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顛倒倒的日子
李光輝
在生活中,有些詞語寓意頗廣,且大都存在某種貶意,如“二百五”,它本是個普通的數字,然而將它用在人的身上,就是說那人少心眼兒的意思了。這種人,我們有時也稱他叫作“傻冒兒”,但比起“二百五”來,似乎更刻薄一些。又如“顛倒”兩字,本意為反常,或把事情做反了,然而到了我們家裏人的語氣裏,寓意就給予了更大的延伸,甚至發生了質的變化。具體含意,隻我們清楚,外人是弄不明白的。
這“顛倒”兩字具體發生在我的身上。
小兒一向都是晨間出生,我卻出生在晚上。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有些反常:白天睡覺,晚上醒著,還得大人抱著哄著才行。母親的同事,一位性子慢悠悠的阿姨,母親說是江蘇或哪兒的人,說起話來吐氣輕輕,語音軟軟。她撫弄著繈袍裏我的小臉說:“這女兒,把覺睡得顛倒了哦。”她那溫柔的“顛倒”兩字一出口,即被我的父母不斷改版,從此,“顛倒”兩字伴著我長大,以致成了不諳世事的我的笑談。
先是“顛倒”的“可愛”。記得我六歲時,母親去單位上班,領著我的小妹,遞給我屋門上的鑰匙,意在把我留在家中。並囑咐,記得拿好,不要丟了。我把鑰匙放進上衣袋裏,對母親使勁點頭。屋裏幽暗,牆角又有鼠窩,令我,雙手緊抱著自己,無意間摸到了口袋裏的鑰匙,於是想,把它裝在袋裏,倒不如找個地方藏起來,丟不了,還可以出去玩。這樣想著,就把鑰匙悄悄塞到了我的小枕頭底下,鎖上門高高興興地玩去了。等到玩夠了,也玩累了,回到家裏的時候,母親正一手牽著小妹,一手遮著涼兒在家門口等著呢。可鑰匙已被我鎖在屋裏了。等母親知道了事情的經過,苦笑不得,說這孩子,做事兒總是顛顛倒倒的。
那一次的結局是:母親找來幾個大人,把我們家的鎖頭撬開了,重新買了一把新鎖。
另一次是為勸架。此時我已是三十而立的年紀,也做了母親。自以為是比較成熟的了。
其實那架也沒怎麽打起來。那是一個同事的女兒,正談著戀愛,男孩各方麵都很不錯,同事也是非常喜歡的。本來早上女孩還和男孩上街閑逛,一邊開玩笑鬥著嘴,誰知鬥著鬥著竟真吵起來。這下不得了,女孩兒臉皮薄,哭著跑到我這裏,死活不願與男孩交往了。
我自然百般勸慰,一邊勸女孩,一邊怨男孩,數落他的不是。勸了半晌,女孩才抽抽嗒嗒地止了哭,發誓與男孩一刀兩斷,之後平靜地走了。我十分惋惜,怕女孩真的不理男孩了,其實她們真的很般配。
隔幾天,下班的路上碰見了男孩,自然不放過做思想工作的機會,雖然嘴拙了些,但肚裏的好話還是有的。
誰知把話說盡,唾沫星子費了許多,那男孩楞是不搭言,也不表態,隻是一味撓著頭皮憨笑,把我氣得差點沒跳腳。又沒過幾天,我正伏案工作,門外進來一對男女,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對冤家,正笑嘻嘻地站在我的麵前,一雙手還在桌下偷偷地牽著。我很覺沒趣,埋怨自己做事真的“顛顛倒倒”,隻是心中的這“顛倒”兩字的蘊意,還不至於人們所說的“傻冒兒”。
再一次是現在,前幾年的一個冬天,一位同事約我和幾個好友去跳舞。那幾天我正忙,給單位趕幾份急等上報的材料,若不是她三十二歲的生日,我是不輕易應約的。吃過晚飯,整理好了裝束,下了樓,這才知道門外又下起了大雪。我連忙跑回去拿傘,丈夫看見了,勸我說,這樣的天氣,就不要去了,路上滑,萬一跌了跤。又說,這麽大的雪,她們也不見得能去。聽了他的話,看看天氣,終於沒再堅持赴約。第二天一上班,簽完到趕緊往同事那裏跑,心裏早準備了一大堆的道歉話。同事是個直腸子的人,沒等我道歉,就解釋開了:昨晚下了雪,我們都沒去成,本來想給你打電話,又一想,你還笨不到那個份上吧?下了雪還往外跑?聽了同事的話,我趕緊把冒到嗓子眼的道歉話重又咽回肚裏去。同事把話說完,又橫豎打量著我的臉頰,關切地問,你怎麽了?不舒服麽?看我連連搖頭,又抬高了聲音說,怎麽不?都熊貓眼了!
麵對同事的直言快語,我一直沒敢接茬,我實在不能對她說出,昨晚因為沒有按時赴約,心裏歉疚導致失眠的話。後來將這事說與丈夫聽,他用手指刮著我的鼻梁,埋怨地說,這點事都想不開,怪不得爸媽說你做事總是“顛顛倒倒”的,此時的“顛顛倒倒”四個字裏的意思,在我心裏又不隻是“傻冒”,簡直與“二百五”一般無二了。
今年在單位宣傳報道做的好,得了一筆獎勵,於是將舊手機換成部新手機,並學會了收發短信息。便不斷接到一遠方文友的短信,字裏行間熱情洋溢,又充滿了文采,彼此鼓勵,讀來讓人心裏感到非常溫暖。前幾天的一個晚上,文友又發來的一個信息,說他初戀的愛人就要結婚了,心裏難過,正在家裏哭呢,文友瞞脆弱的。
事情發生的非常突然,短信不覺心裏咯登一下。文友年齡不大,平時是很活潑的,並帶著一股詼諧調皮的勁頭,頗讓人喜愛。又一口一個大姐地叫著,私下裏我還真把他當成了小弟弟。我知道失戀的滋味不好受,非常理解,因此替他擔心,趕忙以短信的方式勸慰到深夜。第二天亦是如此,第三天、第四天又發出短信安慰他,並尋問結果。
誰知文友那邊卻一直不見回信。到第五天上我沉不住氣了,打過去一個電話,文友不在,是他的妹妹接的,自然不能多問。又一個下午坐臥不寧。好在那天晚上文友終於發了一封短信來,說:我少年的那點小事過去就過去了,我都沒把它放在心上,您就不要再提了。看了那個短信息,我心裏有如正行走在一架陡陡的樓梯上,一腳踏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