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冷泉眼現前朝秘
宋甜站在禦膳房門口,手指頭勾著那塊“禦膳農官”的牌子來回晃,金屬邊角磕在指節上,一碰就響。
她沒回灶間,也沒去領新差事,轉身就往宮牆外走。
地得先看了,飯碗才端得穩。
李公公跟在後頭,笑得像剛啃完油條的貓,袖子甩得嘩嘩響:“宋姑娘,您這官上得快,可也得講規矩。
新官選址,得由我這老管事引路,挑塊好地,風水平順,土質肥厚,日後種出的菜也能沾點貴氣。”
她沒應聲,隻往前走。
到了宮苑東側坡地,李公公抬手一指:“您瞧,這地朝陽,日頭足,種啥都長得旺。”
宋甜蹲下,抓了把土在手裏搓了搓。土幹得像炒過頭的豆麵,一捏就散,連點潮氣都沒有。她甩手把土扔了,指尖在唇邊輕輕一抹——【食材共鳴】悄然啟動。
舌尖底下忽地泛起一絲涼意,像是含了片剛從井裏撈上來的薄荷葉。
她猛地抬頭,視線直戳東南方向那片窪地,那兒草長得密,地勢低,常年不見日頭,宮裏人都說那地方陰氣重,蛇蟲橫行,連掃地的太監都繞著走。
“那兒。”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我要那塊地。”
李公公臉上的笑僵了半寸:“那……那地濕冷,種菜都爛根,您要是圖清淨,我給您換個……”
“陛下賜的地,”她打斷,“我說了算。”
李公公喉頭滾了滾,沒再吭聲,隻低頭記了牌子編號,心裏那點算盤打得劈啪響。
太陽偏西,她一個人又溜了回來。這次背著鐵鍬,腰上掛了個粗布包,裏頭裝著幾塊冷餅和一包鹽。
天邊剛擦黑,她已經在窪地邊緣挖了三尺深。土越來越濕,鐵鍬磕下去帶出的泥都泛著青灰色。
她正要換個位置再挖,突然“當”一聲,鍬頭撞上硬物。
她蹲下,用手扒開泥。
青銅匣子的一角露了出來,上麵刻著一圈古怪紋路,像是纏枝蓮,又不像。匣蓋封得嚴實,邊緣鏽得發綠,可那紋路摸上去,竟有點溫。
她心跳快了兩拍,四下看了看,把鐵鍬往旁邊一插,正要動手挖全,草叢裏“嘩啦”一聲。
十四阿哥舉著火把從林子那邊衝出來,鞋上還沾著馬場的泥:“宋姐!你真在這兒開荒啊?我路過看見人影,還以為是野貓刨墳呢!”
她沒好氣:“你才刨墳。”
十四阿哥咧嘴一笑,把火把插在土裏,擼起袖子:“來來來,我幫你。你這小身板,挖到明年也挖不完。”
兩人合力,把匣子從泥裏刨了出來。十四阿哥拍掉泥巴,嘖了一聲:“這玩意兒埋了幾百年了吧?誰家祖宗這麽會藏東西?”
宋甜沒答,手指頭已經掀開匣蓋。
裏頭躺著一卷羊皮,泛黃卷邊,展開一看,上頭畫著山川河流,還有幾處紅點標記,寫著幾個字——她一個都不認識。
“這不是咱們這兒的地圖。”她皺眉,“山勢走向不對,河也不像。”
十四阿哥湊近瞅:“你確定?這彎兒拐得,咋看著有點像熱河那邊?”
她沒接話,指尖順著羊皮上的線條滑。忽然,手腕一燙。
那隻銀鐲,貼著皮膚的位置,熱得像被火燎了一下。
她猛地縮手,鐲子卻還在發燙,不是持續的熱,是一下一下,像心跳。
十四阿哥察覺不對:“你咋了?”
她沒答,迅速把羊皮卷塞回匣子,合上蓋,抱在懷裏。
“走。”
“走?不挖了?”
“有人來了。”
十四阿哥一愣,側耳聽。遠處有腳步聲,輕,穩,不是巡夜太監的節奏。
她吹滅火把,拽著他往林子後頭繞。兩人貓著腰貼著樹根走,泥地吸著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身後火光晃動,三個人影從坡上下來,手裏沒提燈籠,卻都拿著短棍,走路貼著草皮,一點聲兒不帶。
十四阿哥咬牙:“是宜妃的人!”
宋甜沒說話,隻把青銅匣子往他懷裏一塞:“你先走,抄小道回禦膳房後門,別走正路。”
“那你呢?”
“我引開他們。”
“你瘋了!就你這小胳膊小腿——”
她抬手一指西側:“看見那堆爛木頭沒?你點一把火,冒點煙,他們自然會追。”
“那你——”
“快去!”
十四阿哥咬了咬牙,抱著匣子蹽腿就跑。
宋甜站起身,撿了塊石頭,往東邊一扔。石頭砸進草叢,嘩啦一響。
那三道人影立刻轉向東邊,兩人追了過去,剩下一個留在原地,蹲下摸了摸她們剛才挖的坑,手指在泥裏劃了劃,又掏出個小布袋,往土裏撒了點灰。
她屏住呼吸,貼在樹後。
那人起身,往東追去。
等腳步聲徹底遠了,她才從樹後出來,盯著那堆被撒了灰的土,眯了眼。
下蠱?
她冷笑,從布包裏抓了把鹽,全撒在那堆土上。鹽粒落進泥裏,那層灰立刻泛起細泡,像水裏滴了醋的石灰。
果然是陰門子的玩意兒。
她轉身往回走,剛邁出兩步,手腕又燙了一下。
銀鐲貼著皮膚,熱得發麻,這次不是一下一下,是持續發燙,像被什麽牽著走。
她停下,低頭看鐲子。
月光斜下來,照在銀麵上,那鐲子竟泛出一層極淡的青光,像是裏頭有東西活了。
她抬腳往禦膳房方向走,鐲子熱得越發起勁。
走到岔路口,她試了試往北,鐲子溫度沒變;往南,熱得幾乎燙傷皮膚;往西,熱度驟降。
她怔了怔。
這鐲子……認路?
她順著南邊小道走,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一道荒廢的宮牆,牆根底下有個塌了半邊的石井,井口長滿藤蔓,像是廢棄多年。
她走近,鐲子燙得幾乎拿不住。
井裏黑黢黢的,她摸出火折子,一吹,微光一閃。
井壁上,刻著半個符號——和青銅匣子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宋甜把木門關上,背靠門板喘了口氣。
外頭風還沒停,可她顧不上想石井、不想銅匣,更不想誰在暗處撒灰。
她現在隻想揉個麵。
手往麵粉袋裏一插,抓了一把,又摸到角落那半壇酒——十四阿哥前腳剛塞進來,後腳就被太子的人拎去訓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