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畫堂春
第九十二章畫堂春
連日來,燭九陰在從極淵亡靈洞推測到雲九棠的身世之謎後,便陷入了無邊的焦慮與恐慌中,他感到如刀刃般鋒利的危機,必須要有所行動了。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驚慌。他,要去找一個人,一枚安插在青丘山的死棋。也許,是時候要激活她了。
中曲壇,自從三個月前的喻長修生辰壽宴後,經過那一次的眾聲喧鬧,便陷入了往日的寂寞蕭然。此時,正值暮冬初春時節,午後陽光慵懶,一切都沉沉欲睡,中曲壇一片沉寂,了無生趣,與初春的萬物拔節形成強烈的反差。
中曲壇的唯一女弟子畫堂春,剛從壇主喻長修的房間悄然走出來,正整理著淩亂的衣衫,欲趁四下無人返回時,突然,一陣詭異、清冽的笛聲自壇後的山腰深林裏傳來。她的表情一陣扭曲,顯得那麽痛苦,她是那麽不想聽見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召喚聲音。但,召喚聲音響起,她必須前去,否則,她將在下一刻魂飛魄散。
她的腳步輕盈而戰栗地踏進深林裏,不知道這次將是誰,又會給她帶來怎樣棘手的任務。
“畫堂春,幾年不見,別來無恙啊!”一陣陌生的聲音從身後飄出來,像是後土鬼魂之音,畫堂春嚇得猛然一跳,臉色早已慘白如月,下意識地驚叫而出:“誰!你……你是誰!”
“原來你這麽健忘,連當初送你來的人都亡了嗎?”燭九陰竟像一個幽靈,毫無征兆地站在畫堂春麵前,吐掉口中的一片樹葉,“想必這幾年跟那喻長修相處的不錯咯,樂不思蜀啊……”燭九陰的聲音越來越輕微,但笑容越來越陰森詭異。
畫堂春急忙俯首跪地,“原來是少主,畫堂春從未忘記少主,隻是剛才一陣眼拙,所以才……”畫堂春怎麽會忘記他,當年正是他出麵,以千軍的性命相威脅,自己才同意潛藏中曲壇,暗中查探落日劍與太玄脈象圖的重大隱秘。從此,自己與千軍就這麽相隔兩界,聚散兩依,直到現在,依然沒有千軍的任何訊息。
“少主,我是逼不得已,才跟那喻長修逢場作戲,”畫堂春仍然低著頭,臉上卻羞愧不已,“要不是為了……千軍……”此時,屈辱的淚水已沾濕臉龐,聲音也變得哽咽顫抖。她知道,燭九陰根本不關心這些,來見他的這些人都是奉命前來,他們隻知道索取想要的信息,沒人聽她的解釋與苦衷。
“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燭九陰可不想將時間浪費在聽她訴苦上,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語調變得淩厲而冷酷,“我問你,魔祖要你辦得兩件事,都有眉目了嗎?”
畫堂春心中猛然一驚,她當然明白燭九陰所指的兩件事,“少主,那太玄脈象圖已有眉目,這幾日我便可以得手,到時還請少主呈給魔祖。”她原本早已將太玄脈象圖盜得手,隻是近日突然出了點兒意外,不過,顯然她並不想讓燭九陰知曉這些。
“那暮雪玉玦呢?!六界有傳聞,這寶物就在此處。”燭九陰的發問尖厲而直接,就像他的招式一樣直接、致命、陰狠,不兜卷子,直指要害。
“這個畫堂春還真沒查得有價值的線索,”畫堂春再次低下了頭,聲音卻比上次堅強有力,“不過,我一定會查出來的,就算將中曲壇翻個地覆天翻,也要找到。”
“是嗎,給你的時間可不多了,”燭九陰眼睛斜斜地瞥了她一眼,並不在意她的委屈與悲傷,“如果這次還是無功而返,那你的千軍也不會跟你見麵了……”
燭九陰的這句話雖平淡無奇,但對畫堂春來說,猶如晴天霹靂,“哦,不……千萬不要,請放心,畫堂春這次必定找出暮雪玉玦!”一聽到“千軍”這個名字,她似乎要歇斯底裏地叫喊起來,是的,這個名字便是自己隱匿於此的全部意義所在。
畫堂春的思緒仿佛又飄回記憶裏。那年,她還是被劍尺眉從一片青翠的竹葉上幻化而來的魔徒,玲瓏少女,悠悠心事,一次偶然的機會,讓她與妖界歃血盟的宗主千軍一見傾心。後來,魔祖劍尺眉發現二人的越界之戀,便橫加阻止,千軍被派往六界執行最危險的任務,幾次死裏逃生。她也被派往人界,被當作一枚死棋,暗插在喻長修身邊。她清楚地記得劍尺眉做出的承諾,隻要自己安心地執行完這次任務,幫助找出太玄脈象圖與暮雪玉玦,便恩許他與千軍團聚,讓他們比翼雙飛。為了這個目的,她與千軍已經整整五年再也沒有見過麵,隻是每日在夢裏魂牽夢繞般地思念。五年來,她一直都屈辱隱忍,不堪地委身於喻長修的**念之下,她所有的付出,隻為完成任務的那一刻,能與心愛的人相守偕老。
“魔祖沒有時間再等你了,所以你必須要快!”燭九陰嚴厲地說道,似乎根本沒有看見畫堂春的表情,“這是你最後的機會,知道嗎?”看來也隻能如此了,他也不想在此耗費太多時間。
“多謝少主指點,畫堂春明白!”
一陣輕微的破空響動,等畫堂春回過神來時,燭九陰早已消失得無蹤跡。畫堂春怔怔地看著深林周圍,依舊一片靜謐,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午後微微的暖風拂過林間,吹在畫堂春的臉龐與秀發上,但她隻覺陣陣涼風自頭頂而下,全身寒意透骨,未有絲毫暖意。她從記憶迅速跳回到現實,腦海中翻閱著關於太玄脈象圖的一切片段。忽然,她驚覺地挺立身子,雙目圓瞪,顫巍巍地搖頭,喃喃自語:“不……不可能,怎麽會這樣……”事不宜遲,她要抓緊趕往浣衣坊,如果被人發現,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成為泡影。
一路上,畫堂春縱馬而奔,身影飛馳在通往浣衣坊的道路上。中曲壇每個月底將壇內弟子要浣洗的衣物運往浣衣坊,同時將帶回上月浣洗幹淨的衣服。這個月,中曲壇的衣物已送去四日有餘,而畫堂春的那件衣服正在其中。這樣的普通浣洗衣服為何引起畫堂春如此緊張呢?原來,就在上個月,畫堂春從壇主喻長修那裏盜得太玄脈象圖,為避人耳目,便將此圖縫製於她自己的一件上等絲質衣衫內,欲伺機帶出中曲壇,交給劍尺眉。可前幾日因為喻長修壽辰大宴賓客,壇內一片狼藉汙濁,便將眾弟子所有浣洗之物交送浣衣坊,當時,畫堂春在清理自己浣洗之物時,由於一時疏忽,便將自己那件上等絲質衣衫也放了進去。
畫堂春一路提心吊膽,她很清楚浣衣坊的人在挑揀、拆縫、浣洗衣物時有多麽認真細致,一旦衣物進入浣衣坊,為了浣洗方便,在浣洗之前都要被翻檢數遍,但衣內之物都會原封不動地退還各個壇所。但如此以來,她私藏的太玄脈象圖就被暴露在眾人之下,隨之而來的便是自己身份的暴露……。想到這些,畫堂春不寒而栗,此時她自責自己為何這樣疏忽,如此這般,怎麽才能見到千軍呢。
離浣衣坊越來越近了,畫堂春佯裝鎮定,內心卻亂成一團。在青丘山,浣衣坊雖隻是為一都四城十二壇浣洗衣物的地方,但坊內的婢女也多是機敏過人、伶牙俐齒之流,並不比十二壇的人好對付。
進入浣衣坊的小鎮,人聲嘈雜鼎沸,道路狹窄擁擠不堪。畫堂春翻身下馬,用絲巾裹住臉頰,將頭頂的鬥篷壓得更低,這裏人員駁雜,她不想在此碰見熟悉的麵孔,尤其是中曲壇的弟子。穿過兩條狹長的街巷,便來到浣衣坊的中心所在——浣衣局。所有運到浣衣坊的衣物,都先要在浣衣局登記造冊,留底入簿後再分發給各自負責的婢女,由她們來完成翻檢、浣洗的任務。所以,在這裏能清楚地查到每一件衣服最終的去處,由哪一名婢女浣洗、何時交還等等,一目了然。
畫堂春走進浣衣局內,直截了當地提出要看近期的登記簿,但由於她的怪異打扮、身份不明,當然遭到掌櫃的無情拒絕。那掌櫃瞪著一雙尖銳、警惕的眼睛,透著懷疑與貪婪,死死地盯著畫堂春,仿佛要穿透她的鬥篷與麵紗,揭開她的麵容。畫堂春也不看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黃金擺在掌櫃麵前的桌子上,果然,那掌櫃的眼神迅速從畫堂春身上移開,直勾勾地盯著黃金。看來,這錠黃金顯然發揮了價值,登記簿呈到畫堂春麵前,她從薄上赫然看到自己衣物的浣洗婢女——阮妹。
畫堂春再次飛身上馬,朝浣衣坊外的卓水湖疾馳而去。她料到,這個時候阮妹肯定已前往卓水湖浣洗衣物,找到她,便就能找到自己的那件絲質衣衫,太玄脈象圖也就失而複得了。
出了浣衣坊的小鎮,道路一如既往地寬闊,畫堂春快馬加鞭,恨不得一下子飛到卓水湖。忽然,前麵一個騎著瘦馬,身著普通服飾的婢女打扮的女子映入畫堂春眼簾。當畫堂春走進後,看著她身著浣衣坊特製的服飾,便已猜想到此人也是去卓水湖浣洗的婢女,“姑娘,請問此去卓水湖還有多遠的路程呢?”
按姑娘看見荒涼的路上居然有人過來搭訕,眼裏滿是驚喜,“哦,不遠了,前麵再走十裏就到了,”她看著畫堂春的遮容蓋麵打扮,心中十分好奇,“請問,你也是要去卓水湖的嗎?”姑娘驚奇地問道。
畫堂春稍稍頓了一下,思索著到底如何告訴她,“是啊,我想找浣衣坊的一位婢女,她叫阮妹,不知姑娘可否認識?”
那姑娘更加驚奇地看著畫堂春,臉上滿是詫異的表情,仿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就是阮妹,請問你……有什麽事嗎?”
她的這番話讓畫堂春也驚訝不已,沒想到自己千辛萬苦要找的人竟在眼前,眼睛中仍有一絲絲懷疑,“你真的是……”
還未等畫堂春說完,那姑娘便急聲道:“我就是阮妹,整個浣衣坊隻有一個阮妹,如假包換!”隻是她不知道,此話一出口,等待她的將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畫堂春隱藏在麵紗下的表情詭異而邪惡,她的雙目仿佛在獰笑,看著阮妹馬背上一籮筐的衣物,急忙問道:“姑娘,你這是要去浣洗誰的衣服啊?”
“我這次負責浣洗中曲壇的,這都是中曲壇一名女弟子的衣服,我把它單獨挑出來了浣洗……”
畫堂春心中一陣竊喜,她已看到籮筐中自己那件絲質衣衫的一角,既然阮妹這麽說,很有可能並沒有發現衣衫中縫製的太玄脈象圖,這讓她稍稍鬆了一口氣。
“還未請教你的大名呢,請問你找我有什麽事嗎”阮妹依舊一副天真爛漫的神情,絲毫沒有覺察到鬥篷下那雙邪惡狠毒的眼睛。
“我嘛,是你故人的一位朋友,”畫堂春吞吞吐吐地說道,或許她壓根就沒料到阮妹會如此發問,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仍然想著那件衣衫,“這些衣服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都是些弟子的服飾,倒沒什麽特別之處,”阮妹有些驚奇,“咦,你這人問的問題好怪啊。”
畫堂春已然顧不上阮妹的疑問,翻身下馬,走到阮妹那匹馬背的籮筐前,隨手拿起那件熟悉的絲質衣衫,翻看衣衫的裏層,縫製的太玄脈象圖安然無恙。她臉上頓時一片欣喜,失而複得後的喜悅湧上心頭,目光瞟過阮妹,一股邪惡之氣充斥心間。
既然太玄脈象圖已失而複得,那就放過這個無辜的姑娘吧?可自己在中曲壇隱匿的這些年,為了能與千軍團聚,忍受著喻長修的肆意**,又有誰在意過自己的命運與感受呢?
她握緊的拳頭吱吱作響,臉上的表情痛苦扭曲,自己與千軍的愛戀被魔祖橫刀斬斷,她答應了與魔祖的肮髒卑鄙交易,在中曲壇隱匿潛伏。多少次,自己被喻長修**摧殘;多少次,自己曾想到過放棄,乃至自行了斷,但想到內心深處所愛的那個人,那個自己深愛的千軍,便默默忍受下來。為了早日能與千軍團聚,她忍受了一切屈辱、痛苦與磨難,現在,希望的曙光近在眼前,距她完成任務與千軍團聚又進了一步。這是五年來自己一直翹首期盼的,此時,她不容許任何人阻擋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不狠下心,就要舍棄掉自己的幸福!如果自己心軟,萬一阮妹將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後果將不堪設想。畫堂春似乎已下定決心,她詭異狠毒的眼神再次轉向滿臉驚慌的阮妹。
一股陰森的風吹過來,她的衣袖中抖出利刃,泛著寒冷無情的銀光,映照在阮妹的眼中,愈來愈近。一陣殷紅的鮮血自阮妹脖頸中噴湧而出,阮妹翻身掉落馬背,沉沉地摔下來,成了一具橫躺在地上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