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悠悠往事,晴川此情可待
第五十三章悠悠往事,晴川此情可待
轉眼間,顧雪落自出斷腸穀後,在太玄都寓居已半月有餘。不是她不想走,而是現在的她無處可去。是的,天涯之大,雖高渺浩遠,可哪裏才是自己的容身之處呢?如今的仙界她已不想再回去,不願再生活在那樣一種壓抑、清苦、無情的修仙氛圍中。但如今,第五隱靈已逝十年,自己該何去何從呢?
不知不覺,顧雪落又來到深軒中第五隱靈的住處。這是一座清雅別致的深軒,與其說是深軒,倒不如說是梅園,因為狹小的院子種的全是梅花,紅的、白的、雪的,顏色各異,雅然脫俗。
顧雪落輕輕推開院門,仿佛又踏入十年前的回憶裏。
一月以來,這深軒她不知踏入多少次。這屋子裏的一切竟都和十年前沒有絲毫變化,一桌一幾,也依舊全都安放在十年前的位置,甚至連桌上的筆墨書籍,都沒有絲毫變動。那窗前柔軟的陽光、午後暖暖的輕風,也如十年前的模樣,依舊未曾改變。
顧雪落仿佛驟然又回到十年前,時光若倒退十年,她也許剛陪第五隱靈從方回苑領武台回來,為他拭去額頭上的汗珠;也許剛與他品嚐完一杯香茗;也許正為他研磨鋪紙,看著他練字作畫。
但現在顧雪落想去遺忘時,才知道那件事是永遠無法遺忘的,也許這就是刻骨銘心、痛徹心扉的愛戀。
風,又輕輕吹起。微風輕拂過麵頰,宛如情人的細語。
顧雪落淚眼不語,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十年了──也許已不止十年了,有時時間仿佛過得很慢,但等它真過去時,你才會發現它快得令你吃驚。
顧雪落的目光柔柔地從屋裏幽幽滑過,停留在牆上一塊殘玉上。這塊青色的殘玉隻剩下半塊,顯然是一塊玉一碎為二,而另一半卻不知所蹤。顧雪落仔細一看,這塊殘玉分明是第五隱靈生前佩帶的青玉,是當年晉升三座弟子時長老頒發的信物,那麽另一半又在何處呢?於是,她將殘玉收好,也算是第五隱靈留給自己的相思之物吧。
殷寶卷現在非常害怕顧雪落失魂落魄的樣子,因為同情、憐憫她的遭遇,隻恨自己無能為力。現在,殷寶卷來到深軒內,他猜想顧雪落必在此處,“雪落姑娘,還在睹物思人嗎,外麵陽光明媚,不如出去走走。”
“長老不必擔心,我沒事,”顧雪落回過神來,臉色蕭然,“我來收拾一下他的衣物,想去他的墓上祭奠一下。”
殷寶卷深深觸動,泫然欲泣,似乎想起什麽了,又無奈地點點頭,“也該是時候去看看第五隱靈了……”
望著顧雪落遠去的身影,殷寶卷心中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心酸之感,有情人終成眷屬,可這對有情人為何陰陽兩隔、受盡煎熬?
眼下,殷寶卷雖派出首座弟子寧安期與中曲壇一起徹查落日劍被毀一事,而事實上他並不擔心,或許當今世間,隻有他自己知道落日劍的真正秘密,但這個秘密不能公開,等到公開的那一天也許會震驚所有人……。
對於六界之間錯綜複雜的過往糾葛與利益衝突,雲九棠所知甚少,畢竟他才入魔一年多時間。為盡快讓他能獨擋一麵,在人魔麵前站穩立場,堅定他邪惡噬血的天性,劍尺眉便決定讓雲九棠主動去其他五界遊曆走動,了解當前世間局勢,伺機為魔界稱霸打好基礎。
雲九棠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他想到人界太玄都,縱覽一都四城十二壇到底有何神秘宏偉之處;更要到靈界,看看壯美的靈川與鳴澗靈穀風景;還要到仙界,遊遍昆侖墟、鳳麟洲還有險象環生的霍山;若有機會,要親自走一趟瀚海和大荒,體驗絕域逢生的險象。
要到人界,青丘山是必去之地,而且如何也繞不開太玄都,雲九棠這樣想到。要說人界,這幾年來可謂風雨飄搖,十年前的百裏竹林第五隱靈附魔慘案震驚一時,在魔祖劍尺眉的逼迫下,當時貴為太玄都三座弟子肅武真人的第五隱靈選擇自裁謝罪,以堵幽幽眾生之口。這些陳年往事,在雲九棠入魔這一年多裏,傳得甚囂塵上,眾說紛紜。根據各方傳聞,雲九棠認為第五隱靈為堵眾人之口、不連累太玄都而自裁謝罪,其人品自然光明磊落。如果真如當時世人所說,第五隱靈入魔迷失心智,但至少他在入魔後還能自醒,懂得獨自攬責,入魔之人能有如此胸襟與氣魄,說明魔道不邪不惡,單就這一點來看,比那些自詡為正道光明的正派不知要偉岸多少。
想到這裏,雲九棠決定,既然去青丘山,何不祭奠一下第五隱靈,憑吊這位令各方仰慕的少年,看看他到底有何過人之處,引來各界眾生如此這般追憶與共鳴。
由於入人界次數少,雲九棠竟然走錯了方向,本是要直接去卓水湖畔的第五隱靈墓,沒想到卻誤入太華壇的梨花鎮,兩地相距幾百餘裏,尚需半日路程。雲九棠不禁有些慨歎,這青丘山真乃人界繁華之境,比魔界的天穆之野不知要大了多少倍,地域寬廣,幅員遼闊,稍有失之毫厘,便能謬以千裏。
既已走錯,不如覓一匹良駒,縱馬奔騰也可省些時間。雲九棠信步走進一家酒肆,以淡酒代茶,得知店內有良駒租用後,便當即訂下一匹上等的千裏良駒,心裏才稍稍安穩下來。
此時,酒肆內走進一名鮮衣女子,她一進來就帶來一陣悅耳靈動的聲音,“掌櫃,店裏可有上等的千裏駒,我要租用一匹!”
雲九棠向來對漂亮女子不感興趣,所以雖然嗓音靈動,但雲九棠並不屑看一眼,自顧獨飲。
“不好意思,客官,本店隻有一匹千裏良駒,已被人定下。不過,普通駿馬倒有剩餘,不知客官是否需要?”
“我要趕往百裏之外,普通駿馬怎麽行,那匹良駒到底被何人所定,我出三倍的價錢,怎麽樣?”言罷,“啪”地一聲,將一個大銀元甩在桌子上。
“這……這怎麽行,要問問那位客官……”酒肆掌櫃囁嚅著,眼睛死死地盯住大銀元,生怕它會消失掉。
“哎,你去跟那位客官解釋吧!”說著,又甩出一個銀元,便急欲起身去後院牽馬。
“出多少倍的價錢也不行!”角落裏傳來聲音,雲九棠終於忍不住發聲了,他生平最看不慣這種強橫無禮、刁蠻任性的作風,更何況是自己先行定下良駒,怎能不尊崇先來後到呢。
眾人眼光紛紛投過來,雲九棠仍然若無其事地品著淡酒,眼睛的餘光瞟了一眼那鮮衣女子。那女子麵容姣好,玲瓏的臉頰上掛著絲絲紅潤,柳葉彎眉如一葉江上扁舟,水波靈動,穿著打扮雖不是錦衣華服,但落落大方,這與她的強勢言行極不相稱。
“你是何人,憑什麽說不行,”那鮮衣女子怒目而視,白淨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潤,“本姑娘要租用良駒關你何事?!”
雲九棠輕“哼”一聲,鄙夷了她一眼,幽幽道:“因為那匹千裏良駒是我先定的!”這話語雖輕,卻擲地有聲,足以讓那女子震驚。
鮮衣女子臉色頓時漲紅,柳眉顰動,急聲道:“那又怎麽樣,你怎麽……沒有一點兒男子風度呢,我一個弱女子,你就不能……主動讓給我嗎?”
“我……,這是我先定的,”雲九棠斷沒想到她會怎麽說,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試圖跟女人講道理,“今日我若不是確有急事,的確可以讓給你……”
那女子嘟著嘴,柳眉擰成一團,“第一次見到這麽小氣的男人,還這麽振振有詞……”
“好男不跟女鬥,我不跟你爭了,”雲九棠已站立起身,快步走向後院,想盡快擺脫這名蠻不講理的女子,“若下次碰見,我一定將千裏良駒讓給你。”
“不就是小氣嘛,不用找這麽多借口,欲蓋彌彰!”
雲九棠躍上馬背,策馬揚鞭,飛奔而去,留下鮮衣女子一臉的嗔怒與失望。
卓水湖畔,一如既往的寧謐寂靜。第五隱靈的墓碑前,卻有佳人在泣語祭奠。
馬蹄疾踏著青草,雲九棠縱馬疾馳而來。勒馬而下,隱約聽見有人聲低訴,時而哭泣,時而絮語。雲九棠走向第五隱靈的墓碑,卻看見那個似曾顯示的背影。
是的,這的確是記憶中揮之不去的背影,也是前日他所見的背影,所以此刻仍記憶猶新。
“姑娘,我們又見麵了,”雲九棠手握白色馬韁,眸子一片明亮,“想不到姑娘又來祭奠了,姑娘的一片癡心,第五隱靈在九泉之下也會知道的。”
顧雪落忙拭去臉上的眼淚,轉過身來,麵色宛如梨花帶雨,詫異道:“怎麽是你,你不是去軒轅岩找獨孤九一先生了嗎?”
“多謝姑娘關心,已經見過獨孤先生了,”雲九棠淡然而立,黑色的衣袖配著身後的高頭大馬,整個人流露出淡雅氣質,抱拳躬身,“聽聞第五隱靈乃當年的俊彥豪傑,光風霽月,深為仰慕,今日路過特來拜祭。”
顧雪落眼眸閃爍著晶瑩之光,身子竟是微微一顫,淡淡的朱唇緊緊咬著,似乎被情緒所染,沉吟道:“沒想到這麽多年後,依然有人憶起第五隱靈,還知道他曾存在過、閃耀過。”
“姑娘所言極是,如今時過境遷,回頭再看當年的百裏竹林慘案,第五隱靈確是忍辱負重,”雲九棠緩緩挪步,黑色的衣袖隨風擺動,深邃的目光凝注著墓碑,臉上穆然深幽,“無論他是否為凶手,但他卻能犧牲自己,堵上幽幽眾人之口,換來六界的相寧無事,此胸襟氣魄又有幾人能及?”
卓水湖畔,微風輕拂,草木搖動,仿佛此時二人的心境,都化作對往昔之人的無聲追憶。
“說得好!”湖畔傳來一陣讚歎之聲,顧雪落、雲九棠齊回過頭,隻見那人信步走來,宛若清風,身後還跟著一位玲瓏女子,“要是世人都像閣下這麽想,隱靈也不枉為此生!”
顧雪落定睛一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略略搖頭又微微點頭,朱唇上留下淡淡的皓齒印跡,怔怔道:“射陽、玉隱,怎麽是你們,多年不見了,還好嗎?”
“嗯,雪落姐姐,你一點兒也沒變,就是比十年前更漂亮了,”玉隱走到顧雪落身邊,目光熠熠,還是以前那樣的神采飛揚,“我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
話剛落音,隻聽前方傳來一陣馬嘶,眾人尚未回過神,馬已奔過來,從馬背上跳下一鮮衣女子,朗聲插話道:“尊上每日來此憑吊逝者,這份心意,真讓我等汗顏啊。”
沈射陽神色迥然,仍是一身粗布青衣,腰纏利劍,沉聲道:“十年了,隱靈在這裏從來沒被冷落過,時常有我們的陪伴,隻是雪落姑娘這十年受苦了……。”言罷,目光落在雲九棠身上,微微抱拳,朗聲道:“射陽甚是佩服閣下剛才所說的話,能說出此番話的人,才是江湖中的真豪傑,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雲九棠此時正要回答,那鮮衣女子看過來驚怒道:“是你?怎麽又是你?你在此做什麽?”
眾人齊問道:“晴川,怎麽你們認識?”雲九棠聽著眾人喊“晴川”,又見她穿著打扮,便已知道她就是靈界邀月靈子望晴川。
望晴川輕“哼”了一聲,表情慍怒,“何止是認識,差點動起手來,簡直冤家路窄!”
雲九棠環視眾人,臉上雲淡風輕,淺笑道:“說來讓諸位見笑了,我與晴川姑娘早上在梨花鎮有過一麵之緣,當時我們都看中了一匹千裏良駒,因為租馬相識,不曾想都是為祭拜第五隱靈而來。”
一提起梨花鎮的事,望晴川仍餘怒未消,“你這人真是巧言令色,本來是你大男子主義,舍不得將馬讓給我,現在卻說得如此輕巧……。”
雲九棠忙鞠身歉聲道:“都是九棠的錯,在此給晴川姑娘陪個不是……。”
沈射陽臉色驚異,疑惑道:“九棠?莫非你是……”
雲九棠仍是淡淡一笑,“在下雲九棠,一直仰慕第五隱靈的英雄事跡,今日特來祭拜,有幸在此結識諸位,真是九棠之福。”
“你就是雲九棠?”望晴川身子竟微微顫抖,片刻目瞪口呆後,神情肅然,“就是那個最近風頭正盛、噬血殺戮、邪惡至極的魔界孤星宮少主——雲!九!棠!”
“正是在下!”
沈射陽靜靜地凝注了雲九棠片刻,總覺得眼前這個魔界少主的音容笑貌、言行舉止有些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裏見過,仿佛一位多年前的故人一般親切,禁喃喃自問道:“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一旁的玉隱輕拉一下沈射陽的衣袖,“你們如何見過,人家是魔界少主,最近才聲名鵲起的。”
沈射陽怔了一下,回過神來,“六界傳聞的魔界孤星少主,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既然大家在此見麵,都是為祭奠隱靈而來,就不要再計較身份界別了……”
雲九棠心感甚慰,思忖這沈射陽心性灑脫、行事磊落、豪爽耿直,必定也是第五隱靈生前摯友,不禁淡然一笑。
此刻,已是晌午時分,眾人頓覺饑渴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