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兩千餘年前，蜀地。
成都城外，數處夯土城牆在無力地燃燒著，不遠處，戈與矛被堆積起來，如同一座小山。
司馬錯靜靜地站在高地之上，成都城內烽煙四起，距離上一次來到成都，已經過去了六年，他的頭發白了不少，但風采依然清朗。
“大良造，”一位親兵低聲說道，“陳莊帶來了。”
司馬錯輕輕地擺了擺手，距離他上次平定蜀國，已過去了六年。當年平定了蜀國後，秦國安排陳莊為蜀相，名為蜀相，實為蜀地的真正控製者。
陳莊在蜀地謀反，殺了蜀候公子通，這一次司馬錯再次來到了蜀地，就是為了平定陳莊的反亂。
“我有事需要向大良造稟報。”被綁成一團的陳莊焦急地說道，“大良造，我有事親自向您報告。”
“不必了。”司馬錯頭都沒有回，他知道陳莊想跟他說什麽，大庭廣眾之下，他不可能對陳莊假以顏色，這一次的主將是甘茂，說到底，這次平定蜀地叛亂，是左丞相甘茂的“鍍金之旅”，他隻不過擁有軍事指揮權而已。他也知道，陳莊想從他手裏活下一命，但那不可能，他決定對陳莊實話實說。
“何必回鹹陽受那種痛苦呢，郎中令們給你定下的刑罰為車裂之刑。就死在這裏，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大良造，我見過那種東西！”陳莊突然間叫道，“那種長著翅膀的東西，他們的神廟我見到了！”
司馬錯猛然回過頭去，陳莊紅著雙眼，緊緊地盯著司馬錯。
“所有人都退下。”司馬錯說道，“我給你一壺沙的時間。”
一個陶泥壺，壺下有洞，沙子從壺裏漏出。
陳莊知道，當沙子漏完之後，他再也沒有機會，他需要活下來，活下來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司馬錯拉進來。
陳莊喘著氣，司馬錯靜靜地看著他，下麵的話，幾乎完全由陳莊一個人說的。
“我找到了好幾座神廟，大良造，您上次來到蜀地，已經看過了那種東西，我見過了他們的神廟，大人，我見過了您上次來時，您還沒有看到的東西。”
“他們的武器，遠在我們之上，我和他們有過溝通，大人，我和他們聊過。”
司馬錯頗有興致地看著陳莊，那家夥臉上的鮮血和泥灰混成了一片，臉上滿是“泥土盔甲”。
“大人，您想不想聽我們聊的是什麽？”
司馬錯輕輕地用手將自己腰間的長劍拔出，百煉的劍身在劍靴裏發出一股淡淡的震動聲音，那聲音讓陳莊渾身一顫，他是想活下來，手中唯一的牌，就是他也見過那些“神靈”們。
在秦嶺的深山中，陳莊曾經與那些神靈們見過麵。
也正是因為見過那些神靈，陳莊確定，隻要自己在蜀地揚臂一揮，再得到那些神靈的幫助，他一定能贏。
但是他起兵了，那些神靈們……
他也做夢都沒有想到，秦國執政的宣太後，派來的依然是司馬錯。司馬錯對蜀地地形非常了解，用兵如神，自己的部隊本來用誘敵深入的方式，突襲司馬錯，結果反而被司馬錯的細作發現，最後，陳莊的隊伍反而落入到司馬錯的陷阱之中。
“如果隻是甘左丞率軍，我想我一定能將秦軍全殲，大不了我還能退守成都。大人，您想不想做蜀王？”陳莊突然間問道。
讓陳莊想不到的是，司馬錯甚至沒有再次劃動他的長劍，甚至隻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沒有任何激動或者焦躁的神情。
“我看到了蜀地裏的神廟，那些會飛的神靈，如果我們得到他們的幫助的話……”
“卒！”司馬錯大叫道，“將陳莊舌頭割掉，然後，行五馬分屍之刑！”
司馬錯的話音一落，已經上來幾名士卒，陳莊剛想大叫，一名士卒已經扯起了他的舌頭，輕輕一劃，鮮血迸了出來，陳莊的嘴裏，隻能發出唔唔之聲。
“行刑之前，請甘左丞來觀刑。”司馬錯冷冷地說道，他在最後甚至沒有多看陳莊一眼。
入眼，司馬錯的睡帳。
作為這次平定陳莊叛亂的副帥，司馬錯把自己享用的物品等級與質量統統降低。他的睡帳放在一座山丘上，可以俯瞰整座兵營。按道理來說，這是將領睡房安置之處，但考慮到他的爵位以及閱曆，司馬錯本來可以睡在更舒服的地方，比如蜀王的宮城裏。
“那裏沒有意思。”司馬錯對自己的親兵說道，“聽著馬蹄敲地，士兵打呼的聲音，我才能得著。”
司馬錯的親兵擔任睡帳的守衛，不止一次發生半夜先睡著，呼聲把大良造吵醒的事件。換在別人，至少挨上幾十軍棍，對於司馬錯來說，他隻是淡淡一笑。
“誰能不睡覺呢？”司馬錯說道，“就麻煩他們看著我了。”
但今天晚上，司馬錯把自己的守衛全部撤出睡帳，最近的守衛，也在五十餘米之外。
他翻來覆去沒有睡著，他知道今天晚上那東西一定會來找他，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來，那東西像是妖怪——雖然也有人把那東西看作神靈，在他看來，那就是妖怪。
不論是妖怪還是……
迷迷糊糊之中，司馬錯終於睡著了。他記起了自己的探卒熊仲，那家夥機靈得要命，應該不會被這幫妖怪們牽著鼻子走，還有……
就在迷迷糊糊之中，司馬錯聽到了一個聲音，“你為什麽認為我們是妖怪？”
那聲音在司馬錯的腦海裏響起，他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點進入他的鼻腔，好像有很多粉沫狀的物體，正在一點點鑽入到他的大腦裏。本來，司馬錯覺得自己的鼻腔是堵塞的，但是堵塞的感覺在瞬間就慢慢消失，他隻是覺得眼皮很沉重，似乎聽到了翅膀煽動的聲音。
呼，呼。
司馬錯沒有說話，他聽說過蜀王蠶叢的故事。有人說，蜀王活了好幾百年，甚至年紀在萬年以上，但是人終究要生老病死，不懂事務的年輕人和孩子也許會相信“長生不老”的鬼話，但對於百戰老將來說，長生不老就是扯，被殺死的士兵隻能化為枯骨，絕無成神或怪的可能。
如果你長生不老了，你就是妖。
司馬錯也知道，自己感覺的一切也許是錯的，但是錯的又怎麽樣？
在秦國，司馬錯擁有一切已經足夠了，何必管那些不必要的閑事。
什麽神靈，什麽妖怪，什麽能控製別人的思想，什麽更先進的武器，什麽也許是活了上千年的生物，這些東西與司馬錯有什麽關係？
把爵位留給孩子，百戰之將哪怕能死在戰場上，都算是一種好的歸宿。
有人說，這叫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但是司馬錯覺得自己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