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異誌

第112章 方伯深

第一百一十二章方伯深

經過三天三夜的日夜兼程,殷寶卷率領眾人終於在第四天的晨曦初微時,回到了太玄都。

重回太玄都的那一刻,眾人才感覺到什麽是光明、什麽是自由、什麽是平安,那些當時深陷神風壇廢墟之中的弟子們,對殷寶卷將他們帶回到太玄都感激不盡。

此時,方伯深的腳卻沉重無比,緩緩地挪動著,重回離開三十多年的城池,他的心裏百味交集,腳步也不聽使喚。當年,是自己主動離開了長老之位,同時也離開了這座心愛的城池。三十多年來,自己無時無刻不再牽掛太玄都,總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憶它的樣子,害怕自己在有生之年突然忘了太玄都的模樣。

方伯深隨著眾人走過長長的入都階梯,進入太玄都的內門。此刻,他的記憶忽然鮮活起來,他想起自己在七歲那年第一次走進太玄都的情形。那時,他還是個懵懂未知的孩子,長長的入都階梯對他而言有些難以逾越,走到一半,他開始爬著向上攀登。一個人的雙腳擋住了他,抬頭一看,明媚的陽光下,那人仿佛巨人般站在他麵前,輕輕將他抱起來,“孩子,以後要謹記,不論何時,都不要在太玄都中爬著走!”,後來他才知道,那個抱起他的人就是太玄都五代長老。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方伯深邊走邊憶,經過曲折的回廊和水榭亭台,太玄都那些特有的地方和物件都出現在他記憶裏。方回苑、碧霄殿、從極淵、明軒……,這些地方都是自己當年常去的地方,不知現在是否已經變了模樣。看樣子,在這三十多年裏,太玄都又增加了很多新的景觀與樓亭,以前舊的台榭經過重修、翻新、拆除,變成了前所未有的新景觀,整個太玄都規模比之前也增大了很多。看來,這幾十年中,殷寶卷真的是殫精竭慮,為太玄都傾注了大量心血,方伯深感到一陣慚愧難當。

雖然來得有千人之眾,包括太玄都趕去救難的弟子,太華壇、神風壇中幸存的弟子,西雍城中的驍勇善戰之士,但太玄都一樣可以容納的下。由於經過連日的廝戰、路途遙遠的奔波,眾人身心俱疲,勞筋傷骨,急需好好休整一番。在太玄都的幾位現任真人中,沒有誰能比得上寧安期更會善於安排調度的了,他將到來的千名弟子分成五批,每批若幹人,分別安排到東、西、南、北、中五院中。其中,中院條件最好,優先安排那些傷勢嚴重、需要靜養的弟子,南院最小、離碧霄殿最遠,安排那些隻受輕傷的弟子。然後,又從萬名太玄都弟子中征調二十名精通醫術的弟子,分到五個院中,專門負責這些被安置進來的受傷弟子的醫診,防止傷情惡化。安置妥當後,便召來庖廚院的總領師傅,吩咐好要對這一千多安置弟子特別製作食物菜肴,以助他們盡快恢複傷勢。

方伯深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寧安期有條不紊地安排調度著,充滿著欣賞、欣慰的眼光。千人湧入太玄都,寧安期卻能坐懷不亂地居中協調,將衣、食、住安排的妥妥當當、井井有條,假以時日,他必定能成為太玄都長老的繼任者。

方伯深被喻盡言帶至深院內,這是一處幽靜幹淨的住處,他記得以前這裏是一片雜物室,到處擺放著各種日用雜物,胡亂地堆砌著,淩亂不堪。如今,卻收拾得如此明淨妥當,隻稍加修葺便煥然一新,絲毫不亞於玉璧城中那些豪奢客棧的上等廂房。

“方師尊,”喻盡言畢恭畢敬地說道,“這是特地為您安排的住處,不知師尊可否滿意?”喻盡言私下聽說此人是太玄都的六代長老,已經活了一百多歲,修境絕高,便震驚不已,十分佩服但又十分怯懦。

方伯深一眼便看出喻盡言的心思,露出和藹的麵容,“很好,比當年的要好多了,”他爽朗地笑著,隨意邁步其間,“你叫什麽名字?年紀輕輕便做了太玄都的執事真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喻盡言這才敢抬起頭來,神態怯懦,“回師尊,我叫喻盡言,師尊過獎了,盡言駑鈍,在幾位真人裏是資質最為平庸的,比起寧大師兄,那可差的遠呢。隻是有些僥幸,在當年的從極淵戮獸會中勝出,贏得了五座弟子的虛名。”

方伯深哈哈大笑,心想這少年倒還很謙虛,“這青丘山喻姓倒是少見,除了即翼城的喻家,本門弟子中倒是有一位翹楚,叫喻長修,不知現在是否健在。”

“啊,喻長修乃是家父,”喻盡言大喜,沒想到方師尊竟然還能記得起自己的父親,“家父現在不在太玄都了,早年間就出任中曲壇壇主了,說來也有二十多年了。”說到這裏,喻盡言有些慚愧,父親前段時間在中曲壇與畫堂春的苟合之事真是令人蒙羞。

“哦,原來如此巧合啊,”方伯深也有些驚訝,“怪不得你如此俊才,原來是繼承了喻長修的血統。”

說話間,便有弟子端來熱茶和幹淨的衣物,供方伯深享用。

其實,一同進入太玄都的還有雲九棠、顧雪落、沈射陽、玉隱、慕容黎明等人。

這幾日,眾弟子正療養休息,殷寶卷便沒有召集商議重建之事。

這日正午時分,仲春時節的陽光已微微有些火熱,殷寶卷與方伯深坐在一處幽靜的亭台內。

亭子內很簡陋,隻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隻見石桌上擺著一爐新升的炭火,爐上安放著一個鐵壺,壺內傳出“咕咕咚咚”地煮水聲。旁邊放著一個普通的陶瓷罐,幾隻簡單鋥亮的茶具。

二人緩緩坐下,亭內遠離陽光,顯得格外涼爽。“師兄,這三十多年來是否還喝過茶嗎?”殷寶卷問道,打開那隻陶瓷罐,拿著一隻茶匙,從瓷罐中取出兩匙新綠的茶葉。

“哎,早就沒有了,”方伯深不像剛入都時那般拘束了,逐漸熟悉了太玄都內的一切新顏舊貌,“隱匿在青丘山的洞澗中,淒苦寂寥,哪裏還喝得上茶呢。”

殷寶卷將兩匙尖綠的茶葉分別放在兩隻陳舊但擦拭發亮的茶杯中,舀出煮沸的水,輕輕地倒在茶杯裏。沾水的瞬間,茶葉迅速變色,由嫩綠到墨綠,慢慢沉入杯底。殷寶卷拿起茶杯,汲取漂浮於上的茶沫,倒入桌下的舊甕中,再次舀出沸水倒入杯中,頓時茶香之味香遠益清。

“師兄,這是弟子們於雨前,在後山上采摘的毛峰野茶,然後經過簡單的晾曬、烘幹、輕炒,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雖形狀不好看,但喝起來口感極佳,比玉璧城那些名貴的青丘竹葉青要好多了。”在殷寶卷的記憶中,方伯深尤喜喝茶,似乎隻有茶葉才能讓他提神。

方伯深也慢慢地品嚐起來,初汲一口,入口甘甜,微閉雙眼,回味無窮,“果真是自己所製的好茶,口味清香微苦,別有一番風味啊。”

殷寶卷微微一笑,“能得到師兄的誇獎可太不容易了。”說罷,繼續往鐵壺中添一勺清水。

方伯深看著茶杯中的毛峰,似有所感,微微搖頭,歎息一聲,“唉,這三十年來,師弟你不正如這杯茶麽,初任第七代太玄都長老時,麵臨各種內憂外患,但經過你不懈地努力與經營,如今青丘山的一都四城十二壇蒸蒸日上,其他五界都為之側目。正像這一杯茶,剛開始時是苦的,第二杯便有苦盡甘來之感呐……”

聽方伯深這麽說,殷寶卷不禁也哈哈朗聲一笑,“師兄,你竟然能用這麽比喻,”殷寶卷再次將沸水輕輕倒入方伯深的杯中,“唉,師兄隻看到光鮮的一麵,卻不知太玄都如今已是風雨飄搖啊,”殷寶卷微微皺起眉頭,麵露憂色,“如今,窮奇還躺在那神風崖,隨時都有可能再起禍亂;兩壇一城麵臨重建重任;魔妖兩界覬覦多年,暗中密謀,仙界潔身自好坐視不理……這麽多的矛盾,我哪還能像師兄所說的那般灑脫啊。”

方伯深繼續品嚐著這野毛峰,“師弟,其實你這些擔憂都是多餘的,隻有關於那窮奇獸的擔憂還有點實際……”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便不再往下說去。

“那窮奇怎麽了?你快說呀,師兄,”殷寶卷焦急地問道,“難道你還信不過我殷寶卷嗎?”

方伯深頓了頓,緩緩開口說道:“其實,那隻窮奇並不是瀚海中窮奇衍生出來的,它來自另外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殷寶卷驚奇地問道。

“東荒蓬萊!”

“什麽?怎麽會來自那裏呢?東荒蓬萊不是一片荒蕪人煙的海島嗎,怎麽會有窮奇這種極寒之物呢?”

方伯深端起手中的茶杯,赫然站起身來,走到亭子邊,“那都是世間的訛傳,誰也沒去過那裏,其實東荒蓬萊乃是一片蒼茫無垠的大海,海底到處是極寒之冰,窮奇就是從這裏孕育而出的……”

“那它後來怎麽又到了瀚海呢,這兩地相距萬裏,窮奇根本不可能穿過去啊!”

“這就是東荒蓬萊的神奇之處了,”方伯深喃喃低語,“窮奇在東荒蓬萊長大後,便異化成一隻碩大的鯤鵬,從東荒中飛越千山萬水,最終直至抵達瀚海……”方伯深啜飲了杯中的一口茶水,卻發現已見杯底,他轉過身來,“這些都是我早年晉升太玄都真傳弟子時,五代長老告訴我的,所以,這麽多年來,直到今天,我才有機會將這些告訴你……”

殷寶卷走過來,替方伯深再次添上新水,“這些對那隻窮奇有什麽影響嗎,反正它已經被困死在神風崖底了,再想出來恐怕不太可能了吧?”

方伯深也是一臉憂愁,“現在還不好說,唯一可靠的辦法,便是派人到東荒中,斬殺掉那隻異化而成的鯤鵬母體,所有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現在嗎?”

“這倒不急,等忙完青丘山的所有大事也不遲……”

“現在最要緊的便是重修兩壇一城了……”

碧霄殿上,眾人齊集一堂,共同商議重修之事。

寧安期走上前,朗聲說道:“師尊,弟子近日收到青丘山其他各壇各城的青鳥傳書,對於此次重修,玉璧、即翼、琅邪三城願意提供所有輜重物資。”

殷寶卷和眾人微微點頭,“看來還是慕容世家深明大義,每次在緊要關頭從不退縮!”

站在下麵的慕容黎明撇了撇嘴,肥胖的臉上堆滿笑容,為自己身為慕容世家的一員而感到無比驕傲。

“但……”寧安期麵露難色,吞吐不前,似有為難之意。

殷寶卷微皺眉頭看著他,“怎麽了,安期,有什麽快點說出來!”

“但其餘各壇均不同意再重修太華、神風二壇!”寧安期鼓起勇氣說道。

“什麽?!”殷寶卷驚起,仿佛自己聽錯了一樣,眾人也議論紛紛。

“他們……他們的意思……是將二壇中尚存的千名弟子分到其他各壇中,壯大各壇力量,不再耗費財物人力來重修二壇……”寧安期一口氣說完了。

殷寶卷怒色而起,“這些目光短淺的壇主,都隻為自己一壇之利而考慮,從來不會站在青丘山的整體上想問題,”殷寶卷努力平複心緒,壓低聲音,“太華、神風二壇乃是十二壇中的大壇,而且位置極其重要……”

站在殿中的沈射陽開口說道:“長老所言極是,就像神風壇,依神風崖而建,那可是在替整個青丘山看護這極其凶險的神風崖,若失去此壇,就等於失去青丘山的大門,後果不堪設想啊!”

沈射陽的話引起群情激奮,“是啊!他們怎麽能這麽自私……”

“此二壇若不重建,以後對青丘山極為不利。”

“若丟了這兩個壇,那青丘山就不是一都四城十二壇嘍。”

……

頃刻間,殷寶卷從大殿的長老座上霍然起身,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太華、神風這兩座壇必須重建,誰若以後再敢反對,就將他逐出青丘山!”

他負手而立,雙眉緊蹇,“但當務之急,必須選出壇主,領導眾弟子著手重建。太華壇依然由玉老壇主掌管,至於神風壇嘛……”因為神風壇壇主在血戰窮奇中殞命,殷寶卷一時也想不好人選,頗為為難地攤開手。

此時,殿上突然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長老,我願意帶領弟子們重返神風岩!”這句話決絕有力,斬釘截鐵,話語間,一名弟子從人群中走出來,跪在大殿中間。

眾人看他有些麵熟,但一時卻叫不出名字來,正疑惑之際,隻聽見沈射陽和喻盡言幾乎同時喊道:

“林玉川!”

原來此人是神風壇的大弟子,十六年前的從極淵戮獸會武中,林玉川作為神風壇唯一出戰的弟子,與沈射陽、喻盡言等人分在了第二陣中,在協同作戰中留下了印象。

殷寶卷喜出望外,高聲宣布,“即日起,神風壇暫由林玉川代領壇主之職,盡快進入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