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葉跟著月老一路向前，身旁不時有精靈飛過，待穿過濃霧籠罩的石路，眼前便開闊起來。隻是這裏光線不是太明亮，倒像是走在一處樹蔭之下，可抬頭看去卻不見樹木。

跟著月老又走了許久，眼見多出了許多精靈，上上下下的紛飛著，再往前，便是一堵暗褐色的木牆，順著木牆向上望去，青葉不禁目瞪口呆，這哪裏是一堵木牆，這分明就是棵樹，粗的無邊無際的樹幹之上在肉眼還可見的高度又生出旁枝，旁枝又生小枝，小枝之上，絳色樹葉叢中，一顆顆形似鈴鐺的赤紅色果子露了出來。

這，便是天界聖樹之一的赤紅了！

看著青葉驚得張大了的嘴似乎可以塞下一個赤紅果，月老打趣道：“你這模樣，倒像是未見過世麵的山野村婦一般。”

回過神來的青葉白了月老一眼：“我好歹一個花樣少女，你如何能說成是村婦？”說著她又望了望眼中這赤紅的一角，若有所思的問道：“你說，這赤紅司的是凡世的姻緣，那我們這些仙神的姻緣，又歸誰管？”

月老亦抬頭望了望，歎道：“自然是由天管！”

青葉看向月老，疑惑地問：“我們天族不就是這天地主宰麽？”

月老嗬嗬一笑，“你這小仙，想來是在凡間混跡久了，竟學會坐井觀天了。凡世之人所見的天，其中住著我們，於是我們便成了他們的主宰，司其因緣際會、生老病死。而你卻不知，於天之上，還有天外天，其外亦還有天，如此這般，無窮無盡，你倒說說，到底誰才是這天地主宰呢？”

聞言，青葉沉思片刻，苦笑著說道：“這麽說來，我們這些仙神，各自的因緣際會、生老病死，倒也是由著天外天的仙神們的心情，各有編排，這般想想，倒真是……倒真是有些傷感呢！”

一老一少陷入一陣沉默。傷感，誰說不是呢！人生也罷，仙神一生也罷，不過是由著別的主宰來編排，如此說來，與其窮盡一生去追尋那虛無縹緲之事，倒不如好好把握當下的每一天。既然結果已定，那麽掌握在手中的過程，總歸要讓它精彩一些！

“既然你心願已經達成，那麽自明日起，你便不用來我這和鈴殿了。”許久，月老的聲音緩緩響起，平靜的話語在青葉心中激起波濤。

“為何？”今日月老著實怪異，雖說自己一開始對於來這和鈴殿心中也是拒絕的，可是這幾年下來，早已習慣了日日來此處，如今這老頭不知哪根筋不對，好端端的又不讓自己來了。

“怎的？老夫聽聞你最初可是極其不願意來我這處的，如今看你的樣子，倒是瞧出我這裏的好，舍不得走了？”月老不愧是活了萬萬年的老頭子，一語中的。

“舍不得？你別說笑了，不瞞你說，我日日都想著如何才能逃出你這老頭的魔掌，如今大功告成，我開心還來不及呢，恨不得馬上就飛回去，與你老死不相往來了。”

見青葉這般嘴硬，月老滿是滄桑的臉上笑了一笑，“如此甚好，那走吧！”

青葉跟在月老身後又穿過層層濃霧回到露台之上，身後分作兩邊的濃霧迅速地合在了一起。看著月老一直向前走著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青葉猶豫片刻，喊了聲：“你先走罷。”見月老回頭望向自己，青葉又解釋道：“既然明日不用再來了，我且把這處歸置歸置。”說著又連忙作勢在石台上收撿起來。

“也好，那你稍後便自行回去，不用再來知會與我了。”月老說完便離開了。

“好個無情無義的老頭！”青葉嘟嚷一句，將手中的赤紅樹葉丟回木盒裏，轉過身，望著那層層濃霧，月老在赤紅樹下的那一番話在腦海中回響，隨即，三年來的點點滴滴又在眼前閃現。

青葉深深地歎了口氣！

“青葉”

伴隨著一聲輕呼，青葉欣喜地轉過身來，臉上隨即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方才的感傷瞬間丟至腦後，繞出石台一路飛奔，隻見她縱身一躍，便撲進了露台一端那白色身影的懷中。

“緝熙，你終於回來了！”青葉在這被她喚作“緝熙”的白色身影的懷中撒嬌地說道，“你若再不回來，我都要把你給忘了。”

隻聽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你這丫頭，才數年未見，你便說出這般無情的話，枉我疼了你數千年。”

青葉從白色身影的懷中掙脫，嗔怒地說道：“哪裏隻數年，你此番出行，確有十年之餘。你且說說，是不是太久了！”

青葉眼前的白色身影，便是她曾經認為的天界第一美男，大名鼎鼎的太恭元君緝熙。咦？為何自己會用到“曾經”，青葉腦海之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念頭。

太恭元君緝熙，天神之中後起之秀，於凡世之中集天地靈氣化為天仙，又於一萬五千年前自行飛升為天神，被老天帝讚為不世之材。識百草，擅煉丹製藥，這天界之中，諸位仙神有個什麽傷痛疾病，尋因診斷之事都得靠他。

因著這個身份，他時常要到天上地下四處遊曆，以便尋找仙草靈藥。青葉幼時，隨母親百花仙子去到西海之中的零露島上，此島數千年方才顯一次蹤跡，數日之後便又會在茫茫大海上消失的無影無蹤。任你仙法卓然，錯過了時辰便也無可奈何。

此島靈氣鼎盛，易產靈物。母親那番也是為尋得一株奇花，那時自己也跟著去了，卻不慎與母親走散。先前說道，此島行蹤不定又盛產靈物，修為太低的精靈妖物無法近得其身，而修為高深的神魔又不屑到訪，於是尋訪而來的除了一些仙家外就是另一些法力尚可的山精妖怪了。

正當年幼的青葉驚慌失措之時，正巧碰上了前來尋寶的鷹嘴怪，又碰巧，鷹嘴怪沒尋得寶貝滿心怒氣，見著這麽一個鮮嫩可口的小仙童，哪有不吃之理。

可方才還急的欲哭的小青葉見著凶神惡煞的鷹嘴怪後反而一臉鎮定，對著那廝怒目而視，緩緩說道：“你這妖怪，怕是不想活了，竟敢打起我的主意，你可知道我是誰？”一句話說得氣勢甚足。

也就是那時，她初見緝熙。

當緝熙一掌劈了那鷹嘴怪來到青葉跟前時，她還攥緊了拳頭死死盯著前方。

“你這小家夥，到挺機靈的嘛！”

這是緝熙與她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知我方才是虛張聲勢的？”小青葉被緝熙牽著一邊走一邊這般問道。

“那你倒與我說說，為何起初在林子裏兜兜轉轉似要哭了一般，見著那妖怪後反倒沒有被嚇哭呢？”一襲白衣的緝熙不僅眉目清秀甚是好看，連說話都分外的溫柔。

“我與母親走散了，尋不著她我心急自然想哭，可倘若我一個仙卻被妖怪嚇哭，豈不是太丟我們天族顏麵了。”一臉稚氣的小青葉這般正色答道。

緝熙被她一本正經的話逗得哈哈大笑，小青葉覺得，他笑起來也甚是好看，他一定是天界最好看的了。

當青葉被緝熙牽著出現在驚魂未定的母親麵前時，才知道，原來這個被母親稱作太恭元君，名叫緝熙的男子，竟是一位天神！

自此後的數千年，青葉便時時混跡於緝熙的太恭殿。而這數千年她在天界那般橫行霸道，虛張聲勢用的是她父親常青將軍青鬆神君的名號，可一旦闖出禍來，真正幫她善後的卻是緝熙這位大神。

後來等她稍大一些，便由緝熙帶著，走遍了這天上人間的仙山靈河。這樣的時光，一晃竟然已是數千年，如今青葉已從當年初見時的稚嫩小仙童出挑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樣，而緝熙對她的寵愛，卻一如從前，也許更甚。

“這麽一說，確實挺久了。”緝熙輕輕拍了一下青葉的頭，笑歎道：“你看起來，倒是比我走時要高出一些。”還不等青葉高興，緝熙又跟了一句：“這性子嘛，倒也是比從前更加頑劣了！”

看著青葉的臉在喜怒之間瞬間轉化，緝熙更樂了。青葉打小便覺得，緝熙是天界最好看的，笑起來更加好看，於是在這般賞心悅目這下便無法與他生氣了。

青葉抓過緝熙的胳膊，連連問道：“你何時回的？怎會來此處？”

緝熙順勢牽著青葉，溫柔地答道：“午後才到。我來接你。”

回去的路上，青葉還似小時候一般，任緝熙牽著，而自己一邊倒著走，一邊與緝熙說著話：“你怎知我在此處？”

緝熙打趣道：“我一回來便去常青府中看你，人沒見著倒是聽說了你的光榮事跡，本想來看看這和鈴殿被你拆成什麽樣的，結果倒是讓我大失所望了！”

青葉嘟嘟嘴，“一開始我倒是真這般想的，不過後來尋著了一些事做，你也知道，你不在我有多無聊，總得找點事情消磨消磨時光不是，這才把那個念頭給壓下不提的。”

緝熙臉上閃過一絲滿足的笑，他輕輕把青葉拉到身側，叮囑道：“好好走，免得摔了。”

青葉嗯了一聲，便乖乖的跟在緝熙身旁走著，嘴裏繼續說道：“隻是沒想到你這次會去的這麽久，要不是我修為不夠，真想與你一道去那天外天看看。”

這天外天，便是月老先前說的比天還高的地方，那處是否還有比他們這些仙神更厲害的仙神青葉不得而知，她隻知道那處靈氣鼎盛，尋常小仙的修為都無法穿過這天界的蒼穹之頂，更別提去到那天外天了，就算有幸突破蒼穹之頂，如若修為不夠，也是要被那處的靈氣震的灰飛煙滅的。於是，十年前緝熙去往天外天時，青葉隻能抹著淚揮手相送了。隻不過這眼淚之中，離別之情隻占少數，大部分還是因為滿心遺憾而生出的悲涼了。

“如此，你盡快飛升為天神不就好了！”看著青葉一如十年前那張滿是遺憾的臉，緝熙這般說道，青葉卻是一副完全沒信心的樣子，悻悻地說道：“哪有那麽容易，我雖說已經七千歲，可這次能否有機會參加澤承禮都還未可知。如果此番沒被選中，還要再等一千年，一千年後即便被選中了，有了天神相助，還得不斷修行，尋得機緣才能飛升，就算真的讓我飛升成功了，估計也都是千千萬萬年以後的事了。”

見她這般沒有信心，緝熙笑著安慰道：“你到不必如此灰心，我此番回來，就是為了你的澤承禮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