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第五十九章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易安居內,宴酣之樂,笑語盈盈。獨孤九一看著大家笑而相飲的歡樂模樣,心中感慨萬千,世間已太多風雨仇恨、殺伐征戰、生離死別,如此忙中偷閑的短暫相聚,卻也是難得一回。這樣的時刻,就應該給大家快樂、給大家希望,讓人覺得這冰冷寂寞的世間,還有如此溫馨的場景。若不然,冷酷的世間豈非真的沒有活下去的理由與希望了。
此時,獨孤九一目光轉向雲九棠,眼中射出異樣的光芒,濃眉軒動中凝著些許疑問與讚賞,淡然的笑意間透著期許,“雲少主真是丹心少年,往來人界也有許多時日了,在人界行走的這些日子可曾習慣?”
“我是來跟大家湊個熱鬧,真是羨慕人界悲歡離合、陰晴圓缺的多彩經曆,”雲九棠在人界的這段時間才發現,人界的生活原來如此豐富多彩,可以為了一件事、一個人、一個承諾、一個目標付出一生甚至生命,“比起魔界的清冷寂寞、落落寡歡,人界真的要豐富很多。此次奉魔祖之命追查暮雪玉玦,在人界倒是結識了一群光風霽月的縱橫少年,真是雲九棠的此生榮幸。”
“看來雲少主是喜歡上這裏了,那不如就在人界多呆一段時間,”獨孤九一微微一笑,他相信這是雲九棠的真心話,沒有半分虛情假意,對此他感同身受,自己當初從仙界入凡塵時不也是這樣的心境嗎,“人界雖好,可也有他的煩惱所在,憂愁、傷心、死亡這些樣樣逃脫不了,可也正是這些,才讓人間生活色彩斑斕。”
人間這種平淡樸實的生活的確深深吸引著雲九棠,但他還被顧雪落對第五隱靈的十年深情所打動,世間真的有人願意用自己十年的大好青春年華,甘願入斷腸穀忍受清苦寂寞,來苦守愛人的陰靈不散。這需要多麽大的毅力與怎樣的深情,原以為世間的愛情終究經不過時間、距離、權力、名利的重重考驗,沒想到世事蒼涼,繁華一世,竟然真的有如此堅貞的愛情,如孟女哭城,如魂牽夢繞,讓人悵然慨歎。
沈射陽端起一杯玉璧春色,看著雲九棠,朗聲道:“雲少主,今日大家同聚一堂,從卓水湖畔祭拜隱靈墓上的初識,到前日驚雲壇,再到今日易安居,我看你也是豪爽之人,來,我們幹一杯!”言罷,沈射陽一擺衣袖,替雲九棠斟滿美酒,再拿起自己的酒杯倒滿,雙杯相碰後一飲而盡。
一杯酒入喉,濃烈的酒氣直入肺腑,微微灼人,雲九棠不禁淺皺眉頭。沈射陽見他的反應,哈哈一笑,爽然笑道:“看來少主有些不習酒氣啊,這可是整個青丘山絕等美酒,這次我們能喝上此等好酒,多半是沾了你的麵子哦。以前來,獨孤先生從未拿出這等好酒來招待我們。”說完,看了看獨孤九一,偷偷一笑,盡是如相識多年的老友一般。
“什麽好酒?莫非是玉璧春色?”雲九棠笑著問道。
“算你有眼光,一眼就看出這是玉璧春色了。”
“不會吧,和我在魔都喝的玉璧春色味道好像不太一樣啊?”
“可玉璧春色隻有這一種口味。”
“那隻有一種可能,”沈射陽故意壓低聲音,環顧一周,故作神秘地看著雲九棠,“那就是你們魔都的玉璧春色是假!酒!”
他的話一出口,惹得眾人哈哈大笑,玉隱更是笑得前俯後仰。
此時,一向不苟言笑的望晴川柳眉輕展,笑靨如花,也打趣道:“玉璧春色在人界就是這個味道,但到了魔界也許是因為水土不服,就變味了,所謂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嘛。”
“對,晴川姑娘所言極是……”
眾人再次爽朗一片。
“好了,你們就不要再取笑我了,等你們有機會去魔界,我一定讓你們嚐嚐魔界的玉璧春色,比這個更濃烈,”雲九棠淺然一笑,斟滿酒,雙手捧起,“今天能有幸與諸位同桌共飲,雲九棠永生難忘,來,我敬大家一杯。”言罷,一飲而盡。
不知何時,窗外竟飄起了綿綿細雨,整個山間一片雨霧朦朧,宛若仙界。獨孤九一看著大家,臉上浮現捉摸不定的神色,隻手輕輕斟滿一杯酒,幽然問道:“諸位,酒宴終有散盡時,接下來大家準備去哪裏?”
他這一問,大家麵色各異。
顧雪落有些悵然,眼角斜瞟向窗外,看著外邊朦朧雨色,仿佛遙想起東荒蓬萊,沉吟中語意鏗鏘,“我想去東荒蓬萊之濱,看一看世間真正的日出之景,到那裏尋找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
眾人皆不語,因為大家都知道顧雪落的真正用意,怕引起她的傷心往事而沒有阻止。獨孤九一眼瞼頓開,還是吃了一驚,他知道顧雪落不是隨意說說,而是已在內心暗暗做出了決定,可那東荒蓬萊乃世間最東極險惡之地,域內煞氣彌漫,隱藏不明極凶之獸,自古以來,鮮有人到過那裏,顧雪落一個柔弱女子怎能承受這一路的險象。
獨孤九一道:“雪落姑娘,你與第五隱靈的絕世之戀感天動地,要說我們不應幹涉,但第五少俠已逝十年有餘,無論他的亡靈是否轉世,都已過了召回亡靈的時限。我想第五少俠若在天有靈,也不希望你在十年後還去做這等徒然無功之事,你能好好地活著,便是對他最大的慰藉。”
顧雪落眼中泛著晶瑩的淚光,神色落寞,黯然傷神,明亮的眼瞼深處是觸手可及的悲痛,仿佛在昏黃冬日裏那一抹陽光,溫暖的令人心疼無助。她多年來的堅持,多年來對隱靈執著的愛,卻都在此刻化為相思的淚水、隱忍的無助,多麽殘忍撕裂的疼痛,就像將自己最無助、最柔軟的感情無情地扯下來,呈現在眾人麵前。
“雪落姑娘,其實,沒必要這麽快急著前往東荒蓬萊,”雲九棠凝了顧雪落片刻,目光仿佛春風化雨般溫柔,散發著淡淡的傾慕與疼惜,“倒是可以先去一趟青丘山另外一個地方,看看命運機緣後再做決定,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望晴川若有所思,喃喃道:“你說的那個地方,莫非是梨花鎮的堪輿齋?”
“梨花飛兒?”
“去找梨花飛兒算命嗎?”
“你們越說越離譜了,我是那種愛算命八卦的人嗎,”對於大家的故意曲解,雲九棠有些氣惱,急忙製止了大家的胡亂猜想與調侃,“我要說的這個地方,平時很低調,主人更是遁隱於世,常常被大家所忽略,但它通曉四極、洞悉八荒的能力無人能及……”
“天底下有這麽神奇的地方嗎?”
“是封塵庭吧!雲少主真是風趣幽默,將這麽個平常的地方描繪得如此令人向往。”獨孤九一聳然一笑,幽幽地看著雲九棠。
“封塵庭?!”
眾人微微一驚,些許唏噓。
隻見玉隱臉上閃過一絲隱約的慌亂與不自然,但瞬間又恢複了常態,若真是去封塵庭,那裏是自己當年的故居,焉能有不歡迎之理?
雲九棠看著眾人略微狐疑的表情,獨自淺淺酌飲了一杯酒,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說道:“不錯,正是封塵庭!”
沈射陽道:“雲少主以前去過封塵庭嗎,怎麽會想到去那裏呢,那地方對雪落姑娘能有幫助嗎?”
“說來慚愧,我還真未去過封塵庭,”雲九棠臉上頓生歉意,目光轉向顧雪落,“不過這封塵庭在世間的名氣極大,聽說庭內有一麵神奇的上古之鏡,能照見任何人的前世今生、命運機緣,百年來從未失算過。既然雪落姑娘有意前往東荒蓬萊,不如順道入庭占示一下未來,也好早做打算……”
望晴川疑慮道:“那麵鏡子果真如此神奇嗎,要這樣的話那天下人隻要入庭,豈不都知道自己的命運了。”也許是酒精刺激的緣故,忘晴川的麵頰竟微微有些泛紅,柳眉顰動,淺淺紅潤猶如片片微展的桃花,美靨至極。
雲九棠正要開口,被玉隱截住了話頭,隻見玉隱站起身來,竟緩緩踱步,打開話腔,似要講述故事一般娓娓道來,“關於封塵庭,雲少主隻說對了一半。封塵庭其實也是一所占卜的庭院,它有占卜三戒:一戒卜姻緣,二戒卜仇恨,三戒卜仕途。封塵庭中的占卜玉鏡用上古玲瓏玉石製成,本人麵對玉鏡,能窺見自己的前塵今生。”
聽玉隱這麽一說,眾人驚奇不已,隻有沈射陽泯然一笑。相對於眾人的神秘向往,他早知道封塵庭的一切,所以對玉隱所說的不以為然。
獨孤九一淡然一笑,恍然看著玉隱,“空念遠庭主還好吧,一晃竟多年沒見了。”
玉隱欣然一笑:“多謝獨孤先生掛念,庭主身體很好。”
聽著二人的對話,眾人一頭霧水。沈射陽已看出大家的疑慮,不由得微微搖頭,一杯酒下肚,起身踱步,沉吟道:“你們有所不知,玉隱可是很有背景的,原是封塵庭的巫女,也就是封塵庭的第二把交椅,後來因為厭倦了庭內清苦寂寞的生活,所以才出庭的。”
“哦……”眾人恍然明白。
聽著眾人的熱議,顧雪落問道:“那封塵庭真的就那麽靈嗎?”
“除了占卜三戒外,其他還挺靈的,”玉隱瞟了一眼雲九棠,會心一笑,回答著顧雪落的疑問,“其實,若是順路經過,入庭卦示一下總沒有什麽壞處,權當給自己個心理安慰也好。”
顧雪落嬌顏笑語道:“那好,正好路過封塵庭,就入庭卦示一次。”
雲九棠忙不迭道:“我也想拜訪一下空念遠庭主,不如明日我們一道同行吧。”
談笑間,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間黃昏已至。在獨孤九一極力挽留下,眾人留宿在此,打算次日清晨出發。隻有望晴川還未決定去哪裏。
夜涼如水,繁星當空,空氣中的晚風散發著陣陣空靈芬芳的味道,軒轅岩的夜晚美得令人心醉。隻是這樣的夜晚,卻少了美人少年,缺少了紅顏佳人的夜晚怎麽樣也不能算美,這樣的夜晚越寂靜,就越會給人帶來憂愁、傷感、寂寥,令人心煩意亂,不能自己。
此時的雲九棠正是如此。夜空下的亭子裏,他孑然一人,獨撫獨孤九一的那張古琴。琴身雖早已斑駁陳舊,但琴弦絲絲明亮,弦若銀絲,發音清脆。
琴聲幽幽響起,在寂靜無聲的夜晚飄**遠方,就像戀人絮語一般,綿長,悠揚,悅耳,撩人心扉。一曲終了,琴音久久回**,雲九棠仿佛陷入了無邊的沉思。
遠處,忽然傳來了陣陣拍手之聲,沈射陽緩緩從遠處走來,不住發出“好!好!”的稱讚聲,凝目遠視雲九棠,“想不到雲少主還有此雅興,不過彈得的確很好。”
雲九棠起身相迎,“過獎了,怎麽沈兄這麽晚了還沒休息嗎,莫不是我的琴聲叨擾沈兄了?”
“哎,那裏的話,這麽美妙的琴音可遇不可求,怎麽能算叨擾呢,”沈射陽踱步亭內,凝了雲九棠片刻,沉默良久,神情惆悵,“雲兄,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是我一生的摯友,我也說不清你倆有什麽地方像,但就是感覺你們的眼神簡直就像一個人。有時我在想,是不是我產生錯覺了,還是我太懷念那位故人了……”沈射陽改口稱他為“雲兄”,表明在內心裏已經把雲九棠當成朋友了,這細微的稱呼當然也逃不過雲九棠的耳朵。
雲九棠微微一笑,雙目凝注,清新的眉目裏射出團團熱情的焰火,“冒昧問一句,你的那位故人是誰,他現在身處何方?”
沈射陽胸中一陣凝血翻湧,喉嚨哽咽窒息,身子一陣顫抖,情緒良久平複下來,緩緩沉聲道:“他叫第五隱靈,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十多年了……!”
雲九棠猛地一驚,仿佛被重物狠狠擊了一下,垂在眉前的發絲陣陣顫動,這個名字倒很熟悉,大家都三番五次地提及此人。每當聽見這個名字時,雲九棠總有一陣莫名的惶恐、激動,仿佛在記憶深處似曾相識一般,但在腦海裏卻搜尋不到他的影子。
“哦,他真的很不幸,俠義少年就這樣殞命,”雲九棠此刻隻能安慰,“不過有你們這些朋友的生後眷念,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會安息的。”
“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麽呢,你們怎麽會認識,”沈射陽蕭然一笑,輕輕擺手,鄭重地看著雲九棠,“雲兄,雖與你接觸不長,但改變了我對魔界的看法,你是魔界的一股清流。無論你來人界做什麽,懷有什麽目的,希望你不要說出口,我們也不想知道,哪怕最後有一天,我們兵鋒相見,但希望現在我們保持這樣彼此美好印象,好嗎?”
雲九棠淡然一笑,臉上仍是一片雲淡風輕,沉吟道:“沈兄,既然我們都相識於風塵中,因為脾氣秉性走到一起,那麽就讓我們相聚於江湖,相依於江湖,我們之間永遠沒有兵鋒相對。你還是不了解我,我不是那樣的人,就算有一天逼不得已,我自會用我的方式來化解。”
沈射陽怔怔地看著雲九棠,思索著這句話的含義。雲九棠淡淡道:“明日我陪雪落姑娘去封塵庭,沈兄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現在是多事之秋,青丘山的事太多了,”沈射陽回過身來,極目遠方,長歎一聲,“既然我接受了烏號隱弓,就要承擔該盡的責任,我會出現我該出現的地方……”
夜已深,四周靜謐至極。兩位英姿少年的話語,淹沒在深夜裏,憑添了夜色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