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的愛

寫給鬱達夫的信

(一)沉淪?

鬱達夫先生,您好。我是一位您的崇拜者。通讀了《沉淪》後,我有許多話想對您說。

《沉淪》出版後,我們學校掀起了一股“達夫熱”。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都彌漫著您的文字。許多沒有買到書的同學還連夜乘火車去上海購買,真可謂一書難求。

不久前,這裏的大報小報都在批判您的小說是“不道德的小說”,甚至還有更加惡俗的言論。

哼,那些思想封建的蠢貨,竟這樣詬罵您!真替您抱不平。不過,您不會理會那麽多,也不會和那些笨蛋舌戰。您就是您,沒人可以看輕您。現在是這樣的,以後也一定是。

作為五四以後出版的第一部白話小說,《沉淪》讓我看到了希望。

沉淪,似乎和希望是矛盾的。但在我看來,您所表達的沉淪僅僅是一件破舊、髒亂的外套。這之下,是一顆熾熱的心,一顆急切的心。我看到了,我們看到了!您的意圖是想讓我們脫去“沉淪”,掙脫那件束縛著我們的枷鎖。是的,我懂了,我們懂了!

我相信,小說裏的人物“我”是您的縮影,是一切愛國青年的縮影。他孤獨、內省、敏感、自卑、憤世嫉俗,又負載著不堪忍受的感傷。這是一位富有正義感,卻被苦難的社會壓迫得喘不過氣來,最終轉向了自戕的才情青年。悲!這僅僅是小說中“我”的悲涼嗎?當然不是,這是你、我,我們整個民族的淒涼!

複仇,是您提及最多的詞語之一。“他們都是日本人,他們都是我的仇敵,我總有一天來複仇,我總要複他們的仇。”/“她們已經知道了,已經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則她們何以不來看我一眼呢!複仇複仇,我總要複他們的仇。”/他聽了這話之後,對了那幾個中國同學,也同對日本學生一樣,起了一種複仇的心。/他因為想複他長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學的醫科丟棄了,改入文科裏去。/“狗才!俗物!你們都敢來欺侮我麽?複仇複仇,我總要複你們的仇。”

日本同學、日本少女、中國留學生、長兄、日本侍女,要對他們複仇!是因為積澱了太多的苦難,遭遇了太多的心靈創傷,你吼了出來。震動了我,也震動了天地。日本人侵犯我們東北富饒的土地,在滬上**我們的經濟。他們一個個賊眉鼠眼,想要掠奪我們整個中華。他們妄想!中國的土地容不得這樣的矮子,醜陋的矮子!我們要複仇!我們要強大!

“中國呀中國!你怎麽不富強起來,我不能再隱忍過去了。”/原來日本人輕視中國人,同我們輕視豬狗一樣。日本人都叫中國人作“支那人”,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們罵人的“賤賊”還更難聽,如今在一個如花的少女前頭,他不得不自認說:“我是支那人”了。/“中國呀中國,你怎麽不強大起來!”/那一顆搖搖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國。也就是我的生地。/“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來!強起來罷!”“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裏受苦呢!”

當我讀到這些時,心哪,心哪,心哪。這恐怕是比痛還痛,比悲還悲,比淒更淒,比慘更慘。我們的祖國怎麽還不強大呢?我問蒼天,問大地,總問不出答案。這是一個動**的年代,一場大的變革就在眼前。我似乎可以預見中國的命運,潛藏的危機正慢慢臨近。我們都要做好準備迎接作戰,這一戰,勢不可擋。

您“近來覺得孤獨的可憐”嗎?

“這裏就是你的避難所。世間的一般庸人都在那裏妒忌你,輕笑你,愚弄你;隻有這大自然,這終古常新的蒼空皎日,這晚夏的微風,這初秋的清氣,還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慈母,還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與那些輕薄的男女共處去,你就在這大自然的懷裏,這純樸的鄉間終老了罷。”就讓我的心靈成為您的避難所吧,我為您遮風擋雨,為您燒熱暖爐,為您敞開大門。歡迎您!

1921年11月2日

(二)春風沉醉- -

近來你的文章浮現出一絲暖意,我讀來覺得有些許安慰,真好!

上月,我寫信告訴你我已經畢業,並且找了份報社的工作。跨出校門,我的視野廣闊了。而且,我能夠更貼切的體味人民群眾了,我感覺我和他們已經連成了一片。

《春風沉醉的晚上》裏,你所描寫的陳二妹雖然沒有文化,被繁重勞動壓得喘不過氣來,但她純潔、善良、正直、富於同情心。讀罷,我突然想到了住在我樓下的趙瑛春。她與陳二妹的形象驚人的相像,“高高的鼻梁,灰白長圓的麵貌,清瘦不高的身體”。她有個老母臥病在家,平時總做工到天亮。她從不郊遊,隻是在工廠和家之間來回。我問她何必這樣辛苦,她回答我這樣的生活讓她每晚能夠踏實入睡,也就足夠了。她不懂什麽動亂,也不關心文壇,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勞動者。但她熱心助人,如你所說“天上罩滿了灰白的薄雲,同腐爛的屍體似的沉沉的蓋在那裏。雲層**也能看得出一點兩點星來”。陳二妹,趙瑛春,等等的人正在灰暗的天空下映出紅色,溫暖的紅色。

真好!

1927年10月3日

(三)歸來吧!

達夫兄,這封信我要寄去何處??

多麽盼望你歸國啊。四年前,聽說你要歸來,我徹夜難眠。和你中斷通信近五年,我堅信我們用有一天能再見。可是……

你去了新加坡,你是華僑抗日首領,聽說在那裏很有威望,真為你驕傲。

可惡的戰爭,罪惡的戰爭哪!你一去數年,不歸啊。

你不隻是作家,更是戰士。在荒野中,當日本憲兵將冰冷的刺刀刺向你的胸膛時,迸射的鮮血是否也讓卑鄙的日本人震撼!

在那冰冷的蘇門答臘島上,你秘密地解救苦難的人們。無數的生命在延續,可為什麽你的生命就這樣戛然而止?蒼天啊,你到底是怎麽了!瞎了嗎??我真想把那基督像砸爛。什麽平等,什麽仁善,給我通通滾蛋!

島上常刮風下雨嗎?你感到冰冷無助嗎?

你的軀體回不來了,但,靈魂,歸來吧!

或是,你疲憊了,想歇一會兒。那麽,我們四萬萬同胞將掌心緊貼地麵,將這股熱流傳給你。你一定要感受到啊!

1945年11月5日

(四)聽!看!

看哪,中國強大了!祖國聽到了你的呼喊,終於聽到了!

你聽到他的蘇醒了嗎?

憾,這一切,遲了將近30年。

30年前,因為《沉淪》,我和你結識。翻看當年的通信,我們擔憂著祖國的命運,我們共同呼喊“你快富起來!強起來罷!”。

現在,一切都是實現了,你看見了嗎?

30年前,我說過:我願意做你心靈的避難所。現在,我鄭重地再次邀請你來我的心靈做客。

仍舊地,我為你遮風擋雨,為你燒熱暖爐,為您敞開大門。歡迎你!

1950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