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異誌

烈烈忠骨埋竹叢 古木腸斷玉顏空 第34章 勝友如雲,常記玉璧茶香

公遠殞命,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要好好地活下去,他們還有未盡的使命與職責。

在太玄都修養二十多日,殷寶卷日日為沈射陽輸真氣療傷,如今,他的傷勢已無大礙。

顧雪落經過瀚海的奮力廝殺,元氣損耗嚴重,殷寶卷派人每日送來滋補的人參湯以輔助,每日靜心調氣,很快恢複過來。畢竟是仙界的逍遙天仙,太玄都在禮儀縟節上照顧頗周。

明閣內,殷寶卷前來探望,微笑道:“仙尊,這段時間在這裏住得可還習慣?如有怠慢,敬請諒解!”

顧雪落本玲瓏少女,以前被人尊稱“尊上”時還能勉強接受,現在太玄都長老稱她“仙尊”,雖然算起來,她也位及界首級別,可以與殷寶卷同輩份,但仍是感覺渾身既不自然,仿佛一下喊老了幾百歲。顧雪落展顏一笑道:“殷長老,叫我雪落姑娘就好,這明閣內裝飾小家碧玉,安靜幽深,多謝長老費心!”

殷寶卷聽說要改口叫“雪落姑娘”,不禁爽朗一笑,道:“哎,那怎麽成,不能亂了規矩,仙尊能光臨於此,令我太玄都蓬蓽生輝啊。”

顧雪落天真爛漫,清純可人,對於界首間的威嚴禮儀、說話之道一概不懂,出口之語皆是真情流露,笑道:“長老,我在太玄都住了二十幾天,你們不會介意吧?”

殷寶卷心想,這逍遙天仙難得玲瓏少女,心思敞亮,在六界玄機暗算中猶如一股清流,朗然道:“怎麽會呢,這次除獸仙尊真乃女中豪傑,寶卷真心欽佩,但見六界之內,還能找到與仙尊相比的颯爽之姿嗎?”

被他這麽一誇,顧雪落的臉有些緋紅,吞吐道:“哪有,我也是……恰好趕上了,順便給隱靈幫個忙!”

提起隱靈,雙方似乎都有些尷尬,殷寶卷也聽聞她與隱靈非常要好,但還是想著二人乃懵懂少年,微微笑道:“隱靈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他的榮幸,此次除獸隱靈表現優異,我讓他調節幾天,出去散散心!”

顧雪落歡快的幾乎要跳起來,興奮道:“真的啊,那太好了!”

深軒內,殷寶卷又來看望沈射陽。

殷寶卷微微道:“射陽,我知道這段時間來你受了很多委屈,玉離老道性格古板刻薄,你不要太與他計較,當初你毀壞太華壇碑林,他也是氣上心頭才將你逐離,現在估計早就後悔了。”

沈射陽麵部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抽搐與痛苦,沉吟道:“當初都是弟子的錯,弟子從來沒有要怪罪師傅,雖然現在離開太華壇,身處江湖之遠也別有一番風景。”

殷寶卷暗自欣慰沈射陽能有如此氣魄,他也曾感覺沈射陽的恣意灑脫與修境清規格格不入,但總是寄希望於改造他,其實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性格豈是可以隨便改造的,如今沈射陽縱身江湖,正好符合他大氣豪放、收放自如的性格,這樣的現狀豈不很好。想到這裏,殷寶卷輕拍沈射陽肩膀,鏗然道:“射陽,你能這樣想我甚感欣慰,記住,不管你將來身處何處,青丘山太玄都永遠是你的家,這裏永遠歡迎你,這裏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沈射陽已是熱淚盈眶,驀然跪地,泫然欲泣道:“多謝師尊,以後太玄都若需要幫助,射陽定當赴湯蹈火!”

殷寶卷一番肺腑之言解開了沈射陽鬱結已久的心結,從此,他可以放下包袱遊俠江湖,逍遙平生。

第五隱靈得到殷寶卷的首肯,可以帶著顧雪落、沈射陽出都散散心。這對三人來說無疑於天大的喜訊。

此時,正值青丘山寒冬臘月,再過幾日就是除夕了,空氣中到處彌漫著節日的歡慶與喜悅。

沈射陽去瀚海前,將玉隱留在浣衣坊,現在分別一月有餘,有些擔心,提議途經浣衣坊尋找玉隱。

一聽到“浣衣坊”這三個字,隱靈心頭微微一顫,他想起阮妹。六歲入都前兩小無猜的夥伴,現在她還好嗎?於是幽然道:“我在浣衣坊到有位故友,讓她興許能幫忙找到玉隱姑娘的下落。”

顧雪落本意去繁華的玉璧城,但想著順路,又多去一個新鮮的地方,便興奮道:“好啊,那咱們就先繞道浣衣坊,遊玩幾天,然後再上玉璧城。”

隱靈笑道:“恐怕會讓你失望的,浣衣坊可沒有什麽值得遊玩的,在那裏隻有洗不完的衣服、舂不完的溪水、數不盡的染坊和看不完的布料。”

顧雪落聽的津津有味,仿佛天下還有這等新奇有趣的地方,興趣愈加盎然道:“這麽有意思的地方,你越說我越想去了。”

沈射陽幽然道:“這還叫有意思啊,你過得是優渥仙尊的日子,哎,當年真應該讓你這裏呆幾年,讓你體驗一下隱靈六歲前是怎麽生活的。”

顧雪落聽出了沈射陽話中的意思,看了隱靈一眼,真沒想到原來隱靈幼年時受過這麽多苦,可他從來都是輕描淡寫,從沒有任何抱怨牢騷,他的臉上永遠都是雲淡風輕,好像這個世界對他從來沒什麽虧欠,她愈發心疼年前這個明媚少年。

隱靈淡然一笑,道:“射陽,哪有你說的那麽苦,我倒覺得那幾年的日子雖苦但無憂無慮,現在日子不苦了反而煩惱多了……”

三人就這樣一路談天說地,不知不覺浣衣坊已近在眼前。

這浣衣坊其實是座規模頗大的小鎮,鎮上集浣衣、染布、製衣於一身,太玄都、十二壇所有的弟子服飾、衣飾布料全都來自浣衣坊。每月,太玄都、十二壇派人送來將要浣洗的衣服,帶走洗晾幹淨的衣服,若需要用上等的綾羅綢緞,隻需登記留冊,便可免費領走。

雖然十餘年沒來了,但隱靈還是輕車熟路,領著二人嫻熟地穿過曲折的深窄巷子,在一座府邸庭院前停下來。隱靈手拉門上的銅環輕叩幾聲,裏麵傳來了一聲銀鈴般的聲音:“來啦!”話剛落音,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個陽光明媚的少女蹦出來,臉上的笑意如一陣暖風讓人心底暖流湧動,刹那間,隱靈與少女的目光似乎都停滯了,呆呆地站立著,雙方仿佛都在沉思。

隱靈終於開口了:“阮妹?你的樣子還是沒變,我是落英啊!”

那明媚少女淚光閃閃,驚奇道:“落英,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你怎麽會回來的?”

二人終於相見,彼此相擁而泣。十三年沒見,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隱靈想起了來此的目的,便說明了來意。

阮妹生就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聽到隱靈一行的來意,眼睛瞪得更大,就快占了半張臉,訝然道:“什麽?你們真的是來找玉隱的啊,你們怎麽知道她在這裏?”

隱靈、沈射陽更加驚訝,瞪大雙眼,幾乎同時喊道:“不會吧,阮妹真的在這裏啊?”

顧雪落被他們的表情逗的“噗嗤”一笑,道:“看你們兩個大男人,好像簡直要被嚇死了似得,把玉隱叫出來不就行了嘛。”

阮妹扭過頭,朝著院內喊道:“玉隱姑娘,快點出來,你朋友找你來了。”

院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附和著嘟囔:“誰找我啊,你不會是搞錯了吧。”

玉隱剛跨出門,見到門口的沈射陽,怔怔地站住了,剛才還無比輕盈的腳此時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挪不了半步。她的嘴角微微抽搐,眼睛一片紅潤。

沈射陽上前,歉聲道:“對不起玉隱,把你丟在這一個月才來找你……”

玉隱揚起手,朝著沈射陽的胸口輕輕地捶了一拳,嗔道:“說好十天,你卻讓我等了一個月,現在是不是良心發現了才又來找我的?”

從玉隱看沈射陽的眼神判斷,隱靈本以為她會趴在沈射陽的肩上訴說相思之苦,卻沒料到耍起潑辣任性的小性子了,心想這姑娘的刁蠻任性還真把沈射陽治住了。

阮妹領著四人走進院子,隱靈凝注著院裏的一切,十三年了這裏幾乎沒怎麽變,除了韶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庭院是稍稍舊了些,簷角的檀木也生出了幾道裂縫,桂花樹還在,隻是比以前粗了好多……。

隱靈推開庭院角落的一間房門,“吱呀”一聲,房門有些鬆動,許久沒有住過人了。房間很小,但幹淨整潔,所有的物品都擺放的整整齊齊,就連桌子上也擦的一塵不染。

顧雪落好奇地打量著房間,問道:“隱靈,這是你以前的房間嗎?”

隱靈點點頭,輕撫著**的薄薄被褥,思緒萬千。當年,就在這個小小的**,由於體內至寒之氣的衝撞,自己不知道痛苦了多少回;也就是在這個小小的**,留下了多少童年的美夢與幻想。

隱靈喃喃道:“雪落,你知道嗎,我在這個房間睡了六年,我最怕的就是那些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陰風怒吼的夜晚,最高興的就是晚上蟬叫、蛙聲,仿佛這些蟬和青蛙在陪我說話。”

顧雪落心中一陣暗喜,倒不是因為隱靈對她傾訴心聲,而是叫自己“雪落”,以前一直稱“尊上”,這表示在他內心裏已經不排斥自己了。

當下,顧雪落與玉隱便商議著要去玉璧城,並告訴準備置辦年貨的阮妹玉璧城商品多麽豐富,最後終於說動阮妹一同前往。

寒冬的道路上雖清冷,但五人鮮衣怒馬,縱馬奔騰,任冬日冷風也奈何不了青春年少的如火**。五人雖剛剛相互熟悉,但已如相識多年的勝友,互有默契,親密無間。

來到玉璧城已午時,五人已饑腸轆轆。沈射陽道:“我倒知道一個吃飯的好去處,雖不是什麽富貴酒家,但菜品極有特色。”

他的話剛說完,顧雪落、隱靈幾乎異口同聲道“茶香坊?!”

沈射陽揚眉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阮妹疑惑道:“茶香坊不應該是喝茶的地方嗎,還能吃飯啊?”

隱靈笑道:“阮妹,這茶香坊不是喝茶品茗的地方,而是做出的每道菜都有一股古樸悠長的茶香味,故名茶香坊。”

玉隱聽他們左一句又一句地討論茶香坊,便急聲道:“好啊好啊,既然這樣,就趕緊帶我們去吧。”

說起這茶香坊,隻是玉璧城千萬酒館中外飾極其普通的一家,它的店麵不大,門口也隻有一麵杏黃旗是寫著“茶香坊”,與那些豪氣闊綽的玉金牌匾無法相比。但茶香坊的裏麵打掃的十分幹淨,雖隻有十幾張桌子,卻也布局得溫馨精致。

五人步入店內,剛揀了張角落裏的桌子坐下,玉隱環顧四周,看著店內簡陋的裝飾,便有些失望道:“射陽,這茶香坊這麽簡陋,能有什麽好吃的啊?”阮妹也不住點頭,同意玉隱的看法。

沈射陽瞥了玉隱一眼,幽然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麽問,大凡第一次來此的食客都是跟你一樣的反應,沒關係,我不怪你的孤陋寡聞,等品嚐了菜肴再下結論也不遲。”

二人正鬥著嘴,隱靈、雪落便已將菜點好。半盞茶功夫,先上來四樣小菜:水晶荔枝膏、茶香蝦仁、蘭花豆腐幹和紅燒獅子頭,香味撲鼻,讓人垂涎欲尺。

玉隱剛拿起筷子,沈射陽製止道:“哎,你剛才不是還嫌棄這裏簡陋嗎,怎麽菜一上來就這麽迫不及待,不嫌棄這裏啦?”

玉隱輕瞟了一眼,嘟起嘴道:“是啊,本姑娘是嫌棄這裏簡陋了,可是……沒……沒說這裏的菜不好吃啊!我算看出來了,在座的就你良心最壞,不想讓本姑娘吃東西,哼,我偏要吃!”

玉隱的一番話逗得眾人直樂,沈射陽無奈地搖頭。

隱靈道:“怎麽樣,味道還不錯吧?”

阮妹道:“何止不錯,簡直好吃的不得了,你們是怎麽發現這個小店的?”

顧雪落道:“這是秘密,以後再告訴你。你們別吃的太快了,後麵還有兩道菜呢。”

沈射陽道:“這麽美味的菜,難得這麽逍遙的日子,沒就怎麽行呢?”說完,便拿來兩壺“玉璧春色”。

隱靈笑道:“哎,沈陽,你道是真大方啊,知道我請客故意要這麽貴的酒,這回我好不容易攢下來幾個月的零花錢又沒了。”

沈射陽道:“隱靈,咱從認識以來,你請我喝過酒嗎,第一次吃飯喝兩壺小酒你就不舍得了,當著這麽多姑娘的麵,你好意思嗎?”

顧雪落開心地看著兩人鬥嘴,插話道:“這可不是小酒啊,在太玄都,估計也就是殷長老能隨意喝玉璧春色,你們幾位真人也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品嚐到吧。”

沈射陽略做惋惜狀,嘖嘖道:“我就說嘛,應該讓玉璧城多釀些這等好酒才是,讓大家都能喝得起。不,讓太玄都幾位真人都能喝得起。”

他的話引來一陣爽朗笑聲。

不一會兒,七裏香燒雞、通花軟牛腸、紫陽冬筍湯三道菜也端上來了。

眾人吃著佳肴,品著佳釀,談天說地,仿佛天地間就剩下這小小的茶香坊,所有的快樂都從這裏傳遞。

然而,在這歡愉笑聲的背後,迎來的卻是即將開始的六界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