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數字鹽塊會說話
天剛亮,鹽政大堂的門還沒完全推開,十四阿哥就押著那幾個濕透的俘虜踹了進來。
宋甜跟在後頭,手裏還拎著鍋,鍋底剩下半勺酸梅湯晃**著,熱氣斷了又續。
她一腳跨過門檻,目光掃了一圈堂上眾人,最後落在王掌櫃臉上。
那人正低頭整理賬冊,袖口一抖,筆杆差點掉地。
“昨夜第三倉出來的人,”宋甜把鍋往案上一放,響聲震得燭火跳了跳,“你認不認識?”
王掌櫃抬頭,擠出個笑:“回姑娘話,小人隻管登記出入貨品,來往腳夫眾多,哪能一一認得。”
“哦?”宋甜從懷裏抽出那頁帶血的紙,拍在桌上,“那這上麵寫的‘壓秤銀四百兩,入王宅私庫’,也是隨便哪個腳夫寫的?”
堂上瞬間安靜。
王掌櫃臉上的笑僵住了,喉結滾了一下:“這……這是偽造的!無憑無據的東西,怎能當證?”
宋甜沒理他,轉身對衙役道:“把繳獲的鹽搬上來。”
不一會兒,三十筐灰撲撲的黑鹽被抬進大堂,堆成一座小山。鹽粒粗糲,夾雜著焦土和油渣,氣味發悶,像是燒糊的鍋底刮下來的碎末。
她伸手抓了一把,湊到鼻尖輕嗅,舌尖微微顫了顫。
【食療天心】悄然運轉。
這鹽不對勁。不止是摻假,更像是專門調製過的毒餌——長期食用會傷脾胃,引發慢性腹痛,讓人日漸虛弱卻不自知。
而經手這鹽的人,體內鬱火極重,肝氣逆亂,怕是夜裏常醒,靠藥撐著。
她抬眼看向王掌櫃。
果然,這家夥嘴唇泛青,呼吸短促,指甲縫裏還有點暗紅粉末殘留——那是避毒丸磨碎後的痕跡。
她在心裏冷笑一聲。
“你們不是說沒證據嗎?”她把那把黑鹽往案上一撒,“我今天就讓這些鹽自己開口說話。”
說著,她從包袱裏掏出一把薄刃小刀,蹲下身,一塊塊挑出質地最硬的鹽坨。
刀鋒落下,哢哢作響。
每塊鹽被削成寸方大小,表麵平整如石板。她用刀尖在上麵刻字——“百兩”。
一塊鹽,代表一百兩白銀。
她一口氣刻了三十塊,整整齊齊排在長案上,拚出三千兩的總數。
“這是昨晚賬冊上寫的劣鹽斤數換算來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你們看看,缺不缺?”
王掌櫃盯著那排鹽塊,眼皮直跳:“荒唐!鹽上刻字算什麽賬?又不能蓋印簽字!”
“你說得對。”宋甜點頭,“所以得讓它變成真賬。”
她轉頭吩咐:“端碗辣湯來,要滾燙的。”
不一會兒,一碗紅油翻滾的辣湯送上。
她拎起其中一塊顏色最深、質地最黑的鹽,舉在眾人眼前:“這塊鹽,味道發苦,入口滯澀,摻了陳年油渣和焦土粉。它不該出現在官鹽庫裏,更不該流向百姓餐桌。”
說完,手一鬆。
鹽塊“噗”地落進辣湯。
起初隻是冒泡,接著湯麵浮起一層烏黑油花,像死水上的汙膜。可不到半盞茶工夫,那些油花竟開始蠕動,聚攏成行,顯出暗紅色的小字——
“戌時三刻,碼頭第三倉,收劣鹽三千斤,壓秤銀四百兩,入王宅私庫。”
字跡清晰,筆鋒熟悉。
正是昨夜繳獲賬冊上的那一行!
滿堂嘩然。
有人倒抽冷氣,有人瞪圓了眼,連一直坐在側案批文書的胤礽都抬起了頭。
他緩步走來,指尖蘸了點湯汁,在指腹搓了搓,又送到鼻下一聞。
辣味中藏著鐵鏽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明礬味。
“這字,”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大堂鴉雀無聲,“是用明礬混鐵鏽寫的吧?遇熱溶於油,遇辣則顯色。”
宋甜點頭:“對。寫這賬的人聰明,知道普通墨跡容易被洗掉,就用了這種法子藏信息。可他忘了——再隱秘的賬,也逃不過一張嘴。”
王掌櫃臉色煞白,猛地後退兩步,撞翻了椅子。
“不可能!這不可能!誰會在鹽裏寫字?還是用這種邪門手段!”
“邪門?”宋甜冷笑,“比起你拿百姓性命當生意,這點手段算什麽?”
她指向那鍋還在冒泡的湯:“你貪的不隻是銀子,是活人命。這些人吃了你的黑鹽,輕則腹瀉無力,重則脾胃衰敗。
你為了掩人耳目,連賬都不敢寫紙上,隻能刻在鹽上,再用化學法子隱藏——你以為沒人看得見?”
“我沒有!”王掌櫃突然吼出聲,“這不是我做的!是上麵逼我的!我隻是一個記賬的!”
“上麵?”宋甜逼近一步,“哪個上麵?宜妃?八阿哥?還是漕幫?你說一個名字,我讓你少挨十板子。”
王掌櫃嘴唇哆嗦,卻死咬著不開口。
胤礽冷冷看著他:“你現在不說,待會兒進了刑部大獄,有的是人教你開口。”
話音未落,兩名侍衛上前,架起王掌櫃就要拖走。
“等等!”他突然掙紮起來,“我可以交代!但我有個條件——保我家人平安!”
“你沒資格談條件。”胤礽揮手,“先關進偏院,嚴加看守,不得與外人接觸。”
王掌櫃被拖了出去,一路還在喊:“你們不懂!這事牽扯太大!光我一個替罪羊頂不住的!”
堂內恢複安靜。
宋甜卻沒放鬆,她盯著那鍋已經冷卻的辣湯,眉頭微皺。
剛才王掌櫃提到“上麵”,語氣不像裝的。而且他指甲縫裏的紅粉,不是普通的避毒丸——那是特製的解毒散,隻有長期接觸劇毒之人才需要隨身攜帶。
這人背後,肯定還有人在操控。
她轉身,從灶台邊取出另一罐辣醬,掀開蓋子,紅油底下沉著些細碎的辣椒籽。
“把這些鹽塊全都標記一下。”她遞給旁邊的小太監,“每個編號對應入庫時間,用辣醬塗一角,晾幹後再封存。我要確保每一粒鹽,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都清清楚楚。”
小太監應聲去辦。
胤礽走到她身邊,低聲問:“你覺得他說的是真是假?”
“真假不重要。”宋甜擦著手,“重要的是,他怕的那個人還沒露麵。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
雨雲壓得很低,風已經開始卷簷角的瓦片。
“這案子還沒完。他們不會讓我們輕易把賬查到底。”
胤礽點頭:“我已經讓十四阿哥帶人守住庫房四周,今晚加強巡防。”
“還不夠。”宋甜搖頭,“他們要是想毀賬,不會從外麵攻,會從內部動手。比如——”
她話沒說完,忽然聽見外頭一陣**。
一名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不好了!後庫起火!說是老鼠啃斷了蠟燭引燃柴草!”
胤礽眼神一凜:“這時候起火?真巧。”
宋甜立刻抓起鍋鏟往外衝:“走!先救鹽塊!”
兩人趕到後庫門口,隻見濃煙已從窗縫裏往外冒,守庫的差役正提水桶來回奔跑。
“別潑水!”宋甜大喊,“這些鹽怕潮!用水澆隻會讓賬全毀!”
她衝到門前,一腳踹開虛掩的門。
熱浪撲麵而來,火苗剛舔上牆邊一摞麻袋,離鹽堆還有幾步距離。
“用沙土!快找沙土來堵門縫!”她指揮著,“把刻好數字的鹽塊優先搬出來!按順序碼好!”
眾人手忙腳亂地撲救。
胤礽親自抱出一筐鹽,放在院中空地上。
宋甜一塊塊檢查,確認沒有受潮,才鬆了口氣。
可就在她彎腰放下最後一筐時,忽然察覺不對。
她蹲下身,手指撫過地麵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有人拖著重物快速挪動留下的。
她順著痕跡看去,發現終點通向一口廢棄的地窖。
地窖口原本蓋著木板,此刻邊緣微微翹起,縫隙裏透出一絲異樣的鹹腥味。
不是普通的鹽味。
是黑鹽遇濕發酵後特有的腐臭。
她慢慢直起身,握緊了手中的鍋鏟。
“胤礽。”她輕聲叫他。
“怎麽了?”
她指向那地窖口,聲音很平靜:
“咱們搬出來的鹽塊,是三十塊吧?”
“對。”
“可我剛才數了,現在這兒隻有二十九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