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農場夜驚急報傳
天空才剛黑,宋甜把木匣子往灶台邊一擱,焦玉米葉在油燈底下泛著暗紅。她沒多看,轉身拎起竹籃就往冷泉走。
田裏剛翻過土,新苗探頭,水汽裹著泥土味撲在袖口上。
她蹲下摸了摸根部的濕泥,又扒開草簾檢查地溫——跟前兩天一樣穩。這才鬆口氣,拍了拍手站起來。
剛要回屋,遠處傳來馬蹄聲,急得像是要把地皮踏穿。
她抬頭,一個身影騎馬衝破夜色,直奔農場大門。那人勒馬停在田埂,一身風沙,臉上還帶著幹裂的血痕。
是十四阿哥。
他跳下馬,靴子踩進泥裏都沒管,幾步衝到她麵前,從懷裏掏出一封火漆密報,塞進她手裏:“快!八哥被困狼穀,糧道斷了三天,再不送糧,人就得撤下來!”
宋甜捏著信封,指尖一顫。火漆還沒涼透,顯然是剛從西北加急傳來的。
她正要開口,眼角忽然掃到玉米地兩側有動靜。
三個人影從壟溝裏竄出來,刀光一閃,直撲十四阿哥後心!
她反應極快,一把拽住十四阿哥胳膊往後猛拉,兩人踉蹌退到石磨後頭。刀刃劈在石麵上,火星四濺。
“誰?!”十四阿哥怒吼。
沒人答話,三個黑衣人分兩路包抄,動作利落,明顯是練家子。
宋甜靠在石磨邊,心跳撞著肋骨。她抬手摸了摸腕上的銀鐲,輕輕蹭了一下——沒觸發【食材共鳴】的預警,說明這些人沒下毒,也不是衝著飯菜來的,純粹是殺人滅口。
她咬牙,低聲對十四阿哥說:“別露頭,護好信。”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從老槐樹後劃出,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為首刺客手腕一震,刀直接飛了出去,砸進泥地。第二人剛舉刀,脖子就被劍尖抵住,動都不敢動。第三人想跑,腳剛抬,就被一腳踹中膝蓋,整個人跪在地上。
月光下,胤礽收劍入鞘,臉色冷得像霜打過的鐵板。
他站在三人中間,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孤讓你們等了這麽久,還不知足?”
三個刺客臉色變了。其中一個冷笑:“太子殿下……真看得起我們這點小人物。”
胤礽沒理他,轉頭看向宋甜:“傷著沒有?”
她搖頭,從石磨後走出來,拍拍圍裙上的灰:“沒事,就是差點被嚇出嗝兒來。”
十四阿哥也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哥,你怎麽在這兒?”
胤礽淡淡道:“孤的農官今晚剛接手皇莊,孤不守著,誰守?”
宋甜一愣,心裏咯噔一下。原來他早就派人盯著這兒了。
她沒多問,彎腰從跪著的刺客腰間摸出半塊令牌。銅製,邊緣磨損嚴重,但上麵那個小小的“宜”字篆刻,清清楚楚。
她眯眼看了會兒,冷笑一聲:“還真是她的人。”
胤礽接過令牌看了一眼,隨手扔給身後的侍衛:“押下去,一個都別放走。”
那刺客突然抬頭,嘴角咧開,露出一口血牙:“你以為……這就完了?冰窖能查,信能送到,可糧食——你拿什麽運?盛京千裏之外,路上全是坑!”
宋甜盯著他,沒說話。
胤礽卻笑了,笑得有點瘮人:“你們主子忘了件事——她現在連貴人都不是,哪來的本事布這麽長的局?”
刺客閉嘴了,眼神卻沒服。
遠處山道上,火把亮了起來,一隊人馬緩緩行來,燈籠上寫著“禦前”二字。
康熙披著深色氅衣,站在坡頂,身後跟著一隊禁軍。他沒走近,隻是望著農場這邊,聲音穿過夜風,清晰得像貼著耳朵說的:
“小甜兒。”
宋甜抬頭。
“朕剛才聽侍衛說了。”他頓了頓,“八阿哥那邊,隻剩五日口糧。你要是不去,這仗就輸了。”
她攥緊了手裏的密報。
“可你要去,就得走盛京道。”康熙繼續說,“那條路,三年前塌過一次,去年又被山洪衝斷兩段。沿途驛站空了大半,補給難,追殺更難防。”
宋甜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泥土還帶著白天曬過的餘溫。
“你要是不去,朕也不怪你。”康熙的聲音低了些,“七品農官也好,皇莊掌事也罷,終究是個姑娘家,餓不死自己,喂飽宮裏幾口人,已經夠了。”
他停了停,忽然加重語氣:“可你要去——”
“整個北疆的命,就攥在你手裏。”
夜風卷過田埂,吹得她鬏上的碎發亂飛。
她沒抬頭,也沒應聲,隻是慢慢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枚銀鐲。
然後,她笑了。
“皇上,您還記得我第一天進禦膳房嗎?”
康熙一怔。
“那天我餓得前胸貼後背,爬都爬不動。”她說,“李公公踢了我一腳,說‘燒火的,趕緊起來’。我就爬起來了,一邊咳一邊往灶台爬。”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我說了句‘餓了,做飯去’。”
康熙看著她,沒說話。
“我現在還是餓。”她拍拍肚子,“八阿哥餓著,邊關的兵餓著,我也餓著。所以——”
她把密報塞進懷裏,轉身走向廚房。
“做飯去。”
胤礽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喊住她:“你真要去?”
她停下,回頭一笑:“我不去,誰去?總不能讓您這位太子爺親自趕車吧?”
胤礽皺眉:“路上危險。”
“我知道。”她指了指地上那三個被綁住的刺客,“今晚來的是死士,明天可能就是伏兵。但我告訴你——”
她彎腰從泥裏撿起一片燒焦的玉米葉,夾在指間晃了晃:“燒不死的東西,烤一烤,反而更脆。”
說完,她推開廚房門,嘩啦一聲掀開鍋蓋。
灶膛裏火苗騰起,映得她半邊臉通紅。
她開始淘米,切菜,往鍋裏倒油。動作麻利,一點不拖遝。
十四阿哥湊過來:“宋姐,你這是……做啥?”
“行軍飯。”她說,“耐放,扛餓,嚼著還有勁。我改良過的配方,加了炒豆粉、肉鬆和一點點辣椒麵,吃一口精神三天。”
胤礽站在門口,看著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康熙還在坡上站著,火把照著他半邊身子。他看著農場方向,良久,低聲對身邊太監說:“去擬旨。”
“擬什麽旨?”
“就說——”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皇莊掌事宋氏,奉旨赴盛京督辦軍糧轉運,沿途州縣,聽其調遣。”
太監應聲而去。
康熙望著那扇亮著燈的廚房門,喃喃了一句:“朕的江山……你守一半。”
廚房裏,宋甜正把最後一團飯壓實,塞進油紙包。她拿起一隻粗陶碗,倒滿熱水,端到胤礽麵前。
“喝點。”
他接過碗,沒喝,盯著她看:“你什麽時候走?”
“天亮前。”她說,“趁夜色好趕路。”
“一個人?”
“有車夫,有侍衛,還有十四阿哥派來的人。”她笑了笑,“再說,我這不是還有您這位太子爺暗中保駕嗎?”
胤礽沒笑。
她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粒褐色藥丸,放進隨身荷包。
“這是安神的。”她說,“給你備著。夜裏要是睡不著,含一顆。”
胤礽喉嚨動了動,接過荷包,攥在手裏。
外麵傳來馬匹嘶鳴,侍衛在裝車。十四阿哥帶著人搬出行李、幹糧、水囊,一箱箱碼上馬車。
宋甜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走到院中央,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散了點,露出半輪月亮。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忽聽遠處又響起一陣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一隊。
火把連成一線,從東邊官道疾馳而來,速度極快。
她眯眼望去,領頭那人穿著內務府服飾,手裏舉著一麵黃旗。
快到農場門口時,那人翻身下馬,高聲喊:“聖旨重達!速開大門!”
宋甜站在原地,沒動。
胤礽走上前,擋在她身前。
康熙仍站在坡上,目光沉沉望來。
那傳旨太監衝到近前,喘著氣展開聖旨,尖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莊掌事宋氏,即刻啟程赴盛京取糧,沿途所經,凡涉糧務,皆可先斬後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