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異誌

第132章 寧安期

第一百三十二章寧安期

東荒中的雲九棠身處重重險要之境,孤立無援,前路未卜,充滿著未知的艱險。

而要在東荒千裏之外的太玄都,卻是一片平和寧靜,靜得甚至有些讓人害怕。現在本是多事之秋,六界中卻全然沒有預想中的繽紛之亂,仍然延續著往日的一派祥和。

細雨中,太玄都籠罩在一片朦朧水霧中,遠遠望去就像一片煙雨樓台,宛如縹緲仙境。

這段時間,沈射陽一直寄居在太玄都,現在他要和玉隱一起出都,寧安期在二人身後默默相送。

淅淅瀝瀝的小雨越下越密,微風送來陣陣寒意。沈射陽披著一身蓑衣,厚重的蓑衣披在他的身上,看起來像一位年過五旬的老者。雨水很快便浸濕了他的蓑衣,晶瑩的雨滴凝結在他的蓑衣下擺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玉隱和寧安期各自撐著油布傘。寧安期的那柄油布傘看起來格外輕巧,那是太玄都特製的雨傘,太玄都所有弟子每人一把。這種油布傘用青丘山特有的韌竹做傘柄,傘布乃是出自浣衣坊,上麵繡製著精美的圖案。這樣的傘,的確給人一種氣質高貴的感覺。也許對於寧安期這種注重細節的人來說,所有的東西都要做得最完美。

相比之下,玉隱的那把傘就顯得極為普通了。沒錯,那是一把尋常百姓家極為普通的油布傘,這種傘才是青丘山中百姓所常用的。傘架粗大實用,傘柄或用木棍或用毛竹製成,傘布是極為廉價結實的羊油布,厚實、耐撕扯,韌性極強。雖然不太美觀,但是能用很多年。

乘著稠密的細雨,三人走到太玄都的後山上,這是沈射陽前往中曲壇的必經之路。

沈射陽回過身,對寧安期說道:“安期兄,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況且雨勢這麽大,你還是回去吧!”

“是啊,寧真人,真的不用這麽客氣,前麵的路我和射陽認識。”玉隱也隨之附和道,她看著此時的雨已經淋濕了寧安期白色衣衫的下擺,仿佛快要遞出水滴來。

寧安期微笑著,仿佛送別多年不見的摯友離別一樣,“射陽弟,今日這一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相見,”他輕聲歎氣,神情微漾,“你每次來都上,都是形色匆匆,從來不做長時間的停留,每次想與兄弟交流一二,也總是沒有機會。”

沈射陽朗然一笑,抖落了蓑衣上的雨滴,晶瑩的雨滴掉落在地上,濺起點點水漬,“安期兄,你這樣說就太見外了,我們每次來都上,總怕叨擾到眾師兄們修境的寧靜,”沈射陽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其實,我也知道這麽多年來兄長支守著這麽大一攤基業很不容易,而且這些年來是多事之秋,這其中的苦也許隻有兄長自己知道。”

寧安期怔怔地看著沈射陽,他沒想到沈射陽竟會這麽了解他此時的心境與苦楚。寧安期想起當年,自己、第五隱靈和沈射陽三人是被師尊重點培養的後輩之才,隻可惜,最後第五隱靈突遭變故被迫自裁而死,而沈射陽也因破壞太華壇壇規、毀壞太華壇碑林,被玉離子一怒之下逐離出壇,就連一個從極淵戮獸會武的名聲都沒有掙到。

原本,當年那個太玄都三座弟子就是為沈射陽而留的,寧安期懂師尊的心思。因為他記得師尊曾不止一次地告訴他,沈射陽是難得一見的修境天才。當年,若不是太華壇的玉離子硬從太玄都上將尚且年幼的沈射陽要走,師尊才舍不得將這顆好苗子讓給其他壇所。

轉眼間,已過去十七年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當年被外界譽為“青丘四傑”的寧安期、第五隱靈、沈射陽、郎公遠四人,如今也隻剩下自己和射陽了。

山風和著細雨放肆地吹亂人們的衣衫,寧安期一手撐傘,一手不由得緊緊裹住衣衫,“兄弟,我知道這幾年你在青丘山沒少受過委屈與苦難,但大家都記在心裏,絲毫沒有忘記。當年,記得我曾幾次對你說,要你考慮以普通修行者的身份拜入太玄都,一切從頭開始……”說到此處,寧安期不禁搖搖頭,苦笑一聲,“看來,當初我還是多慮了,現在看著兄弟一聲逍遙自在,才明白當時兄弟的選擇雖然艱難,卻是無比正確。”

聽寧安期這麽說,沈射陽的心中忽然一陣暖流湧上來,這麽多年來,雖然他為青丘山做了這麽多事,可一都四城十二壇的人還是將他排除在外,仿佛永遠也融不進青丘山的這個圈子中去。這些年,在同齡人中,也隻有寧安期拿他當真正的朋友。無論沈射陽入都出都,寧安期都會陪沈射陽暢飲敘談,要知道,在一個人無助苦悶、得不到認同的時候,有個同齡兄弟能偶爾與他同醉同飲,在那個時候,足以慰藉沈射陽那顆孤獨落寞的心。

沈射陽神情微寧,眉目舒展開來,“哎,兄長,射陽這一生命苦,總是被人誤解,所以才選擇走這麽一條無人約束、無牽無掛的路子,”說到這裏,沈射陽已忘情,也不管身上的蓑衣已浸濕了裏麵的衣衫,“現在,我的任務就是消除整個青丘山的隱患,不管這個隱患是來自哪裏,哪怕它就是一股小的匪患,我也要誓死消除。”

寧安期明白,沈射陽說的這話不假。綿延萬裏的青丘山是人界的最後一道屏障,整個青丘山從來都處在搖搖欲墜的危境之中,光指望一都四城十二壇,隻能消除那些明麵上的危險與禍患。其實,那些掩藏在內的危險才是青丘山的最大威脅。但是,往往這些危險也是充滿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是那些肮髒齷齪、醜陋不堪的陰謀詭計,比那些明麵上的鬥爭更致命、更難以消除。這麽多年來,沈射陽到底為青丘山消除了多少潛在的危險,也許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

也正在因為有沈射陽這樣不計得失的人,殫精竭慮地為青丘山付出,才換來太玄都依然巋然不倒,成為守護人界的最後一道堅固屏障。

寧安期伸出手臂,輕輕地拍了拍沈射陽的肩膀,“我知道,射陽,太玄都乃至整個青丘山能有今日的安穩,一都四城十二壇還能在如今屹立不倒,你功不可沒,”寧安期手掌緊握沈射陽的肩膀,久久不肯鬆開,“射陽,你做的這一切師尊和我都看在眼裏,就算外界再怎麽看,但師尊和我永遠心如明鏡,太玄都永遠是你的家!”

沈射陽朗聲道:“兄長,你將來是要領導眾弟子重振太玄都雄風的,甚至整個青丘山的安危都要靠兄長來維持,”他的聲音因心情激動而微微顫抖,“那麽,所有艱難險阻、肮髒卑劣的事情我來做,所有眾人唾棄、人所不齒的局麵我來收場!”

玉隱在一旁默默抽泣,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緊緊挽住沈射陽的胳膊,泣不成聲,也許她不想讓自己心愛的男人承擔這麽重的任務,不想他就這麽一直活在世人的誤解之中。每一個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活得陽光,活得快樂,能得到更多人的尊重,所做的事情能被更多的人認可。

寧安期心中感慨萬千,“射陽,我知道你此去還是為了保護中曲壇的太玄脈象圖,”他扔掉手中那把精美的油布傘,任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緊緊地握住沈射陽的雙手,“還有那個令六界膽寒的暝邪天毒陣,這兩件事是你最近幾年的使命,這每一件可都是無敢觸碰的啊!”

沈射陽滿目蕭然,“這兩件事,也隻有我來做才最合適,你們都是太玄都的真傳弟子,若摻和進來容易授人以柄,”沈射陽與寧安期的雙手緊緊握住,“兄長,我還有一件事,那就是第五隱靈的死因,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此時,雨勢稍稍小了些,三人找了一片枝葉茂密的樹林下,沒有稠密的雨滴從天而落。

寧安期雙手抱拳,朗聲說道:“射陽,此去多加小心,遇有危險就趕緊撤往太玄都,記住,太玄都永遠都是你沈射陽的家!”

沈射陽的眼睛一片模糊,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雨水,“兄長,你就放心地好好經營好太玄都吧,把青丘山的一都四城十二壇打理經營好,比什麽都重要,”他話鋒一轉,幽幽道:“隻是,現如今,都上也不再平靜了,兄長要帶領眾兄弟們守住太玄都的萬年基業啊!”

沈射陽所指為何,寧安期心裏也猜得七七八八,這也正是他要全力追查的事情。

此時的細雨又漸漸稠密起來,林間響起劈裏啪啦的雨滴墜落之聲。

寧安期看到沈射陽和玉隱相依相偎,心中感慨不已,“射陽,無論在青丘山裏遇到什麽樣的困難和挫折,你也千萬不要辜負了人家玉隱姑娘……”

“那是當然了,”沈射陽哈哈開懷一笑,“不過我們中間,一切都是玉隱說了算的,我還擔心她把我拋棄了呢!”

玉隱笑著使勁地捶著沈射陽的胸膛,將頭輕輕地靠在沈射陽的肩上,一臉幸福的模樣。

沈射陽說道:“兄長,不是我說你,人家趙姑娘對你一片傾心,可你偏偏不看在眼裏,可要知道,這世間像趙姑娘這樣待你的人可不多呀!”

寧安期隻是微微地笑著,眼睛一片落寞。是啊,誰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呢,趙羽一,自己從來把她妹妹看待,從小一起在青丘山長大,到如今心中隻是兄妹的親情。

寧安期神情淡然,苦笑道:“你放心,我會好好對待趙姑娘的,但不是你想得那種,而是兄妹之間的相互幫助。”

……

朝雨浥輕塵,出都無故人。沈射陽和玉隱的身影一前一後,漸漸消失在煙雨朦朧的後山之林裏。

此刻的送別之景令人泫然欲泣。

直到沈射陽的身影消失不見,寧安期隨即折身,下山回都。太玄都中,有一件更緊急的事情需要他去印證。這關乎著太玄都不久將來的存亡興盛,雖然現在他隻是懷疑,也許是神經過度緊張的疑慮,但總是要查查才更加保險。

雖然撐著油布傘,但因為在雨中時間長,加之山雨淩亂飛入,寧安期的衣衫已經濕透,就連蛾冠發髻上也是濕漉漉的一片,變得蓬鬆至極。

此時,正值急雨時刻,太玄都方回苑內也就沒有舉行萬名弟子練劍修境,那種萬人萬劍齊揮,喊聲震天的殺伐之聲也沒再出現。

都內,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寧安期正朝肅武真人的深院內走去,半路,卻聽見一聲婉轉輕盈的聲音,“師兄,這般步履匆匆,這是要去哪裏呢?”這聲音寧安期太熟悉了,不用說他也知道是趙羽一。

隻見趙羽一手撐這一把同樣精美的油布傘,從身後走過來,她的青衫已微微被雨沾濕,顯得更加單薄柔弱,這與那個平日嚴肅倨傲的威儀真人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寧安期隻好停住腳步,趙羽一走過來,訝然道:“師兄的身上已濕透了,你這是去了哪裏呢,快回去換身幹衣服吧,這樣很容易著涼的。”

寧安期神態淡漠,“後山風大雨急,我剛去巡視了一圈,”他的語氣平淡得似乎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我這就回去,師妹沒什麽事吧?”他當然希望趙羽一身無一事,這樣他就很快能脫身。

趙羽一柳眉輕顰,語音微顫,“我……我沒什麽事……”

“那好,”寧安期轉過身,“我就先走了。”頭也不回地快速抽身離去。

寧安期好不容易擺脫了趙羽一,對他來說,每次見到趙羽一,仿佛一種難受的糾纏。雖然趙羽一並沒有表現出多麽地一廂情願,但還是讓寧安期感到十分不自然。

寧安期快速地經過肅武真人的深院,看著門口值守的外門弟子,若無其事地問道:“今日是肅武真人當值巡守都內,一路走來怎麽沒有見到他的人影呢?”

值守的外門弟子躬身回答道:“回稟護法真人,肅武真人剛剛才出去,這會兒恐怕已經巡守到方回苑了。”

“哦,我知道了!”

這是太玄都的都規,每月由一名真傳弟子(真人)輪流巡守太玄都。所謂巡守,其實也就是肩負保護太玄都上下內外安全的職責,帶領巡守弟子每日巡視太玄都各地方。這個月,正好輪到肅武真人李宗胤巡守。作為太玄都的首座弟子(護法真人),寧安期有權詢問任何真傳弟子的巡守情況。

李宗胤不在深院中,現在是個絕佳的機會!寧安期內心有些興奮激動,必須要進去一查究竟。

寧安期一個飛身掠影,縱身掠到李宗胤深院的後麵。現在雖然是白天,但由於雨水不停,整個路上空無一人。

寧安期以迅雷之勢掠入院內,深院中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寧安期潛入房間中,看見李宗胤書房中的一應物品驚歎不已。

這是寧安期第一次來到李宗胤的書房,擺滿了修行、修境的秘笈。他的雙眼銳芒射出,希望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