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城闕入塵土 瓦冷霜華心將蕪 第100章 沈射陽
第一百章沈射陽
沈射陽和玉隱仍馬不停蹄地穿梭在青丘山中,他們手中掌握著百裏竹林裏的致命線索——那塊黑色衣角。在整個青丘山,若想在最短時間內詢問出某種服飾布料的出處,那就必須要去一個地方——浣衣坊。沒錯,就是浣衣坊。千百年來,青丘山的一都四城十二壇的衣物都交給浣衣坊來浣洗與縫製,所以,在經年累月間,浣衣坊接觸了數以萬件的各色衣服,絲綢,針織,皮革,粗布,麻紡,各式各樣應有盡有。在浣衣坊,一個普通的浣衣婢女就能輕易分辨出哪些衣服來自哪裏,這是天性使然,更是職責所在。這就好像玉璧城鐵街的那些鐵匠鋪一樣,他們經年累月地與各種金屬製品打交道,隨便拿出一件金屬器皿,他們都會知道出自那位鐵匠之手。
即便浣衣坊對衣料如此諳熟,但還是有失望的時候,沈射陽就正好趕上了。他將那塊黑色衣角拿給浣衣坊的人辨認,居然沒人說得出這塊布料究竟來自哪裏。後來,他又找到浣衣坊資曆最老的幾位老婢女,準確來說是老婦人,據說她們在浣衣坊的時間已超過一甲子,任何出自青丘山的衣物,她們隻需看一眼,或隻消摸一摸,便能準確說出產地。隻是,這一次,她們在端詳了半晌那塊黑色衣角後,竟然麵麵相覷,後來,都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沈射陽失望了,他據此推測,連資曆最老的人都不知道這布料來自哪裏,那麽隻有一種可能,這塊布料壓根就不是出自人界!事關重大,憑空推測隻會誤導真相。現在,還有一個地方可去——玉璧城。如果連玉璧城也斷定不出來,那就真的證實自己的猜想了。
這個季節,草長鶯飛,綠樹繁花,一派勃勃盎然的生機。沈射陽記得,剛剛認識玉隱的那一年,也是這樣一個溫和初暖的春天,封塵庭的門緩緩打開,一個機靈清純的身影探出來,就是玉隱。恍然間,十幾年的時間就這樣匆匆而過,歲月從他們的指縫裏、發絲上、眉宇間紛紛溜走,竟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與紋理。十幾年了,二人早就學會了相濡以沫,隻可惜到現在自己還沒有給她一個應有的名分。
隻是這個時刻,沈射陽無暇感歎,這次他們從浣衣坊歸來,正在趕往玉璧城。沈射陽知道,青丘山的所有衣物雖都交給浣衣坊來浣洗縫製,但要說生產衣料布匹,非玉璧城莫屬了,所以便有“天下衣裳有四,玉璧盡占其三”的說法。這麽多年來,玉璧城產出了青丘山人所穿的各種衣料,而在玉璧城裏,又以慕容世家為最大的製衣局,囊括了整個玉璧城絕大部分的衣料生意。或許,到慕容世家的製衣局,能揭開黑色衣角的神秘答案。
一家茶肆佇立在半途中,往來的行人在此歇息,解渴袪乏,談笑風生。沈射陽和玉隱也感疲乏口渴,便停下來走進茶肆。還未坐定,小二提過來一壺剛泡好的茶水,銀釉色的陶瓷茶壺舊跡斑斑,茶壺上的圖案已有些模糊不清,但仍透著一股清冽的茶香。兩碗清亮的茶水放在桌子上,騰著白色氤氳的霧氣,沁人心脾。
“射陽,我們真的要到慕容世家的製衣局嗎?”玉隱有些擔憂地問道。
沈射陽當然明白玉隱擔憂何在,“當然要去,這是目前我們剩下的唯一機會了,不碰一碰怎會知道呢?”沈射陽端起碗,大口地吞了一口茶水,清冽的茶香入口化作一股清爽之味,簡直要賽過玉璧春色了,他不住又“咕咚”地灌下兩大口。
“可是……,那慕容城主秉性無常……他會告訴我們嗎……”
沈射陽哈哈一笑,朗然道:“哎,這都隻是傳聞,慕容空明好歹也是明事理的人,再說他女兒琳琅也逝世有十多年了,若他一直沉淪在往日的悲痛中,這麽些年來玉璧城的上上下下怎會料理得如此完美。”
“萬一他還是以前的那種暴戾態度,把我們轟出來怎麽辦?”看來玉隱還是有些擔憂。
“這倒是有可能,”沈射陽又喝了兩口,此時碗已見底,“那我們隻有以誠打動他啦,畢竟他多年來總領製衣局,當時正是靠著製衣起家,後來才執掌玉璧城的。”
沈射陽站起身來,“現在怎麽擔心都沒用,見了他本人之後就知道了,但我相信慕容城主是個深明大義的人,一定會幫助咱們解開這黑色衣角之謎的。”
玉璧城繁華依舊,城內人群川流不息,寬闊的街道如水泄流盈般地鋪陳開來,處處充滿著濃厚的商業味道與色彩,隱約呈現著人們向往的紙醉金迷、榮華等身的富貴生活,也許這就是玉璧城吸引萬千人們曆經千辛萬苦地來此的魅力所在吧。
二人順著人流前行,到處摩肩擦踵,置身其中沈射陽忽然回憶起當年第一次踏足玉璧城的情形,那年自己被逐離太華壇,失魂落魄、身無分文之際,懵懂間撞進此城,是玉璧城接納了饑寒交迫中的自己,讓自己不至於遺屍荒野。所以,這麽多年來,自己對玉璧城仍然心存感激,感念於它當初對一個落魄無知少年的包容。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到慕容府前,這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富麗園林,也是慕容空明在玉璧城的府邸。站在府門外,望著高大威嚴的府門,感受著從府中流溢出來的富貴、神秘、莊嚴的氣息,若不是親眼所見,沈射陽怎麽也無法將琳琅被逼婚跳崖這等原始慘烈之事與世家莊嚴府邸聯係在一起。生在這種富胄等身之家也並非幸事,高牆府第內,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心酸與常人無法感知的艱辛,恐怕隻有慕容世家自己清楚。看來,人生的幸福真的不隻是用金錢富貴來衡量。
“射陽,你又在瞎捉摸什麽呀,”玉隱一聲催促打斷了沈射陽飄飛的思緒,“我們已經在門外站了大半天了,還不進去嗎?”
“當然要進去!”沈射陽大步流星走到厚重高大的府門前,握緊門上的巨大銅環,“當當”幾聲敲門響起,府門應聲而開。一名傭人站在門前卑躬問道:“敢問是沈少俠嗎,有失遠迎,請隨我來!”
沈射陽和玉隱麵麵相覷,頓時驚詫,慕容世家怎麽會知道自己要來呢?沈射陽心中一顫,心神略慌。
二人隨傭人從前門穿過庭院,進入廊腰縵回的庭廊,轉向幽靜深謐的後院,假山、亭台、樓閣、流水一應俱全,處處精心勾勒間顯出精雕細琢之美。沈射陽見慣了太玄都的大氣長虹、十二壇的各具特色、玉璧城的繁華流盈,如今走近慕容府邸,才知道什麽是精工之美,什麽是鬼斧神工,原來凡人的居所竟能裝扮成如此奢華羅綺,眼及之處美不勝收。
經過曲曲繞繞的亭台樓閣,終於走到府邸的正廳,沈射陽分明發現,端坐在正座上的中年男子正是慕容黎明。自玉璧懸崖事件後,這是沈射陽第一次見到慕容空明,雖然他努力保持著慣有的精明果敢,但仍掩飾不了他兩鬢微白的發髻,以及眼角蒼老的皺紋。時隔多年,他的身子也微微發胖,不再是以前那個精瘦頎長的城主,倒像一位曆經風霜的慈祥老人。
“慕容城主,風采仍不見當年呐!”沈射陽緩緩走上前,“在下沈射陽,這位是我的同行玉隱,今日登門叨擾有一事相求。”說著,沈射陽拉著還在東張西望的玉隱深躬鞠禮。
許久,沈射陽也沒得到慕容空明的答複,他抬起頭直起身子,卻看見慕容空明巋然不動,目光緊緊地盯住玉隱,口中喃喃念道:“若琳琅還在,也該有這麽大了……”仿佛夢中囈語,讓人心驚膽戰。
玉隱眼神慌亂地看著慕容空明,“慕容城主,人死……不能複生,還望你……”她緊張至極,吞吞吐吐地竟不知在說些什麽。
沈射陽正要解釋,慕容空明霍然起身,步履穩健地走到二人麵前,“沈少俠,不知今日登門有何貴幹?”他與剛才完全判若兩人,色澤光亮,又恢複到城主身份的模樣。
沈射陽連忙開口:“城主,射陽想向您打聽一件衣物的出處,看它到底產自哪裏?”
慕容空明略微驚訝,“哦?這件衣物很特別嗎?”他微微頷首,習慣性地將手背在身後,“少俠為何不去浣衣坊,他們那裏才是辨識衣物的行家啊。”
沈射陽釋然一笑,“我們已去過浣衣坊,他們束手無策,所以才到這裏來請教城主。”
慕容空明點點頭,“什麽衣服,可否拿來我甄別一番?”沈射陽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打開錦囊後取出那塊黑色衣角,遞與慕容空明。
慕容空明看著黑色衣角,它的質地、手感、做工、布料,與他見過的決然不同,自己經營製衣局幾十年,這種布料還是頭一次見。他微微皺起眉頭,在記憶中追尋著那些遙遠的記憶,“少俠,這塊布料很奇怪,應該不是出自青丘山,”他驀地抬頭看著沈射陽,“這塊布料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沈射陽怔了片刻,暗忖不能告訴任何人真相,以免打草驚蛇,“城主,這塊布料牽扯到青丘山的一些重大事情,我也是奉殷長老之命在追查,在沒查清真相之前,恕我不能告訴城主它的來曆。”
慕容空明不再追問,“哦,我也就是隨便問問,”他的雙眼看著廳外,深眸凝視遠方,“如果我沒記錯,魔界應該有這種布料,那些上等魔徒身披的魔袍都是這種黑色布料……”
“魔界?”沈射陽滿懷狐疑,“城主,你能確定嗎?”
慕容空明搖搖頭,“我也是很多年前見過魔徒穿過的魔袍與這種布料很相似,現在他們的魔袍已更換過多次,這種已不常見了……”他轉身將那塊黑色衣角交給沈射陽,“若少俠真想追查,就隻有到魔界去核實了。”
沈射陽心中一陣歡喜,總算有線索了,而且憑著慕容空明的專業判斷,相信十有八九就出自魔界。沈射陽再次躬身施禮,“多謝城主,今日你的判斷為我們節省了很多時間。我們這就告辭。”說著,沈射陽便拉著呆立在一旁的玉隱,快速離開了慕容府第。
從慕容府第出來後,玉隱嘟著嘴,“那個慕容空明好奇怪啊,眼神怪怪的!”
沈射陽興奮道:“這個慕容空明幫了我一個大忙,如果這塊黑色衣角真的是魔袍,那百裏竹林慘案就跟魔界有莫大關係了。”
“那咱們現在去哪裏呢?”
“現在稍安勿躁,”沈射陽剛才還陽光滿麵的臉上此時又有些愁雲密布,“還是先回太華岩絕嶺幽洞吧……”
“還要回去看那頭惡性的怪獸嗎?”玉隱有些不情願。
“是啊,難道你還想遊山玩水不成嗎?”
“這麽好的時節,你們要去哪裏遊山玩水啊……”一陣宛如清脆白鶯的聲音傳來,沈射陽和玉隱正詫異間,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閃現在他們麵前。
二人瞪大雙眼,“原來是……你……怎麽在這裏?”
“怎麽啦,我又不是鬼魂,把你們嚇成這樣。”
沈射陽緩過心神,朗然一笑,“原來是晴川姑娘啊,在這裏能見到你還真是奇怪……”
玉隱走過去,拉著望晴川的手,“晴川,多日不見,你的傷好了嗎?”
望晴川笑靨滿麵,“早就沒事啦,我從靈川出來,一路尋你們不見,好不容易才在此碰見你們。”她整個人煥然一新,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憔悴病容,又恢複了邀月靈子的音容笑貌。
沈射陽將裝有黑色衣角的錦囊塞進懷中,“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再要不了幾日,瀚海除獸的隊伍又可以聚齊啦。”
望晴川看著沈射陽的動作,“什麽東西這麽神秘,還藏在懷裏?”
沈射陽這才記起來,望晴川對衣料服飾也頗有研究,便將錦囊重新拿出來,“我差點忘了,你一直精工服飾,幫我看看這塊黑色衣角到底是哪裏的?”
望晴川打開錦囊,看著黑色衣角,片刻後,她的神色肅穆,“射陽,如果我沒猜錯,這種布料也隻魔界才有的,那是十幾年前的老式魔袍了。”她皺著眉頭,開起玩笑,“你從哪裏弄來這麽個破衣料,難道還想當古董不成?”
沈射陽暗忖看來真的是魔界留下的,轉而對望晴川說道:“這可比最值錢的古董還要寶貴……”
天空蔚藍如洗,沈射陽的心情大開,“晴川姑娘,這幾個月整天臥榻養傷想必你也憋壞了,要不我和玉隱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什麽地方,快說。”望晴川興奮道。
“那地方,有山,有水,有奇異小獸……”沈射陽還未說完,玉隱便忍不住“噗嗤”一笑,沈射陽看著她,“你笑什麽,我還沒跟晴川姑娘說完呢?”
“到底是什麽地方,快別賣關子啦!”玉隱已迫不及待。
“太華岩的絕嶺幽洞!”
三人笑成一團,回響在遠方天際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