,太過看重情義,所以才會多有掣肘,鬧了這樣多的爛攤子。朕是真的想要一一收拾妥帖了,朕是真的想看到,皇阿瑪想要的那種滿漢一家,能在朕的手裏頭實現。”康熙的聲音有些激動,忽然又急轉直下,“可是,這幾年,朕是真的時常覺得有心無力。看來,歲月無情,朕是真的無能為力。朕,老了啊。”
“皇上說的哪裏話。”閔敏急急在腦海裏搜羅那些電視劇裏頭看到過的類似場景,那些勸慰的得體的說法是長什麽樣子的,“皇上春秋鼎盛……”
看著閔敏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個像樣的詞卻又接不下去的樣子,康熙倒笑了:“你何必學那些沒趣的人說沒趣的話。”
閔敏也笑了:“萬歲爺真是曉得奴婢的斤兩。其實奴婢是想說,萬歲爺這幾年還是一如奴婢初到禦前當差的時候一模一樣啊。什麽事都能考慮的周全妥帖,寬緊合適,張弛有道,完全沒看出哪裏有心無力了。”
“你倒是會安慰人。”康熙歎了口氣,“單是噶禮和張伯行的這檔子事情,你都不知道朕有多少個晚上整宿整宿的睡不著覺。”
閔敏搖了搖頭:“奴婢知道的。”
“你知道?”
閔敏指了指眼睛下方的位置:“萬歲爺也是凡人啊,睡不好的時候也會掛著黑眼圈的。”
康熙哼了一聲,一副算你機靈可是我就是不要理你的樣子,自顧自說道:“你大約瞧出來了,雖說朕曾經斥責過八阿哥。但是,他的那副心腸,竟與朕是最為相似的……”
閔敏一愣,這個是什麽意思?自己真的沒瞧出來啊。
“可是,這些日子,朕日日自省,覺得貪腐成災,滿漢混亂,皆因朕優柔之故。若是照你的說法,大約便是說的好聽是寬厚仁政,說的難聽就是不作為。朕都知道的。”
閔敏想要說些什麽,偏偏無從說起。幸好康熙擺擺手,讓她不用接話乖乖做聽眾就好了,讓她鬆了一口氣。
“若是選了八阿哥,朕撂下的這些個事情,他還是解決不了。朕想,一開始,朕大概就錯了。這個人,萬萬不能是八阿哥。”
“是因為良妃娘娘?”閔敏試探的問。
康熙搖搖頭,又點點頭:“細究起來,大約還是和良妃有關的。”
閔敏皺了皺眉頭:“奴婢不懂。”
“八阿哥自幼爭強好勝,可是限於祖宗法度,因為良妃出身單薄,他難以受到重用,隻能結交親貴,為自己集攢資本。最大的一樁事,便是和郭絡羅家聯姻。如你所言,漢臣大多有一種模棱兩可的傲骨。他們覺得自己出仕隻是想要造福百姓,所以不會輕易顯露出與哪個皇子交好。其中自然包括八阿哥。所以,閔敏,你懂了嗎?”
閔敏揉了揉鼻子,遲疑道:“所以,八阿哥不會對那些沒有站隊的漢臣上心,也沒辦法不對郭絡羅氏另眼相看,在他這兒,滿漢一家還是不會有什麽特別的突破?”
康熙點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理。”
閔敏忽然想到十四阿哥提過,郭絡羅氏今時不同往日,那康熙這番話又是什麽意思?想不明白,下意識的搖搖頭把思緒拉回來:“可是萬歲爺您把這些都處理好了不就行了。”
康熙哼了一聲:“你這丫頭,唉,終究還隻是個丫頭。朕縱然鐵腕施策,終究難免一朝故去。若是換了個多方受製的儲君,豈不又要回到原點。朕的一番苦心,盡皆付諸東流,你讓朕怎麽甘心?”
閔敏歪過頭想想,好像有點道理,君權至上的年月,所有的事情都是人治,要政策延續,確實不易。
康熙又道:“何況,郭絡羅是老姓,裏麵牽扯諸多,枝蔓複雜。他怎麽可能做得到撇清人情,鮮明平衡兩頭,難,難啊。”
閔敏眨了眨眼睛,所以,八阿哥是從這個時候退出競爭了嗎?
“老八,唉,老八……”康熙莫名的歎息,讓閔敏聽出了裏麵濃濃的歎息,可是她卻記不清楚,後來到底又發生了那些事情。
“奴婢愚鈍,不過奴婢知道,萬歲爺一定有法子把所有的事情都梳理好的。”閔敏自己都覺得有些沒話找話。
“人活百年,哪能麵麵俱到,你也不必安慰朕了。”
閔敏忽然想起來什麽,輕聲問:“皇上,若是讓您再活五百年,便能把一應事務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的,您願意嗎?”
康熙衝著閔敏翻了個白眼:“你這丫頭,哪裏來的這種古怪念頭?五十年的皇帝已然讓朕心力交瘁,五百年豈不是要敲骨吸髓了?罷了罷了,放過朕吧。”
閔敏笑笑道:“萬歲爺,您對後頭的事情這樣不放心,若是能再活五百年,豈不是都解決了。”
康熙搖搖頭:“朕在位五十餘年,心裏頭明白的很,一樁案子處理好了,必有下一件再呈上來,若無內憂定有外患。皇帝九五之尊享天下供養,真的沒有那麽簡單。若是再讓朕活五百年,想來也會有更多公案前赴後繼的過來,也必然會有五百年也未竟之事。難道真的要做個不老不死的妖怪,五百年又五百年的下去?”
五百年又五百年,好像有點熟悉,不過康熙說的還真有道理,閔敏心想。
“兒孫自有兒孫福,那句話不是還是你教給朕的。”康熙挑了挑眉毛繼續道,“所以,朕早就想通了,坐在這個龍椅上的每一日,自然還是勤勤懇懇。待到時日到了,也必然瞑目釋然,絕不瓜葛。”
時日到了,也由不得你吧。
閔敏雖然有些覺得康熙嘴硬,但是他一個古代皇帝能夠說出這樣一番話,還是很讓人動容的。
真的。
……
過了幾天,康熙諭令刑部,要求嚴懲噶禮,以及他的兄弟子侄等等。隨即又在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五十六十七阿哥的陪同下,開始了新一輪的巡幸。
臨行前,閔敏忽然病了一下,險些就不隨駕了,甚至閔敏自己也覺得去不了了。豈知魏珠竟然帶了太醫過來瞧她,還捎了話過來,讓閔敏務必把身子養好千萬不要誤了行程雲雲。就如同閔敏素來忌憚的那樣,這一陣風又引來不少關注和議論。對此,閔敏也是無奈,這種樹欲靜而風不止的狀況,托康熙的福,真是隔三差五就會來一回。隨便吧,閔敏心想。
隻是這次,病勢雖算不上沉重,但是竟然綿延的許久,久到超出所有人的估計。以至於她帶病出京,一路上車馬勞頓,直到抵達熱河還是沒能好利索。康熙也真是心疼閔敏,不僅沒有讓她在身邊伺候著,還分出了一個伺候起居的宮女,去照顧閔敏。這種情形當然是不合規矩的,盡管那個宮女心明如鏡,對閔敏也算盡心盡力,但閔敏終究還是不自在,稍好一些便和魏珠說了,讓那個宮女歸位。這件事竟又讓康熙當著幾個阿哥的麵褒獎了一番……
“皇阿瑪是不是就快給你賜婚了?”熱河行宮頗具規模,閔敏被分到了一個相當雅致及安靜的小院,十三阿哥子夜來訪,環顧四周,頗為玩味的問。
閔敏有氣無力的幹笑了兩聲:“奴婢猶記得,爺前不久才對奴婢說過,萬歲爺還要把奴婢留幾年嗎?”
十三阿哥挑了個靠近的凳子坐下,看著臉色仍不見好了閔敏:“你不是也說過,皇阿瑪的心思哪有那麽容易被揣測到。瞧你這一路,尋常出身的阿哥格格,都未見得能讓皇阿瑪這樣另眼相看。”
閔敏歎了口氣:“爺到底想說什麽?”
十三阿哥翹起二郎腿,輕輕抖了抖袍腳:“前陣子我和皇阿瑪說了個故事,你要不要聽聽?”
閔敏翻了個白眼,從身體內側拿出一個匣子,打開,然後直直看著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看著閔敏全無規矩可言的視線,幹笑了兩聲,從懷裏掏出一遝信封,交給閔敏。
閔敏連站都沒有站起來,還是斜斜靠在床邊,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伸手接過了,放進匣子裏,鎖好,擱在一邊,便閉著眼睛不說話了。
十三阿哥看這樣子,自然是明白閔敏不想和他多說話,而且已經明明白白的下了逐客令。他笑道:“怎麽著,連你這樣不合規矩的樣子,爺都忍了,你就不能陪爺多說說話?”
閔敏搖了搖頭:“奴婢不是不能,而是真的不能!”
十三阿哥挑了挑眉毛,吊起了眼皮,一副看你要說些什麽幺蛾子東西的模樣。
閔敏指了指太陽穴的位置道:“奴婢身上帶著病氣,這兒不活絡。和十三爺說話,偏偏又燒腦的厲害,所以,奴婢並非不不能夠,而是沒能力陪爺說話。”
“燒腦?”十三阿哥有些不解。
“就是費腦子。”閔敏不冷不熱的解釋。
十三阿哥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從京城出來都快小一個月了,你還沒好利索?”
“若是好好休養,自然是早就康複了。可是這一路折騰的,奴婢哪裏能好好休息。”閔敏歎了一口長氣,“奴婢這身子骨,畢竟還是比不得諸位爺那麽健壯啊。”
十三阿哥還是那個坐姿,隻是一手擱在案上支著腦袋,歪著頭看著閔敏,也不說話。
閔敏隻是朝他翻了個白眼,便閉上眼睛,再不理他。
十三阿哥但覺無趣,終於還是悄然離開。
聽到他走的動靜,閔敏才睜開眼,她看了一眼匣子,歎了一口氣。
前幾日,康熙已經跟她說過十三阿哥的那個故事。閔敏也分明的聽出他已經心如磐石的完成了站隊。傳說裏他一開始就是四阿哥的人,可是閔敏知道不完全是。至少,十三阿哥是真的動搖過的。
隻是閔敏尚未厘清的事情是,到底是那件事讓十三阿哥下定決心,甚至讓他毫無遮掩的講了這樣一個故事毫無疑問,這個故事,是康熙下定決心要放棄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十三阿哥嗅到了康熙已然浮出水麵的心理傾斜,所以推波助瀾,才講了這個故事。還是十三阿哥的故事,給了康熙心裏頭搖擺不定的兩邊最後加了一個砝碼,才讓康熙最終下定決心。這一點,閔敏同樣沒有答案,她用力回憶著那一個閔敏對十三阿哥的種種印象和判斷,但是似乎一點點都沒有觸及十三阿哥謀略陰詭的那一麵,自然是未果。
閔敏輕輕揉了揉太陽穴,這個忠義之名俘虜了無數後人的十三阿哥,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角色,除了是康熙的特務總管,他還在九龍奪嫡裏頭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閔敏除了覺得頭疼,並未有其他任何答案。
次日,閔敏便知道了答案。其實,並不是知道,而是感覺到了。
阿哥們前腳剛走,閔敏便從側門進了康熙的書房。她的目的,自然是把十三阿哥的密函送過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書房裏空落落的,康熙一個人坐在桌子前,一手支著頭,一手以指節輕輕叩擊桌麵,正在閉目養神。
“奴婢見過皇上。”閔敏輕聲道。
康熙抬眼看了她一樣,又閉上了眼睛:“多日不見,你的身子可好利索了。”
“謝萬歲爺關心,奴婢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大約再隔一兩日,便可如常在萬歲爺跟前當差了。”
“嗯,很好,這次硬拉你出來本也是為難了你。可是你在朕身邊這些年下來,若是沒跟著,朕裏頭總是無端有些憋悶。”
“能為萬歲爺分憂,那是奴婢的本分,也是奴婢的福分。”
康熙擺了擺手:“你知道的,朕並不是想聽你說這些。”
閔敏輕輕歎了口氣:“師傅說這幾日皇上休息的甚好,可是奴婢卻知道,萬歲爺歇的不好。”
康熙懶懶地睜眼:“何以見得。”
閔敏往前走了幾步,輕輕把匣子放在康熙的書桌上,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下頭。
康熙先是一愣,旋即反應過來,莞爾道:“是啊,朕也是凡人啊,睡不好的時候也會掛著黑眼圈的。”
閔敏微微一笑:“一會兒奴婢去取些細軟的棉布,包裹茶葉渣為萬歲爺敷敷,倒是可以減退黑眼圈。隻是這總歸是治標不治本的,萬歲爺還是要好好歇息才是。”
康熙輕輕搖了搖頭:“睡不著啊。”
閔敏道:“萬歲爺年歲漸長,睡眠淺些也是正常的,不必太過掛心,奴婢稍後去尋下李太醫,讓他預備些安神的茶湯。”
“昨兒魏珠傳過李太醫來了,他那個老頭,無非還是說朕思慮過重、心懷鬱結之類的廢話。你說說,那麽多的事情,朕哪能不思慮,那麽多的,唉,朕哪能不鬱結。”康熙的聲音裏透出各種為難和糾結。
閔敏望著這個又添了許多白發的老人,她即便不知道康熙到底在琢磨什麽,但是也能猜到必然是有些為難且和奪嫡有關的事情。可是她的曆史真的不好,縱然想幫他也是有心無力。
閔敏有些難過:“奴婢無能,不能為皇上分憂。”
康熙微微一怔,呆了一會兒,才勉強笑道:“朕曉得你的為難,不過你不是說過嗎?朕做的決定,不論過去將來,都是對大清朝最好的!”
閔敏還是有些難過,她望著康熙的眼神讓康熙頗為動容。
“沒事的。”康熙擺擺手,“你師傅方才送諸位阿哥出去,就要回來了,你下去吧。”
閔敏皺著眉又深深看了一眼康熙,叩了個頭,才又輕手輕腳的從側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