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禦前試煉與太子絕食
宋甜正用炭筆在粗紙上劃拉最後一行配方,門外馬蹄聲急得像要踏碎青石板。
簾子一掀,冷風卷著沙土衝進來,一個宮女跌跌撞撞撲進來:“宋姑娘!太子爺派人來催了,說皇上已在乾清宮等著,讓您提著竹匣即刻入宮!”
“走。”她拎起裝壓縮糧的竹匣,鞋都沒換,推門就上了等在門口的小轎。
轎子一路顛到宮門口,李公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攔在台階下,笑得像剛啃完餿飯:“哎喲,這是去獻寶呢?萬歲爺龍體金貴,您這黑煤渣似的東西——”
“餓死的人眼裏,黃金不如一塊鍋巴。”宋甜抬腳從他讓出的縫裏踩過去,裙角掃了他一腳,“您孫子要是真去前線,回頭記得謝我。”
李公公臉僵了半秒,縮著脖子退到一邊。
乾清宮偏殿裏,康熙端坐上首,麵前案幾上擺著那塊黑餅,皺眉盯著,像是在審一個刺客。
胤礽站在側後,臉色比牆皮還白,嘴唇發幹,眼底烏青,顯然一夜未睡好。見她進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手中的竹匣上。
“這就是你說能撐三十日不壞的軍糧?”康熙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宋甜把匣子打開,取出一塊餅,在眾人注視下掰成兩半。一半遞向康熙,另一半自己放嘴裏,哢哧咬了一口。
滿殿倒吸涼氣。
她嚼得腮幫子直鼓,咽下去時喉頭滾動了一下,臉上沒表情:“奴婢先吃,若有毒,現在就該翻白眼了。”
康熙盯著她看了三息,伸手接過另一半,捏了捏,硬得像鐵。
他放進嘴裏,牙齒剛碰上就皺眉。太醫立刻上前一步,被他抬手攔住。
慢慢嚼了幾下,幹澀得幾乎卡在喉嚨,可越嚼越有種穀物焙烤後的焦香泛上來。他忽然停住動作,眼神微動。
“宜妃年年貢的茯苓餅,甜得發膩,補得人生痰。”他低聲說,“這東西……實在。”
一句話落下,殿內鴉雀無聲。
李公公垂著頭,指甲摳進了掌心。
胤礽突然轉身就走,袍角帶翻了身邊小幾上的茶盞,瓷片和水灑了一地。
沒人敢攔。
宋甜收起剩下的餅,正要退出去,一名小太監慌張跑進來:“啟稟皇上,太子爺……在東宮吐了,吐得厲害!太醫已經到了,但太子不讓近身,隻說讓您別管他!”
康熙眉頭一跳。
宋甜卻轉身就朝東宮方向走。
東宮殿門虛掩,屋裏一股酸腐味混著藥香。胤礽歪在榻上,額角冒汗,臉色發青,地上碎瓷碗旁還有未擦淨的黃綠色殘渣。
她徑直走到床前蹲下,伸手探他手腕。
脈象浮而無力,胃氣鬱結,常年喝補湯養出來的積滯。
舌尖微微一熱,【食療天心】輕輕顫了一下——這身子不是不能吃好東西,是太久沒吃過真糧食了。
“拿銀勺來。”她說。
宮女哆嗦著遞上。
她刮下一點壓縮糧粉末,兌了溫水,攪勻。
胤礽閉著眼,冷笑:“你這是要弑儲?回頭史官怎麽寫?‘太子死於禦膳房黑餅’?”
“史官要是敢這麽寫,我就讓他們嚐嚐什麽叫真難吃。”她把勺子往前一遞,“您喝的那些參茸湯,三分補七分撐,這餅三分苦七分實。您選哪個?”
胤礽睜眼瞪她。
她不動,勺子也不動。
兩人對峙五息,他終於伸手想打掉勺子。
她手腕一轉,直接把勺子塞進他嘴裏,順勢按住他下巴:“吞了!不然我明天就給全宮上下做‘太子同款補藥拌飯’,看誰還敢捧著藥碗裝虛弱!”
胤礽猛地嗆了一下,劇烈咳嗽,可那點粉末已經滑進喉嚨。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臉色更差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過了片刻,他的呼吸竟漸漸平穩下來,眉頭也不再擰著。
宋甜抽出帕子擦了擦他嘴角,又舀了一勺:“再來。”
“你瘋了!”他啞著嗓子吼。
“我沒瘋。”她盯著他,“您才瘋。天天喝藥湯當飯吃,把自己喝成個空殼子。這餅難吃,但它長肉;藥好聞,但它毀胃。您要繼續當個紙糊的太子,我不攔。但八阿哥那邊等著糧救命,我沒工夫陪您演病美人。”
胤礽怔住。
她把第二勺又送過去。
這次,他沒躲。
咽下去時,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她站起身,對屋裏的太監宮女道:“從今天起,太子每日兩餐,各加半塊壓縮糧。煮軟了喂也得喂進去。誰敢偷換成粥,我就讓他親自嚐三天軍糧。”
說完,她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低低一聲:“……你就不怕我真死了?”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您要是真想死,昨夜就不會在農場外守一整夜。您不死,是因為還有事沒做完——包括把這餅咽下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她快步回乾清宮,剛到殿外廊下,就聽見裏麵吵成一片。
尚膳監主事拍著桌子:“此物未經戶部備案,不得列支軍需!”
內務府官員跟著附和:“運輸費用無例可循,撥款需三日後議定!”
康熙坐在上麵,一言不發,手裏還捏著那半塊沒吃完的餅。
宋甜走進去,把空匣放在案上。
“備案可以補,撥款可以批。”她說,“但現在前線斷糧,等你們三日後開完會,八阿哥的骨頭都涼了。”
“你算什麽東西!”尚膳監主事指著她鼻子,“一個燒火丫頭,也敢在這兒指手畫腳?”
話音未落,殿門轟然被踹開。
十四阿哥一身鎧甲大步闖進來,靴底砸得地麵咚咚響,身後跟著一隊禁軍,整齊列於午門外,盔甲鋥亮,刀柄統一朝右。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辣紅的牙齦:“宋姐!三百禁軍,已在校場列隊完畢!隨時可護送軍糧出宮!”
全場靜了兩秒。
尚膳監主事張著嘴,像條離水的魚。
內務府官員低頭猛記什麽,筆尖差點戳破紙。
康熙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那一排排挺立的身影,陽光照在鎧甲上,反出刺眼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半塊黑餅,沉默片刻,輕輕揣進袖子裏。
“廚房規矩搬上了戰場……”他喃喃一句,轉頭看向宋甜,“東西,交給他。”
宋甜拿起竹匣,遞給十四阿哥。
他接過去,沉甸甸的,掂了掂,笑道:“兄弟們都說,這玩意兒叫‘催命符’,吃了活,不吃死,夠勁!”
“記得告訴他們。”宋甜盯著他,“第一頓必須有人監督吃,吐了也得往下咽。誰敢扔,就罰他連吃三天。”
“明白!”他敬了個禮,轉身大步出門。
靴聲漸遠,整齊劃一。
宋甜站在廊下,手裏空匣輕晃,目光投向午門方向。
康熙回到案前,翻開一本折子,忽然問:“那餅……真能放三十日?”
“三十日隻是保底。”她答,“密封得好,半年不壞。”
“為何如此?”
“蜂蜜鎖水,炒麵脫幹,辣椒防黴。”她頓了頓,“還有,人心夠狠。”
康熙抬眼看她。
她沒躲,迎著他的目光:“餓極的人不怕苦,怕的是沒得吃。我們做這個,不是為了讓人吃得舒服,是為了讓他們活著回來。”
康熙久久未語。
遠處傳來禁軍集結的號令聲,一聲接一聲,震得窗紙微顫。
胤礽派來的小太監匆匆跑來,手裏捧著個青瓷小碗,裏麵盛著半碗渾濁的**。
“宋姑娘,太子爺……讓您看看這個。”
她接過碗,低頭一看。
是昨晚剩下的壓縮糧泡的水,表麵浮著一層細沙樣的沉澱。
她指尖蘸了一點,撚了撚。
沙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