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女士

第2章

一小時後

雙子大廈大門前有一對石獅子,傳說這一帶風水很奇怪,損壽減福,但格外旺財,石獅子就是鎮邪用的,有這一對大殺器,在這裏辦公的公司才能盡享增益又沒有心理負擔。

徐行從門裏走出來站定,一輛深色的阿爾法SUV立刻悄然駛來,自動門滑開了。

開車的是清道夫公司的專屬司機高黎,他行武出身,英武精幹,叫了一聲徐總後並無二話,徐行的助理何祖兒就從車裏探身出來,急不可耐:“老板,談得怎麽樣。”

這小姑娘長一張標準的模特臉,下頜線磨一磨能當凶器,臉好看,打扮就不怎麽正經,明明是工作日,她硬穿了一件兒露肚眼的小背心,緊身破洞牛仔褲,假睫毛大紅唇,頭發像被人放在微波爐裏炸過,亂糟糟的格外濃密,該形象往夜店一坐毫不違和,但實在很難讓人把她和理科高材生這個名號聯係在一起。

偏偏她是真高材生——二十三歲就在名校讀完了計算機安全碩士學位,腦子和外形發育做到了完全同步,各方麵都天賦異稟。

何祖兒出來上班的時候拒絕過各種offer——互聯網大廠,投行,獨角獸公司,機緣巧合跑來跟徐行工作,好幾年了仍甘之如飴,最多就是不時念叨徐行別對自己要求別太高,不要催她上進,上進是不可能上進的,她天**自由,現在老實上班主要是為了讓爹媽安心,一旦二老百年之後,她就要去浪跡天涯。

她又迷信,每次都要補一句:“我沒有希望爸媽早死的意思,我可以年紀大一點再去浪跡天涯的。”

徐行通常情況下都不理她。

她上車沒搭何祖兒的話頭,先問司機:“阿黎,她是不是往安和街去了?”

高黎發動車子開出寫字樓車道,說:“是的,已經到了,進去有半小時了沒出來,周萬成跟著上去了。”

“這人靠譜嗎?”

“他是我的戰友,在西京跟人合夥開了一個小安保公司,這次純屬幫我的忙,人沒問題,這會兒咱們過去,您親自見見。”

徐行說:“你靠譜,既然是你的朋友,那肯定也是靠譜的。”

何祖兒在旁邊嘴巴翹油瓶:“我呢我呢,我呢。”

徐行看她一眼:“你也靠譜,靠譜的領域不一樣。”

何祖兒堅持要爭個高低:“那到底誰靠譜一點。”

徐行想了想,就這一想的功夫,何祖兒就生氣了:“老板!!你不愛我,你都沒有馬上說是我比較靠譜!”

徐行有點無奈:“你計較這些幹嘛,小孩子氣。”

怕徐行的人很多,單純喜歡她的人則很少,何祖兒就是其中一個,她無所畏懼,某種程度上就像是徐行的妹妹甚至女兒——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她生氣生著玩,幾秒鍾就好了,又追問:“剛才到底談什麽樣了嘛。”

徐行簡略地把過程講了一下——

“一通知她要解約,就拍自己的肚子,撕頭發,放聲大哭,唉喲,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可髒了,撕離職通知書,然後罵我資本家,人渣,禽獸什麽的,說要維權,鬧挺大。”

她想到之前會議室裏劍拔弩張的氣氛,搖了搖頭,“把自己的手機摔了,還想摔我的。”

何祖兒說:“啊,摔壞了沒?”她腦子很快:“辦公室有備用機,我幫你換卡。”

徐行說:“沒,她一看是今年的最新款,兩萬多,摔了可能要坐牢,馬上放下了。”

何祖兒噴笑:“還沒有徹底喪失理智嘛。”

徐行說:“她學法律出身的,喪失什麽理智,她理智得嚇人,普通人哪有這麽好的心理素質吃三四年白餉。”

何祖兒百思不得其解:“這人到底想幹啥?我看她的資料,在這個公司三年多懷了兩胎,產假不說了,曠工記錄和病假一大堆,還都給批了,現在才開除她還維什麽權?寄生也屬於勞動者權益一部分嗎。”

徐行說:“這不是重點。”

何祖兒說:“哈?還不是重點?”翻了個白眼。

徐行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既然能薅到公司羊毛,為什麽不薅?又不犯法,她個人動機沒什麽好指責的,重點在於為什麽她能一直這麽幹,甚至中間還拿了兩次績效考核A。”

何祖兒咬著嘴唇思考,說:“難道她天縱奇才,用別人十分之一的時間精力能把工作做得很好?”

語氣有點不肯定,畢竟她自己就是這種天縱奇才,從不努力,成績永遠名列前茅。

徐行說:“不是,你是沒參加過利鑫公司內部的員工訪談,她同部門的人都對她恨得牙癢癢,說占著茅坑不拉屎,分內的活兒都是其他人幹,人力行政部門女生多,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為了她少拿錢多做事,沒人高興。”

何祖兒:“那就完全說不通啊。”

她腦洞大開:“莫非!她孩子是公司老板的?”

徐行歎口氣,說:“你少看一點霸道總裁短視頻,對腦子不好。”

她們說著話,車子進了安和街,這是西京城北一條兩車道的小街,兩邊都是小門臉的商鋪,小餐館便利店什麽的,街尾有一棟商務樓名叫銀正,起碼有三十年樓齡了,大堂黑洞洞的,一個精瘦的小黃毛保安坐在進門處的長條桌後抖著腿看手機,一心一意挖鼻孔。

車子停在了銀正商務樓的對麵,高黎伸手推開副駕的門,一個穿黑色襯衣的男人坐上來,西裝,短小精悍,臉挺俊的,留點兒八字胡,背個黑色LV挎包,一副型男架勢。

高黎介紹:“徐總,這是周萬成,我戰友。”

周萬成扭身跟徐行打招呼,眼神情不自禁地在何祖兒身上盤旋,像長了鉤子,隨後從包裏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徐總,這是我目前拿到的資料,您看看是不是您需要的。”

文件袋裏是一些紙質資料和照片,徐行快速過了一遍,嘴角露出笑容:“很好。”

她抬頭看著周萬成:“你什麽時候再和她們開會。”

周萬成說:“看您的安排,我這周和下周都比較有空,再下周就要跟場了。”

何祖兒馬上問:“跟場什麽意思?”

周萬成解釋:“我們做私家安保的,雇主出席活動要跟著去,就叫跟場。”

何祖兒說:“那下下周你們有什麽活動?”

周萬成剛要回答,被徐行打斷了:“我趕時間,我們加個聯係方式吧,方便及時溝通。”

周萬成掏出手機掃她的微信二維碼,徐行又說:“我下個月就要和客戶開決策會,你在那之前把補充的資料寄給我就行,不耽誤你的事。”

周萬成點頭:“沒問題的。”

他說完和高黎打了個招呼,利落地跳下了車。

何祖兒從車窗伸出頭,望著周萬成遠去的背影,說:“小黎哥,什麽人會需要請私人保鏢啊?”

高黎說:“他們主要服務那些來西京開演唱會和搞宣傳活動的明星,還有就是跟一些公司的高管去國外治安不太好的地方出差,國內其他沒什麽,咱們還是很安全的。”

何祖兒眼睛一亮:“這麽好玩啊,哎,你為啥不去。”

徐行啪一下打她的手:“大膽,當著我的麵鼓動我司優秀員工跳槽。”

何祖兒嘟嘟囔囔,高黎嘴角帶著笑意,什麽都沒說。

徐行見多了情商高的人,這時候多半會跟一句:“我喜歡我現在的工作。”或者“我就願意跟著徐總工作。”

但她更喜歡高黎的什麽都不說。

車子駛離安和街,徐行看兩眼手機,一邊回信息一邊問何祖兒,“接著去哪裏?是不是平安中心?”

何祖兒對她的日程了然於胸,有問必答:“對,平安中心大堂sense咖啡角,老板你約了趙旻。”

又問:“他的資料你還需要嗎?”

徐行搖頭:“不用,前期準備工作都結束了,今天就是看他怎麽答複我,如果不行,那之前的投入全打了水漂,我也要回話給甲方結束項目了。”

何祖兒睜大眼睛:“結束啊??那老板你不是虧大了,你為了約這個人見一麵,跟他太太喝了多少下午茶,哦對了,你還幫她搞了一個金葵花國際幼兒園的入學名額吧,拿出去賣恐怕都要大幾萬了,我查過行情的。”

徐行不以為然:“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出來做事不要扣扣搜搜的,重要的是播種,什麽時候收割是另一碼事。”

高黎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徐行說:“是這個意思。”

她警告何祖兒:“幼兒園的事兒你別到處說,我簽了保密協議的,泄密的話入學名額就沒了,金葵花這方麵管得很嚴。”

何祖兒趕緊把手放在胸口保證:“不說不說。”

出安和街,轉上西京大道北,直行八公裏後右轉再開幾分鍾,道路右手邊就是平安中心。

平安中心是商場酒店和寫字樓融合的超級綜合體,大堂氣派,中空高挑,水晶燈熠熠生輝,扶梯往上三層是商場,奢侈品牌雲集,往下是進口食品超市和精品餐廳。

大堂東南角有一家半開放式的咖啡廳叫sense,每天三個時段有新鮮麵包出爐:早上七點,中午一點,下午六點,質優價昂,供不應求,有許多人專程過來這裏買麵包,早餐和午餐時段經常大排長龍。

眼下還沒到十二點,大家都在上班,咖啡角很清淨,店員在櫃台裏閑站著,翻來覆去看自己的手。

徐行從車裏拎下一個白色皮質大托特包,sense落座叫了一壺現煮伯爵茶,一杯熱咖啡,配了一碟蕾絲黃油迷你曲奇,這是sense麵包之外的另一款大熱單品,黃油用料極狠,入口即融,所謂碳水配脂肪,一口上天堂,這款小點心是傑出代表。

四下寧靜,一隻貓從咖啡座邊的玻璃牆外輕盈地走過,尾巴高高豎起,轉眼隱入碧綠的綠化灌木中。

點完單,徐行起身去旁邊的洗手間換衣服,從攻擊性十足的紫色西裝,變成一套略帶中式風的套裝:灰藍色的闊腿褲,天藍色的圓領七分袖上衣,白色淺口的平跟芭蕾鞋,蕾絲金長項鏈換成了珍珠項圈。

她對著鏡子,仔細把頭發往後理平,用小小的邊夾夾住碎發,露出飽滿額頭與修長脖頸,大紅色的口紅換成淺玫瑰色,整個人突然之間就溫良起來了。

距離和人會麵的時間還有五分鍾,徐行回到座位,飲品上來了,她喝了一口茶,腦子裏演練著等一下談話可能會出現的走向和內容。

走一步,看五步。

成如何,挫敗如何,先抑後揚要怎麽收場,反其道而行之呢。

徐行小時候學過國際象棋,拿過一些地市級別小比賽的冠軍,後來學業重起來就沒再繼續了,教練覺得很可惜,一直勸她走職業路線——

你殺氣重,這樣的女孩子很少,值得試試。

徐行果斷拒絕了。

她知道自己殺氣重,可是棋力到了某個階段,殺氣隻能逼退旗鼓相當的人,最重要的始終是智力。

她的智力不如那些真正天賦異稟的人,從小訓練得到最大的好處是養成了以棋手方式去思考問題的習慣,比如說不管什麽情況下,總是要把後著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