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李宗胤
第一百五十三章李宗胤
天已微曦,黎明時的最初一點亮光緩緩升了起來,像一條微白的魚肚,預示著曙光的到來。
當殷寶卷從獨孤九一口中聽到“寧安期”的名字時,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想到獨孤九一的判斷與自己如此一致,簡短,果決,毫不猶豫。至於為什麽是寧安期,而不是趙羽一、李宗胤、沈射陽等人,相信還是那些老生常談的理由。
殷寶卷心中有些欣慰,看來寧安期還是得到很多人的支持與認可,他的名聲已逐漸在六界建立起來,憑著這麽多年來兢兢業業積累的人脈與信任,他在六界已有較高的威望。
想通了此事,殷寶卷照例與獨孤九一對飲幾杯,相互把酒言歡,雖是在晨光熹微的清晨,但仍然不亦樂乎。
“是啊,寧安期的優秀所有人都看在眼裏,”殷寶卷啜飲了一口酒,微苦的酒味在喉嚨中灼熱,“但在我看來,他還要經曆一些大戰的磨礪。”
“如今太平盛世,哪來的大戰磨礪呢?”獨孤九一放下手中的粥碗,疑惑地看著長身而立獨自飲酒的殷寶卷,“莫非你能為他創造出機會嗎?”
這是殷寶卷第一次在晨光微曦的清晨來到易安居,清晨中的易安居被花的海洋所包圍,到處一片清香,殷寶卷看著這片寧靜的世外小桃源,想起自己每次來到易安居的場景,這些畫麵頓時從遙遠的記憶中鮮活起來。總之,每次來這裏,都有不一樣的收獲。
“這六界本就不太平,相互之間猜忌征戰已久,有些大戰總是在所難免,”殷寶卷放下手中已經空空如也的酒杯,走到窗前,一臉嚴肅,“老獨孤難道最近沒有發現什麽不一樣嗎?”
獨孤九一被殷寶卷銳利的目光直直地逼著,仿佛要用目光將自己滲透看穿一樣,但他已猜到殷寶卷要問的是什麽,“要說有什麽不一樣的,那也就是東南天象有些皸裂了……”他的話一出口,就發現殷寶卷已瞪大雙眼,驚訝地看著自己。
“原來你也已經知道啊,”殷寶卷猛然湊過來,“如今天象皸裂如此嚴重,你還能這麽安穩愜意,你的為天下心憂、為蒼生謀利的心哪裏去了?”殷寶卷的口氣像是在質問,但更多地又像是在抱怨。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啊,”獨孤九一從容地說道,好像此事真的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一樣,“長老,你可別忘了,在整個青丘山可不止你一個人會占示天象啊……”
殷寶卷恍然大悟,是啊,也許昨日太過倉促了,自己怎麽沒能想到為這些呢,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天象皸裂的消息,“那你為何一點兒也不擔憂,這天象異變,乾坤皸裂可不是鬧著玩的……”他的腦海中依然是幻想出天象皸裂由此帶給人界的種種災難。
獨孤九一淡淡一笑,笑意中竟隱藏著未知的深意,“長老,在任何時候,比起天災我們更應該預防的是人禍……”他眼神意味深長地看著殷寶卷,是在勸導,又像是在告誡,“在天災前,我們更應該預防人禍,隻要把人能團結好,那還有什麽是我們不能抵抗的呢?”
人禍?這老獨孤說起詞來竟然一套一套的,殷寶卷心裏暗想,難道太玄都的弟子有什麽值得懷疑嗎?難道青丘山的一都四城十二壇不夠緊密團結嗎?難道人界還將有異族勢力要突起嗎?種種問題在殷寶卷的腦海中飛轉盤旋,是的,人禍比天災更可怕、更難預防。
“莫非先生已看出什麽端倪了嗎,”殷寶卷態度謙恭,雙手抱拳,“那就請明示吧,太玄都可不能異心存在……”
“哈哈,殷長老莫要擔心,”獨孤九一依然淡淡一笑,站起來擺擺手,“我可不敢妄加揣測太玄都萬千弟子們的心思,隻是有的教訓我們也不得不吸取,”他轉而來回踱著方步,濃眉微皺,像是陷入深思,“長老你想想,真正的災難,哪一次不是由人禍引起的呢,天災在人界這裏從來都不是問題,哪怕像‘白虹貫日’和‘天灼’這樣千年難遇的天災,還不照樣被破解、輕鬆抵禦。”
人禍!天災!
殷寶卷開始認真思考,至少他在內心深處已經默認了獨孤九一的這種說法,他說的沒錯,再難以抵禦的天災,隻要大家萬眾一心,齊心協力,都可以拚死抵禦。隻是這人禍,自古人心叵測,如果真的被人心操縱,那麽終究要遭生靈塗炭,萬廈將傾,在美好的事物也將化為泡影。
那麽,人禍在哪裏?殷寶卷看著獨孤九一,很明顯這是再向他索要問題的答案,既然問題由獨孤九一提出,那麽獨孤九一肯定知道其中隱藏的秘密。他怔怔地看著獨孤九一,仿佛在看著一道未解的難題。
獨孤九一此時還是那一副淡然的表情,他反複輕撫著微微泛白的胡須,微微地搖頭,自己怎麽會到偌大的青丘山做一個身份揭露者呢?再說,自己隻是給殷寶卷提個醒罷了,讓他時刻保持高度低警惕之心,至於誰是人禍,人禍如何避免,恐怕就不是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天災。
人禍。
比起天災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見的人禍。防人之心,甚於防川,人心之攻略,全在意念之間。
而太玄都的人禍到底在哪裏?
殷寶卷隻是惆悵地看著遠方,眼角細細的皺紋中不再是冰冷,而是一團跳躍的火焰。
既然人禍更甚於天災,那就從人禍開始吧。殷寶卷堅定地想,無論如何,太玄都不能在人禍中出事。既然天災無法控製,那他至少可以降低人禍,決不能將人禍在太玄都恣意旋開。
此時,東方已大亮,第一縷明媚的陽光灑在窗欞上,依然美麗充滿希望的一天。
太玄都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在金色的暖陽中孕育著希望、生命和信念,這樣的一派祥和之境怎麽會允許人禍的存在。
身處都外的人眺望著都內,揣摩著都內正在上演的一切故事;都內也有人在感受著清晨光輝灑進來的點點細碎陽光,眺望著遠方,仿佛心事重重,而這個人就是李宗胤。
此時,在金色的晨光中,他正翹首而望,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眺望遠方,眼角中閃現未知的深意。太玄都的城牆高百尺,依山而建,坐落在兩道險峰之間,形成一種牢不可破的虛偽印象感。自從升任三座弟子(肅武真人)後,李宗胤統領著整個太玄都的城防,每天到高高的城樓上巡視,成為他的一項必可不少的功課。
他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目光俯視而下,如睥睨雄鷹般蔑視這來來往往的人們。十幾年來,他已徹底摸透了原本複雜的太玄都城防體係,人員幾時輪換,火力武器配備情況,人員數量多少,哪一段的力量最為薄弱,每一段的武器火力配置……。他記得,在自己的精心治理下,原本鬆懈的太玄都城防守衛變得堅不可摧,就連窮奇那樣的上古凶惡之獸,想在這牢不可破的太玄都中鬧出一番動靜也不太容易。
在太玄都,自己雖位居首座弟子寧安期之後,但所做的工作、所承擔的職責,要遠重於任何人——城防、安全保衛、每日在方茴苑領武台教授萬名弟子習武,當然還有殷寶卷交給的其他事情,每一次自己都辦得妥妥當當。可每一次,李宗胤從未得到任何表揚與讚許,哪怕隻是最小的讚揚,殷寶卷都吝嗇至極。
李宗胤不明白,自己同樣付出很多,但為什麽卻得不到寧安期那樣的待遇。師尊總是對自己不滿,在他眼中自己永遠都是一個天賦底下、身份卑微、難成大氣的普通弟子,根本無法與寧安期、第五隱靈這些人相提並論,地位就連趙羽一、喻盡言等人也比不上。雖然現在自己早已晉升為三座弟子,僅次於寧安期之下,表麵看似風光無限,但對此李宗胤卻有自己的理解——殷寶卷隻不過想找一個勤勉盡責、為自己打雜跑腿的下人罷了,正好自己滿足了他所有的條件,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能力、修境、武功達到了讓他側目的境界。
此時,他的臉上呈現一種詭異的色彩,冷漠而陰沉,好像晴空中的一排陰暗烏雲,難看至極。這麽多年來,又有誰知道他在三座弟子的位子上吃過怎樣的苦,遭受過怎樣的非難與打擊。李宗胤知道自己修境天資平庸,若單論武功,他根本無法勝任此位,但他知道自己的優勢是什麽——吃盡別人吃不了的苦頭,這是他一直以來能夠保持前進的動力。
所以,這幾十年來,白天他是太玄都三座弟子,與大家並無二致;晚上,他就是徹夜辛苦的修境練劍者,他常常躲到洗心澗裏、後山上、龍眉山巔上等人跡罕至的地方,獨自練劍修境。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將所有的空閑時間全部都用在了練劍修境上,彌補自身先天稟賦的不足。好在這些都是他能忍受的,他自幼父母雙亡,艱苦的成長環境讓他學會了忍耐饑餓、承受打擊,他常常想,還有什麽比幹枯的沙漠、嚴寒的戈壁更令人難以忍受的呢。記得小時候,為了不至於饑餓而死,他在冰雪覆蓋的森林中埋伏三天,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臥在冰雪中三天三夜,紋絲不動,最後終於成功獵殺了一隻孤狼。在鮮血淋漓的狼肉入口的那一刻,李宗胤感受了從未有過的體驗,滿嘴的血腥讓他看起來與殘忍的動物毫無二致,但也正是這樣自己才能活下去。什麽事情,能比活著更重要呢?隻要能活著,他願為此付出一切,哪怕是愛、人性、感情。
在李宗胤看來,即便自己為太玄都嘔心瀝血,但還是得不到殷寶卷的青睞與賞識,怎麽也無法與寧安期和第五隱靈相提並論。他清晰地記得,當年晉升自己為三座弟子時,連最簡單的晉升儀式都沒有舉行,隻是口頭昭告四城十二壇就算完事。他看出了殷寶卷有些厭倦甚至冷漠的眼神,沒有晉升儀式,甚至連象征三座弟子身份的青玉和青藏劍也沒有賜予,直到現在自己還一直佩戴著七座弟子的黃玉。這些雖然都是無傷大雅的細節,但卻深深地傷害了李宗胤的心,在他看來,仿佛所有的人都輕視自己,看不起自己,那麽,自己就要證明給所有人看,李宗胤不是泛泛之輩。有朝一日,自己會狠狠地用巴掌扇在他們臉上,告訴他們錯了,李宗胤無論修境、武功不輸太玄都的任何弟子。
他最痛恨別人輕視自己,他很太玄都所有的弟子,那些取笑他、輕視他的人,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在他們踩在腳下。
所以,在一次“偶然”與燭九陰暗中邂逅後,他選擇了與魔界合作。這是一條反叛之路,但這好歹勝過在太玄都的空熬苦等,即便自己做再多的事情,為太玄都嘔心瀝血,還是沒有太多的機會,太玄都長老之位更是想都別想。自己做了這麽多事情,為太玄都犧牲這麽多,為什麽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即便自己要求的再多,也是理應所得。
與魔界合作,畢竟也是一招險棋,李宗胤不是沒有想過其中的危險和後果,但一想到若能成功便可登上太玄都八代長老之位,他再也抑製不住興奮激動的心情。走上這條路,就算拚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此刻,陽光微微有些刺眼,李宗胤眯著眼看著城牆上正在進行的工事防衛,他得意地看著這些出自自己之手的傑作。這些工事防衛,增添了瞭望台、神箭隊,加強了縱深防禦的攻擊力,打亂了原來的守城衛隊,將一部分太玄都內門弟子編入衛隊中,極大地增加了守城衛隊的攻擊力。這些雖表麵上看是為加築太玄都的防衛而建,但實際上增加了守城衛隊的機動性,讓他們處於李宗胤共同的領導下,方便李宗胤靈活掌握指揮權,一旦都中有變,守城衛隊將會成為李宗胤手中的一支殺人利劍。
即便李宗胤做了如此周密的部署,但心中仍然沒有十足的底氣,因為他知道不但殷寶卷的功力遠勝自己,就連寧安期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將其擊敗。上一次的比試,自己雖因細小的疏忽才落敗,但李宗胤仍能感覺到寧安期強大的內力氣場與強勁真元,自己尚未達到這種境界,依他看,寧安期已經修境達到上善境的最高層了,再進一步就是上清境了。對付寧安期,自己隻有偷襲,才有取勝的把握。
至於趙羽一、喻盡言之流,雖然趙羽一自創的“太玄十局”頗具威名,但在李宗胤看來,空有花架子不足為懼,喻盡言就更別提了,十幾年中毫無進步,簡直不堪一擊。
現在,也許到了跟魔界談條件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