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思
哥哥的恩情如何報答
領到第一個月的工資,我就迫不及待的趕到鄉下老家,推開大哥的門,第一句話就是:“哥哥,我領到工資了。”說完,把這個月的工資悉數交給大哥。大哥顫抖著手,接過那些嶄新的鈔票,數了數,對我說:“好兄弟,你終於成人了。有出息了。”說完,把那些錢遞給我。我說:“哥,這些錢是我孝順你的。”“這是什麽話,哥哥怎能用你的錢。你自己留著,以後你的日子還長著呢。”說完,大哥硬生生的把錢塞給我。
我拿著大哥塞來的錢,撲通一下跪到地上,給大哥磕了三個頭,流著淚對大哥說:“大哥,我一定好好攢錢,把你如同父親般養起來。”
一
在我小的時候,父母相繼去世。母親走的晚,在她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對大哥說:“你是老大,弟弟妹妹以後全就靠你了,你一定把他們養大成人。”哥哥含著淚答應了。當時我五歲,上麵有個姐姐八歲,大哥才剛剛十四歲。從此,哥哥輟學在家專門照顧我們倆。
十四歲的孩子從此挑起家庭的重擔,門裏門外的忙活著。過了二年,姐姐不知道得了什麽病,半夜發燒淩晨就死了,從此,我和大哥相依為命,大哥一直把我當作孩子養了起來。
我到上學的年齡了,大哥求爺爺告奶奶的把我送到學校,一再囑咐我:“弟弟,一定好好學習,哥哥拚了命也要讓你把學習學好。”說完,大哥摟著我痛哭起來。那時我還小,無法體會大哥的心情,以後我才知道大哥是多麽羨慕我,因為他無法完成他的學業。
上小學二年紀的時候,那天放學回家走到半路就感到我的腿難受,勉強回到家裏雙腿已不能動了。在地裏幹活的哥哥知道消息,立馬回到家中,用手按摩著我的雙腿,一個勁的問我:“弟弟,弟弟,你這是怎麽了?”說完,一把把我背到背上去了鄉醫院。醫生看完搖搖頭,告訴大哥,他也不知道我到底得了什麽病,建議把我送到大醫院看大夫。說是容易做著難啊,大哥把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變賣掉,才勉強夠我們倆的路費。看看手裏這點可憐的錢,大哥二話沒說,背上我徒步進了城。八十裏多的山路,瘦小的大哥硬是走了接近一天。好不容易到了縣醫院,大夫看完仍是搖搖頭。大哥撲通一下跪在大夫麵前,哭著央求大夫,希望他們想想辦法治好我的病,大夫還是搖頭。大哥無法,隻好又把我背了回來。
到家後,大哥四處打聽各種偏方,希望奇跡能夠出現。好心的老鄉也到處幫著大哥打聽,一時,我家裏竟積攢了許多治病的偏方,有了偏方沒有藥也是白搭,大哥又開始學著上山采中藥回來為我治病。同時,為了不耽誤我的學習,他每天早晨把我背到學校,然後一個人上山,等下午從山上回來的時候再趕到學校把我背回家。
我不知道大哥為了給我采藥吃了多少苦,隻知道每次看到他來學校背我的時候臉上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有時還會一瘸一拐的走來。我曾多少次哭著對大哥說:“哥哥,我不治了。”大哥總是生氣的對我說:“別說傻話,哥哥還指望你以後有出息呢。”
一次,大哥不知道從那裏打聽到一個偏方,說是治我這種病特別管用,不過那種藥材特別難采,隻有離我們這裏五十多裏的深山裏才有,而且常常生長在背陰處的懸崖之上。大哥馬上問清楚那種藥的特征,長相,然後把我托付給一個鄰居,一個人隻身去了那座深山。三天後,大哥回來了,高興的舉著剛剛采來的藥材對我說:“弟弟,你看,哥哥把藥采回來了,這下你的腿有治了。”說完,一瘸一拐的去熬藥。哥哥轉過身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腿緊緊的和褲腿貼到一起,等大哥把藥熬好端著進房的時候,我一把拉住大哥:“哥哥,你把褲腿挽起來我看看。”大哥一個勁的後退,說:“這有啥看頭。”我攥住大哥的手不撒,堅持讓大哥把他的褲腿挽起來。大哥看看我,隻好把褲腿挽了起來。在大哥的腿上有一個傷疤還在滴著血。我一下子哭了,把大哥遞給我的藥碗一推,對大哥說:“我不吃這些藥了,我的腿也不治了。”大哥聽我說完這些話,“啪”的給了我一巴掌。這一巴掌把我和大哥都打楞了。大哥的眼睛裏流著淚呆在那裏半天沒有說話。我也流著淚發著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大哥才醒過來一般,過來拉著我的手,對我說:“好弟弟,既然大哥答應了母親要好好照顧你,大哥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隻要你的腿好了,能夠自己走了,哥哥就會輕鬆許多。那時,你好好讀你的書,哥哥好好伺弄地裏的莊稼,沒有幾年我們就會過上好日子的。”聽了大哥的話,我趴到大哥的懷裏痛哭起來,一邊抽泣著一邊對大哥說:“大哥,都是我不好,拖累了你。”大哥拍拍我的後背:“傻弟弟,你這是說得啥話?我們是親生的哥倆不是。”說完,把藥碗端過來拿到我的嘴邊:“來,弟弟,聽話,把藥喝了。哥哥希望你的腿早些好起來。”我一仰頭把藥喝了進去。
這個偏方還真的管用。我喝了一個多月,腿上便有了感覺。看到我的病有了起色,大哥好像比我還要高興一,從此他經常跑出五十多裏的去給我挖那種草藥。一次,大哥又進了山,按照約定的時間他沒有回來,又過了一天還沒有回來,我央求那位每天背著我上學的鄰居,喊上幾個人去找我大哥。他們走了之後的第二天回來了,是把大哥背回來的。原來大哥為了給我采藥,爬到一座懸崖上,一不留神,從懸崖上掉了下來,跌到一個大坑裏,昏迷了二天。直到村民找了上去,才把大哥從懸崖中救出。
二
轉眼三年過去了,在大哥的精心護養下,我的腿奇跡般地好了。當我能夠自己下地走路的時候,大哥把我領到父母的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大哥哭泣著對父母說:“爸爸,媽媽,我把弟弟的病治好了,我把弟弟的病治好了。”說完,摟著我我們抱頭痛哭了一場。
我小學畢業了,成績是我們那個學校最好的。大哥知道了這個消息,高興的跳了起來,對我說:“弟弟,好弟弟,你好好學,大哥一定供你上大學。”說完,又把我帶到父母的墳前讓我在那裏發了誓:“我一定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大學。”
從此,大哥更忙了,他不但盡力伺弄好地裏的莊稼還不斷的督促我學習,不準我有任何懈怠。
到我上高中的時候,大哥已經二十五歲了。在農村二十五歲還沒有說上對象就成了老大難。盡管中間也不斷的有鄉裏鄉親幫著給提了幾個對象,可我大哥卻對人家說:“弟弟不成年,我不會成家的。”就這樣,大哥的婚事耽誤下來。
我知道大哥對村裏的一個姑娘早有好感,那個姑娘對大哥的印象也不錯,可對方主動前來說親的時候,大哥對媒人說,必須等我考上大學才能考慮這件事情。姑娘一氣之下又找了一個人家。以後,不管是誰來說親,大哥的條件都是這樣,絲毫不容有任何更改。我曾經勸過大哥,大哥說:“這些事不需要你來操心,你的任務就是搞好學習,爭取能夠考上大學。”那時,許多好的姑娘就是這樣和我大哥擦身而過。有的鄰居曾經偷偷和我說過:“你呀,真應該對得起你大哥,他為了你什麽都豁出去了。”
我高中畢業了。總算對得起大哥的一片苦心,順利的考上了大學。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又跟著大哥來到父母墳前,大哥對父母說:“爸爸,媽媽,弟弟爭氣,終於考上大學了。”等大哥說完,我在父母墳前磕了三個頭,對大哥說:“大哥,我考上了大學,你的事情也應該考慮一下了,不要光想著我。”大哥的臉色一暗,用其他話支吾過去。
大哥知道,能夠把我打發上大學,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前幾年為了給我治病,家裏能夠賣的的東西幾乎都已經賣光了,現在為了給我湊足學費,大哥又把他喂的豬養的雞全都賣了還是不夠,又厚著臉皮從鄉裏鄉親那裏借的錢,這才勉勉強強夠我第一年的學費,可我的生活費卻還沒有著落。大哥為了讓我不受委屈,背著我偷偷把地裏的青苗典當了出去。我走的前一天,大哥還專門去了一趟縣城為我買的新衣服,置辦的新用具。
汽車開動那一霎那,我從車窗裏看過去,大小夥子的大哥竟和一個女人般抹著眼淚。
在學校我整天無憂無慮的生活著,盡管我也打工,也搞點勤工儉學,可大部分時間我從來沒有為生活操心,也沒有為手中缺過錢而難過。我那時根本不知道大哥那來的錢,總是隔三差五的給我寄來,盡管我一再給大哥去信,告訴他我這裏一切都好,手裏的錢已經足夠,並告訴大哥,不要光想著我,有點錢自己攢起來等著給我娶個大嫂,可大哥不聽,仍是不斷的給我寄錢,並來信叮囑我,不管遇到什麽情況都要好好學習,家裏一切都好,收入也不錯,請我放心。
連續幾個假期,大哥都不準我回家,說是家裏一切很好,讓我利用假期時間好好學習。當時我想這樣也好,我利用假期打打工掙點錢,幫助一下大哥讓他減輕一點負擔,於是,就聽從了大哥的囑咐,利用假期出去打工,掙的錢自己攢起來準備等回去時交給大哥,讓他有個驚喜,同時也為他早日成家做個準備。
中間,曾經有幾個老鄉來到我這裏,我向他們打聽我大哥的情況,他們都說你大哥挺好的。當我問到最近有沒有人給他介紹對象,老鄉告訴我,有,有,有好幾個呢。我又問有沒有說成的,幾個老鄉不語。隻有一個老鄉告訴我,說是有位姑娘聽說了我哥的情況,主動上門,可你大哥死活不同意,說姑娘太年輕,怕耽誤了姑娘的前程,氣的姑娘哭著回了家。知道這件事情後,我馬上寫了一封信給大哥,希望他不要光為我考慮,也要考慮考慮自己的事情。信發出去有半個多月,我卻沒有收到大哥的回信。那幾天老是感覺心裏不踏實,不光書看不下去,連做其他事情也提不起興趣來,總感覺家裏好像發生了什麽事情一般。周日,我向學校請了假,準備回去看看大哥,我還沒有走,大哥的信到了,他告訴我前幾天生了一場病,耽誤了給我回信。現在病已經好了,讓我不要惦記他,並且隨信又寄來幾百元錢。收到大哥的信我才放了心,放棄了回家的打算,把大哥寄來的錢和我最近打工掙來的錢一起存起來,準備等畢業時回家親手交給大哥,讓他找個對象,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大學生活結束了,我迫不及待的回到家中。到家才知道,大哥為了不讓我在學校受委屈,竟然經常去賣血,他為了不讓我知道,還專門告訴鄉親,不管誰見到我都不要告訴我實情。那次我給他去信,他剛剛賣完血,因身體極度缺少營養病倒了,可他又怕我擔心,醒來後強掙紮著身子給我寫了信,委托老鄉幫助他把信寄走,並把那次賣血的錢一起寄給了我。知道了大哥的這些事情,我顫抖著手把在學校時存的錢拿出來,把它們交給大哥,讓大哥好好補養一下身體。大哥拿著我遞給他的錢,高興的說:“還是我弟弟,知道疼他大哥。”我聽了大哥的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出來。大哥為我付出的那麽多,我什麽也沒有做,大哥卻說這樣的話。
為了和大哥住的近一點,以後能夠照顧他,我主動放棄了在大城市工作的機會,回到我們那個縣城當了一名公務員。領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我滿心歡喜的回到大哥家裏,希望用我的微薄之力幫助大哥早日找上一個對象。這時,我大哥雖然才是三十多的人,可看上去卻好像有五十歲了。他的臉上布滿皺紋,頭上的頭發幾乎全白了。
大哥一直沒有找對象,直到我結婚有了自己的家。結婚後,我把大哥對我的恩情和對象說了。對象和我一起回到鄉下。我們準備把大哥接出來和我們一起過。我要把他當作我的父親養起來,用我的一生回報大哥對我的恩情,盡管我知道,大哥的恩情我是永遠報答不完的。
船兒搖啊搖
老梁今天早上樂壞了,他和兒子逮到了一條大魚。在清晨收釣鉤的時候,發現一個沉甸甸、肚子發白,長著肉須的家夥掛在鉤上。那可是一條少說也有七公斤的大鰱魚。老梁小心翼翼地把網兜伸過去,把魚套了進去,然後取出已陷入鰱魚肉裏的兩顆鉤子。這時,老梁臉上的笑容才真正地露了出來。對在船尾掌舵的兒子笑道:儀子,你看,今天運氣好。
兒子也在船尾笑開了花,劃起槳來更加賣力。老梁把魚帶網兜一塊放到魚艙裏,又著手收起釣鉤來。江裏的水一波一波地**漾著,可驚喜沒有再次出現,不過有了收獲就已經不錯了。七公斤的鰱魚,按市價八十元一公斤算,就值近六百塊錢。一個月攤上兩三回大魚也就算得上阿彌陀佛,對得起漁人每天的起早貪黑,辛苦萬端。
收了鉤,老梁和兒子又靠了船,連早飯也沒吃便提了魚去趕早集。魚上了岸就得抓緊時間賣掉,否則時間一長,魚便會缺氧死掉。而死魚則會掉一半的價錢,就算是剛死五分鍾,魚照樣會掉價。集市上從來不卻少買江裏魚的人,因為金沙江裏跳躍的活魚做出來的鮮活味是他們永遠追逐的。有錢人從來不吃田裏或魚塘裏麵養大的魚,那種魚的味道和鮮活勁與江裏的魚比起來要差好大一截。所以,這些人經常大清早的趕往魚市,到處打聽哪裏有剛捕到的河魚。而鮮魚館對河魚的需求量更大,街上一家家的開了許多的金沙江鮮魚館,隻是名字不同而已,可飄出來的是清一色的魚肉香味。
老梁剛把魚提到魚市的入口,便圍上來七八個人,個個伸長了脖子,問起了價錢。老梁身上還濕濕的帶著一股潮氣,凍得直打哆嗦。他故意把價格抬高了一點,一群人便搖頭晃腦,咋咋舌頭連連說太貴了太貴了。可他們也不走,和老梁七嘴八舌地砍價。說魚隻有半口氣了,趕緊出手;個頭太大,一家人消化不了;經常買你的魚,也不能虧了老主顧吧……
老梁看價格也不能再有太大變動時,把魚賣給了一位中年人。他手裏甩著幾張嶄新的票子,說話也很幹脆,一看就屬工薪一族。老梁把錢揣上後還不放心地在外麵按了一按,對身後一言不發的兒子說:走,去搞碗麵吃,暖和暖和身子。兒子臉上發青,顯然是凍的,流著鼻涕,不過看見父親把錢拿到了手,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他使勁地點點頭:嗯!算作是回答父親。其實他早就想甩開腮幫吃一頓麵條,身子都快凍僵了。
進了麵館,父子倆揀了靠裏的位置坐下。老梁叫了兩碗勺子麵,又從另一個包裏把零錢掏出來數了數,看還剩多少,兒子則在座位上東張西望。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便煮好拌料端上了桌麵。
兩人也不客氣,趕緊抽了筷子吧嗒吧嗒吃上了。由於太燙,父子倆皺著眉頭吹著氣,呼呲呼呲地快速吸著麵條。兒子吃得滿嘴的湯油,用舌頭舔了一下還是滑滑的。一碗麵條很快就下了肚,等於是暖了肚灶。老梁看了看兒子,問:沒吃飽?儀子搖搖頭,又去瞅了瞅那殘湯,端起碗來一個勁兒地往嘴裏灌。老梁又招呼老板:呃,老板,再上一碗勺子麵。兒子馬上放下碗來:爸,你也吃啊,你不吃我也不吃。
老梁對老板重複了一遍:上一碗勺子麵。他把“一”字咬得很清楚。對兒子笑笑:我現在不餓了,這麵又太辣,最近老上火,不能吃太多的麵。
第二碗麵條端上來後,儀子沒有吭聲,拉過父親的碗,要往裏麵夾麵條。老梁連忙攔住:儀子,跟你說了,我吃不下了。你現在還正長身體,趕緊吃吧。
儀子盯著父親,知道拗不過他,就隻好低了頭吃起來。老梁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因經常吹著河風而變得混濁。他愛憐地看著儀子滿頭大汗地吞食著麵條,臉上微微地泛著笑。老梁這一生中覺得很欣慰的地方便是:兒子從小就懂事,本性和脾氣都很好。善良又本份,肯吃苦。有了這些優點,以後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儀子把麵條挑盡麵湯喝完後,感覺腹內有一股熱氣在往上衝,已完全沒有了寒意。他站起身來:爸,咱們走吧。說著拿起網兜抖了幾下,水珠從上麵紛紛掉落,濕了一地。老梁趕緊把零錢掏出來,結了帳,跟著兒子出了麵館。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紅彤彤的已有了幾分暖意。老板在身後叫了一聲:老梁,下次還來啊。
老梁叫兒子先回家,自己又轉到菜市場去買了兩斤半肥不瘦的豬肉,揀了兩棵芹菜,逮了一隻活蹦亂跳的母雞,又特意為自己買了兩斤白酒。幾個塑料口袋提在手裏,沉沉的。老梁邊抽煙邊琢磨:還得給兒子買點什麽東西。
鞋,對,就是鞋子。兒子腳上的一雙舊皮鞋還是隔壁老王送的。老王是個高中老師,有一天清理東西時,在櫃子裏翻出了一雙早已不穿的皮鞋,便敲開了老梁家的門,把一雙皮鞋高高地舉在老梁麵前:儀子在嗎,叫他來試試,看能不能穿。我這鞋才穿過一個星期,扔了怪可惜的,給這孩子套套腳。
那雙鞋,儀子穿了整整兩個冬天,兩端的皮都翻了起來,整個鞋底快要磨穿了。儀子平時十分珍惜那雙鞋,可時間一長終得報廢。老梁想起這些又忍不住眼睛發潮,趕緊走到一家鞋店,花了六十元錢為兒子買了一雙仿名牌的球鞋。看起來保暖又時髦,兒子穿在腳上一定走路都會變得輕快。
儀子回了家生了火,給奶奶做早飯。奶奶已經因病臥床三年了,處於半癱瘓狀態,還患有很嚴重的風濕病。這位垂暮老人年輕時肯定是個標準的美人:苗條的身材,清秀的臉龐,雪白整齊的牙齒,烏黑的長發與閃亮的大眼睛。儀子看過奶奶年輕時的照片,背景多是上一代農村山清水秀的所在。奶奶站在那裏,倚著一棵梨樹或槐樹,牙齒微露,笑容綻放,展示的是一個多麽溫暖的符號。可現在,時間這把刀子已在奶奶臉上劃過無數道深痕。她雪白的牙齒已不複存在,頭發花白,眼球混濁,皮膚發黑起皺……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被時間拋到了後麵。奶奶五十歲就患上了風濕病,六十歲則癱瘓了,從此少了許多的笑容少了許多的語言。
但儀子很尊重奶奶,在他的眼中,奶奶永遠是一個智慧女人。他整個童年的啟蒙教育都是由奶奶來做的,奶奶腦子裏的童話故事多得好像要溢出來。所以,奶奶的一舉一動隻言半語,都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保持一顆善良的心,恪守學為好人的宗旨!可以說,儀子現在的好品性都是在奶奶的影響下形成的。奶奶生來就性情柔和,通情達理,做人做事都講究技巧。她一生中生下兩個女兒兩個兒子,可隻養活一個兒子,即儀子的父親,其餘的都早夭了。所以,奶奶格外疼愛儀子的父親,但她對兒子嬌而不慣,非常重視兒子的性格塑造。她認為一個人的性格決定著一生的命運,就像人們常說的:牙好的人心就好!
奶奶的品德整整影響了儀子和儀子的父親兩代人,他們都很善良,而且從心裏向善。所以,在老伴去世後,兒子和孫子從來就不曾嫌棄她,極力盡著孝道。中秋時吃月餅,除夕夜吃火鍋,家裏還是不乏歡聲笑語的。窮困是窮困了一點,但要是少了這些東西,則是難以想象的。它使家更像是一個家,留得住家本來就應有的絲絲溫馨。
往灶裏添了柴火,儀子吹了幾口,看著火漸漸旺了起來,自己的眼睛卻進了不少煙,嗆得眼淚都冒了出來。他用沾滿灰的手抹了一下眼,又看到鍋裏的水開始冒白氣了,心裏想著:再過幾分鍾就可以下米了。這時,他聽見裏屋有聲音,是奶奶在吃力地叫著:儀子,儀子……
儀子跑進了屋,屋裏黑不隆咚的,他順手拉亮了電燈,看見奶奶在**用手支撐著身體想努力坐起來。儀子忙上前扶起了她,笑著說:奶奶,您醒了。今天釣到一條大魚,有好幾公斤重呢,換了不少錢,我剛從集市回來。奶奶也高興了,連連說好:儀子,今天天氣不錯,奶奶想出去曬曬太陽。儀子歡快地說:好,您等著!一轉身,出屋去把一座椅搬到了院裏,回來又抱了奶奶出到院裏,小心翼翼地放到椅子上。溫暖的陽光讓人心裏愜意無比,照在奶奶臉上竟出現一層光暈。奶奶的心情徹底好起來,對儀子說:孫子,快把鏡子和梳子找來,奶奶要整理一下頭發。
拿了東西後,儀子才想起灶裏的火還沒添,連忙跑進了廚房。灶膛裏的火還在燃燒著,上麵的水已經開始沸騰了。儀子慌手慌腳地淘了米,剛想往鍋裏倒,卻被一個聲音止住了:儀子,先別急著下米。
是父親的聲音,父親回來了。老梁舉舉手裏的袋子:我買了好多東西,先讓奶奶吃點年糕墊墊肚子。快中午了,一會兒燒隻雞好好吃一頓,鍋裏的水先用來燙雞拔毛。
儀子止住了動作,進屋去給奶奶拿年糕,並給她倒了一碗開水。
奶奶正在太陽下麵就著鏡子認真地梳理著白發。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好似在梳理著她的整個人生。從發根至發梢,由出世到入土,不知不覺,渾然忘我!直到儀子往麵前一站擋住了光線,她才猛然驚住,抬頭看到孫子拿著食物正盯著自己看。
儀子說:奶奶,您的頭發還沒有全白,我看見前額有一些還是青色的。
奶奶笑了,一笑便露出了整個牙床,裏麵一顆牙齒也沒有,臉上的皺紋也拉得更長了:儀子,盡逗奶奶高興。她放下鏡子,去接儀子手裏的東西。儀子小聲地囑咐她:奶奶,您要不是很餓,就少吃一點年糕。爸今天買了一隻雞,呆會可以多吃一些雞肉。
老梁磨刀霍霍,準備了一隻碗,碗裏盛了一半的清水,接雞血用的。他先把雞脖子上的一些雞毛拔盡,抓起刀一劃,雞血便噴濺了出來。老梁三下五除二放盡了雞血後,把雞扔到了滾燙的開水裏。可憐一隻母雞,就這樣死得如此慘烈且莫名其妙!人類要的不是它的命,而是它的肉。
奶奶抿了幾口東西後,對站在一旁的儀子說:快去幫幫你爸呀。儀子愣愣地說:我不敢殺雞,連看都覺著害怕,是幫不上忙的。我去看看灶火。
父子倆忙得熱火朝天,老梁古銅色的臉上竟沁出細汗,他炒菜時一個勁兒地咳嗽,臉上也沾了不少煙油。儀子看著柴火,聞到一股漸漸擴散越變越濃的雞肉香味,口水直往下咽。
雞塊燒好了,老梁又爆了回鍋肉,搞得滿屋子飄香。奶奶在院子裏聞到香味,竟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老梁聽到聲音,對兒子說:快去看看奶奶。
奶奶在院子裏繼續梳理著頭發,對儀子說:沒事兒!
儀子說:奶奶,飯菜做好了,我們可以開飯啦。
老梁把飯桌擺到了院子裏,擺到了母親座椅的麵前,她照例是坐於上席的。儀子把搗碎的雞肉放到奶奶的碗裏,奶奶則手執勺子,一小點一小點地往嘴裏送。老梁一個人喝著酒,他是不準儀子喝酒的,哪怕是沾一點都不行。而他自己卻對酒很感興趣,所以在這方麵,老梁實行的是雙重標準。天底下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情況:父親酗酒的同時堅決讓兒子滴酒不沾。
一家人有說有笑地圍桌吃飯。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漁家,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如果要問幸福在哪裏,老梁肯定會覺得所謂的幸福就在像今天這樣的一頓飯中,吃得高高興興,三代同堂,無欲無求,於寧靜的漁家小院裏泛出陣陣笑意。
奶奶給孫子講起早些年金沙江裏曾經發生過的駭人事件。例如車輛翻入江中,貨船沉入江底,河裏出現怪魚……凡此種種,儀子永遠覺得新鮮。他在河裏和父親也跑了兩年,不知釣了多少魚撒過多少回網,真正希奇百怪的事兒,說起來還一樁沒有。
老梁喝酒一高興便紅著臉大吹大擂,說兒子,咱今年非得多釣幾條大魚上來。河神在保佑著咱家呢,我每年給河神的祭品,燒的三炷香就是祈福的。你看,還真靈!
儀子在上兩輩人麵前不敢有半句聒噪之語,一會兒聽聽奶奶講故事,一會兒看看父親做動作,憨憨地笑著。
父親微醉時,把買的球鞋拿了出來,交到儀子手上。儀子果然興奮異常,扔了筷子跑進屋裏以最快的速度把新鞋換上,到了院子還不忘跳兩跳,心裏十分暢快。奶奶咪著眼:儀子,你把鞋穿反了。
這頓飯一直吃到過午兩點,三人都精神愉悅,心情極佳。奶奶還時不時用手捂著嘴笑,因為儀子總盯著新鞋看個不停,表情怪異。
吃完飯,奶奶依然在院子裏曬太陽,父親喝醉了便上床休息了。儀子則收拾了碗筷,拿到鍋裏涮,這些瑣碎的家務活照舊是他做的。自母親死後,他便開始做家務,後來父親帶著他到江裏捕魚練本領,但回了家,這些活兒他還得幹。洗衣服、涮碗筷、掃地、整理院子……隻要是看得見的活計,不用奶奶和父親叫,他便挽起袖子上陣,做起事兒來一點都不馬虎。
儀子把所有事做完之後心裏一陣輕鬆,便到隔壁王老師家去借書,順便把上一本《成吉思汗》還掉。
王老師不在家,是他的愛人開的門。她熱情地招呼儀子:儀子,快進來。儀子閃進了屋:師母,這是我上次借的書,看完了。我能再借一本嗎?
師母很大度:可以可以,你到他書房找去吧,拿了書給他留一個條子就行。你王老師這個人啊,愛書如命,少了一本要找好幾天,你留個條好讓他知道。上次,他掉了一本叫什麽《歐洲文學史》,都快把家給翻了個底朝天。
教師的書房的確與眾不同,隻見一排排書整齊地擱置於架上,排了序,編了號,分門別類。按圖索驥,找什麽書都挺方便。儀子抽了一本《史記》,看著有半截磚頭那麽大。儀子想:就借厚一點的,看的時間長,要不老麻煩王老師也不太好。
他把《成吉思汗》放到書桌上,又找筆在一片紙上寫了一段話:王老師,我今日還書一本《成吉思汗》,再借一本《史記》,原放於書架第四層85號位置,看完歸還。謝謝!下麵署上了名字和日期。儀子把紙片折了一下,放到《成吉思汗》的上麵,悄悄地退出書房。
師母正在客廳裏看電視劇,看到儀子拿了書,連忙叫他:儀子,坐著看一會兒電視吧?
儀子想早點回去看書,忙回答她:不了,師母!我把紙條放在桌子上了,王老師回來後煩您給他說一聲。我現在得回去洗衣服,師母有空過來玩。
回院子後沒有忙著先洗衣服,儀子椅了凳子到奶奶麵前,想陪著奶奶,自己也可以看看書。
奶奶年紀大了,一會兒犯困,一會兒清醒。她在椅子上睡了一小會兒,醒來後發現孫子正捧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奶奶說:儀子,你給我念一段吧。
儀子經常念書給奶奶聽,奶奶聽著聽著就閉上了眼睛困了過去,儀子看她睡著了就停住,待奶奶醒過來又接著念。這樣停了又念,念著再停。閑暇的時候,儀子會斷斷續續地讀上四五個小時的書,奶奶也會睡上七八回。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莊襄王死,政代立為秦王。當是之時,秦地已並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遊士,欲以並天下。李斯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儀子念的是《秦始皇本紀第六》的一段,他讀得很慢,生怕奶奶耳朵跟不上。
奶奶漸漸在孫子有節奏的聲音裏睡了過去。儀子也安靜下來,自己靜靜地看著書,還時不時地望望,注意著奶奶是否又醒過來。
《史記》裏的許多篇幅寫得太精彩,儀子全身心都被吸引去了,慢慢地,他似乎忘記了身旁奶奶的存在。
好長一段時間過去了,儀子並沒有聽到奶奶出聲。父親睡醒了,揉著眼,到院子裏看見了儀子:儀子,把中午吃的菜回鍋熱一下。吃了飯,咱們到江裏再下兩套鉤。
儀子聽到父親叫,回過神來,看看天也漸漸暗了下來。他把書一扔,去瞅奶奶。奶奶沒有一點動靜,手放在雙腿上,頭靠椅背,雙眼微閉好像正睡得香呢。儀子沒有驚動她,徑直進廚房去做晚飯。
老梁在屋子裏整理雜物,聽到兒子在叫他:爸,飯菜熱好了,吃飯啦!他“嗯”了一聲,說:去叫你奶奶一聲。
奶奶還在椅子上閉目仰坐,無聲無息。儀子上前輕輕地叫了一聲,奶奶沒有應答,他又用手輕輕地推了一下,還是不見奶奶慢慢地張開眼。他這時才感覺有點不對勁:奶奶的身體怎麽這麽涼?
儀子猛地抓住奶奶的雙肩搖起來,同時大聲喊道:奶奶,奶奶!奶奶的頭經他一晃,歪到了一邊。一股恐懼感立時擊中了儀子,他突然覺得胸間什麽地方脹了一下,不自覺地探手到奶奶鼻前一試。
天啦,奶奶斷氣了!
這時,恐懼完全包圍了儀子。他在再熟悉不過的奶奶麵前驚駭地往後一退,跌坐於地上,大口地喘氣:爸,快過來看看,奶奶出事了!
老梁聽到兒子叫,心裏“咯噔”一下,快速跑了出來。他對兒子說:快去叫黃醫生過來。他扶住母親的頭,不停地呼喚她。母親的頭多輕啊,像一個枯幹了的南瓜,上麵稀疏的白發倒梳理得很幹淨利落。母親一上午都在梳理著自己的頭發。
這種情況,黃醫生遇到過很多次。他帶著一個藥箱,飛奔進院子,給奶奶號脈搏、掐人中、看瞳孔……最後,他歎了一聲,對老梁說:老人走了。
老梁和兒子同時“哇”的一下放聲痛哭。老梁的悲聲響徹整個院子:今天晌午她老人家還好好的……
儀子的眼睛模糊了視線,他突然想起奶奶曾經給他講過,一個人要死的時候,頭通常會被一團黑氣籠罩,一般人看不見,隻能感覺到。可奶奶走前是那麽的安靜,跟平時睡著了無異。他並沒有感覺到那一團什麽黑氣,甚至都沒有覺察到一絲死亡的前兆。
至少,奶奶死得並不痛苦。她可能是在孫子的讀書聲中無聲無息地走的。或許,她本想要向後人交代幾句,又無心打擾孫子專注於書的注意力。生老病死,命數天理!奶奶也無非是這樣走完她人生的最後一個驛站,讓生命終結於這個陽光和煦的下午。
奶奶的後事簡約而隆重,來幫忙的人很多。他們表情淒淒,悲慟不已。鄉親們的情義讓老梁心中十分感動。
鎖呐淒慘悲愴的吹奏聲,悼詞挽歌哀慟的重音,把人們沉痛的情緒傳出去好遠好遠。紙錢拋灑在道路兩旁,讓大地都為之戰栗而動情。
奶奶的後事辦完後,老梁對兒子說:儀子,人長大了終究是會到外麵去走一遭的,你自己想什麽時候出去,我都同意。
儀子現在最擔心的便是父親了,如果自己走了,他在家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儀子說:爸,我們去捕魚。
金沙江的水開始不安起來,攪動翻騰,一浪一浪凶狠地湧向岸邊,讓人看著心驚膽顫。漲水的季節來臨了。
老梁家一個多月沒捕魚,他們家的老人死了。鄰居們對兩父子同情不已,幾年內死了兩個女人。金沙江的人靠水吃飯,靠山無門。老梁明白,漲水的季節正是捕魚的最佳時期。
於是撐一手篙,船兒離了水岸,又踏上它的謀生之路。老梁劃著槳,儀子站在船首用力地把魚網撒向水裏。十分鍾後便拉網,可以收獲或多或少的大小魚蝦及碎草爛渣。
那又是一個黃昏的下午,也是沒有任何的前兆。
水位提高了,許多江中的險灘暗礁更加隱蔽,更加致命。老梁在漲水的季節都會小心翼翼,金沙江裏每年都淹死人。隻要是在水麵過,在水中遊,都得小心,更不能逞能,有句諺語叫做:河裏淹死的都是會水人。老梁在船上備有救生圈,可怎麽看都覺得拿它來救命實在是一個笑話。
今天天氣陰沉沉的,還有點悶熱。剛下了三次網便捕上來差不多有一桶的魚蝦,老梁把煙點上,對兒子說:到下灘再撒幾網。儀子重新把網整理好,掛在前頭的竿上。老梁一打槳,船便順著流水向下灘駛去。
上灘和下灘並沒有明顯的分界線,隻是下灘的水流更急一些。下灘表麵上溫文爾雅,下麵卻溝壑縱橫,暗流湧動。江中偶爾還會突兀地冒出一塊巨石,漁船要是往上麵一撞,保證粉身碎骨。這裏是事故多發區,經常有客輪或貨船觸礁沉沒。人們便把這兒傳得異常邪乎,說這裏經常鬧鬼。
老梁看看夕陽,又感覺到江麵的風開始大起來。他沉穩地劃著槳,前劃後推、左右擺舵,熟練謹慎,眼睛死死地盯著水麵,好似進入了一片鬼域。
儀子站在船首,也觀察著水麵,他要找一塊看似水深的地方,補上一網。
出現了幾塊巨石,橫亙在前麵。老梁把船拐了個角度,打算慢慢從邊上繞過去。剛繞過最前麵的巨石,他聽見儀子驚駭地叫了起來。
儀子滿臉的驚恐,像真看見鬼似的,指著前麵一塊大石頭大聲喊道:奶奶,奶奶!老梁一轉臉也呆住了。隻見母親坐在河中間的巨石邊,雙腳放到水中,弓著腰用手捧著水在洗頭發。她仰起臉一咧嘴露出少了牙齒的牙床,眼睛好像在盯著漁船看。
“轟”的一聲不知道碰到什麽,船首的木板竟被撞爛了。儀子措手不及,往前一撲撞到了河裏的一塊暗石,頓時頭破血流。船又勉強向前駛了兩米,終因船首吃水而慢慢沉了下去。老梁棄船跳了水,他浮出水麵四處張望,大聲地呼喊兒子的名字。可儀子不知道是沉到了水裏還是被水衝到了什麽地方,沒有蹤影。老梁拚命地蹬水,但水流太急,自己身不由己地往下遊漂去。突然,他的右腿動不了了,原來是不小心夾在了兩塊石頭中間。他努力想抽出腿來,但河水巨大的衝力讓他的腿越夾越緊。此時的老梁力氣也基本用完,他徹底動彈不得了,隻能用雙手不停地劃動著水。
天空中飄來了烏雲,還砸下雨點來。老梁在江中殘喘,肚裏進了不少的水。他想:妻子也是在江裏出事故死的,她為什麽沒有出現。奇怪的是,母親死得是那樣的平靜,又為什麽會在江中出現她的幻象。莫非她是想讓親人去死?
老梁想起儀子,他聽話的親兒子,忍不住湧出了淚水。他用最後的力氣大聲喊了出來:儀子……
而儀子聽不見父親的聲音了,因為他沉到了水中。腦袋被石塊一撞,肯定裂開了一個大口,但在水中卻沒有一點疼痛感,隻覺得腦子迷迷糊糊的,不能呼吸。他四肢舒展,身體柔軟,隨波逐流,腦中倒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一些事來。
儀子想起自己高考落榜以來的日子。父親對兒子說:儀子,我知道。我知道你早晚要出去闖**的,窩在金沙江的這個灣裏也不是一個辦法。但你看奶奶年紀這麽大,身體又不好,你就在家照顧她幾年,等奶奶過世了再走。
都三年了,儀子漸漸地長大,嘴邊冒出黑黝黝的胡須,臂膀撐開,腹肌鼓出。生活真的能鍛煉人。鄰居王老師覺得儀子太可惜了,一直借書給他看,希望他再擁有多一點的知識,至少多一點的素養。儀子想起王老師的慈眉善目,他的的確確是一個好人!
下鉤收鉤,撒網撤網;欣喜與失望,快樂與悲傷!儀子想忘掉外出的事,希望能一直陪著奶奶和父親,靠金沙江這汪水,過一段流水般波瀾不驚的日子。就算吃一碗熱騰騰的勺子麵,他也會感覺到父親關愛的溫度。父親在每一次大的收獲後會慶祝一番,做一頓好吃的,喝一點小酒,讓一家人高興高興……
儀子漸漸不能思考了,他明白自己的那點可憐的回憶會隨著死亡而永遠消失。他揣摩:肯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沒有想起來。父親又看到奶奶坐在河石上了嗎?這時,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居然出現這樣一幅畫麵:
那是一個湖,一個安靜的湖。湖水幹淨透明,於較深處呈深綠色。柔和的陽光傾瀉於湖裏,亮晶晶的散光讓人眼花繚亂。湖心有一隻小船,但不是熟悉的小漁船,而是遊人遊湖用的無頂小木船。上麵坐著四個人,儀子集中精力才發現是自己和父母、奶奶在船裏聊天。具體聊些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看到四人臉上都掛著溫和的微笑,溫馨無比。船裏泛著快樂的空氣!
湖麵上微波**漾,小木船也在湖心左右輕輕搖擺。船兒搖啊搖,可怎麽也靠不了岸。他們就像是琥珀中的四隻螞蟻,被永遠地困在了裏麵。
相見不如懷念是真理
千言萬語無從說起,隻知道,我曾經無數次的夢過你、找過你,可是茫茫人海,我不知道你在哪裏?
曾經的年少無知,留在記憶裏,常常微笑且無奈的想起。最後的印象,便是身穿橄欖綠公安製服、抱著包坐在你哥的自行車後座上、慢慢的消失在我視線裏的你。沒有想到,那次的離別會是永遠。
從此之後,我便帶著滿心的遺憾和思念,在茫茫人海以及網海搜尋你的印記,希望我們能夠偶然相遇。我想對你說聲,對不起。
今天,終於得知你在深圳那座遙遠的城市,我們之間被祖國的海聯係著,你在海的南端而我在海的北端。
我也知道了你的號碼,猶豫不決中,給你發去了,離別十八年的第一個信息,沒有任何的目的,隻想知道你的痕跡,也許你從來不曾把我想起,但是沒有任何關係,讓我想著你,讓我記著你。
你還好嗎?也許深圳的繁華早已淹沒了我在你心中的印跡。可是遙遠的異鄉,孤單的我,時刻記著你,記著你那身,一直陪伴在我記憶裏的橄欖綠。
發完信息,焦急的等待,說不出我的心情,我不知道是幸福、是欣喜、是傷感還是什麽?十八年、十八年,漫長而又在彈指一揮間。十八年,你的身影、以及年少時的痕跡在我印象裏,從來不曾模糊過。
但是此時,等你回信的當口,我卻覺得這種等待比十八年要漫長的多,手機的屏幕由亮著七彩燈逐漸的變黑、變黑,我等待的心也跟著黑下去的屏幕下沉、下沉、下沉到漆黑無比的無底深淵。我在安慰自己,或許你很忙、或許你沒看見,或許你已經把我忘記,根本不記得我是誰。
時刻安慰自己,不回也罷了,至少你知道了,十八年我找過你、從此之後我便了無遺憾了。
是你,讓我難以割舍橄欖綠的情懷,初中你都是那身橄欖綠、高中依然是。
每天,無數次出現在我的視線裏的橄欖綠,是那樣的銘心刻骨,怎能抹去?那最後的匆匆一瞥仍然是那身橄欖綠,隻是,那個時候,你已經被北京公安大學錄取,而那個時候的我,便知道自己和你的差距。我們已經走上了不同的軌道,自卑的像隻醜小鴨的我,便不敢再對你有任何的奢望。於是忍著那麽多的思念和愛戀,把你深深的埋藏在我心靈的最深處,獨自去尋找屬於我自己的空間。
一次次的不如所願、一次次的從傷痕裏長大與成熟。如今生活曆練了我、困苦磨難了我,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幼稚無知瘋癲的不懂愛情的我了。
獨揣著一顆傷痛之心躲在離家鄉遙遠的天之涯、海之角,淒涼、寂寞。可是,心底深處的愧疚以及思念,常常讓我坐臥不安,惦記你、牽掛你,隨著年齡的遞增,這種思念越發明顯與濃烈。
你可知道?當我找到你的號碼之時,我感慨萬千。我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言來形容我的心情?你已經不是當年的你,你已經在深圳的繁華中擁有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而我,對比你來講,便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不起眼的灰姑娘。
你的印象裏還有我嗎?你的思想裏還有我嗎?那時我的無情、我的決絕與狠心以及我的殘忍,讓你傷痛了心吧?可是,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我的所做所為會深深的傷害你。
每每想起,都足以使我捶胸頓足。你肯定在恨我,肯定!要不然,你不會不接我的電話,不會不回我的信息,可是,那時候,我們都年輕,根本不懂得什麽是愛,怎樣去愛?手都不曾相牽,何為愛?怎知否?
握著手機,希望能看到你回給我的信息,可是,時間在我的失望中,一點點的流逝。我的心,便一片黑暗了。十八年,我的牽掛、我的念叨、我的愧疚,到此便要畫上句號了。
即使,你不給我任何的信息,我的心,便也不再留有任何遺憾了。因為,十八年,我一直生活在不安中,我無數次的找尋你、打聽你,我牽掛了你十八年,找了你十八年,十八年的找尋便是對我年少輕狂時的懲罰吧。此時我的心,已經很坦然,不坦然又能怎樣?
希望大海的南端你是幸福的、快樂的。
那年秋,君遠走,凝眸無語更淚流。
十八年,幾番秋,海角獨倚樓。
曲闌幹,凝貯久,思念內疚更搔首。
無限恨,幾多憂,侵尋天盡頭。
在我等不到任何音信之時,在你不接我的電話之時,我的心便痛到極致。還要流淚嗎?淚水又怎能闡釋,我多年的找尋與期待呢?失望的無法言語。
誰讓我年少時如此輕狂?誰要我年少時想愛就愛,不想愛就灑脫的放手呢?那是灑脫嗎?內心的自卑讓我不得不那樣做啊?
我和你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我和你已經不是可以一起牽手的兩個人了,內心的自卑讓我覺得我要離開你,你有美好的前程,我會耽誤你一生。所以我忍著思念,忍著悲痛讓你痛恨我,讓你主動不找我。
那麽殘忍、那麽決絕。優秀的你真的不再找我,好好學習,終於你有了你自己的成績。
最後,你被北京公安大學錄取。最後一眼,見到的,便是那個身穿橄欖綠公安製服的你,那一眼永遠銘心刻骨於我的記憶裏。從此之後,我帶著滿腹的思念和愧疚走向屬於自己的道路,一晃就是十八載。
而如今,我終於得知你在深圳,終於,有了你的聯係方式。可是麵對我十八年的思念和找尋,你卻無動於衷,甚至連我的電話都不接。我的心,我的找尋,我十八年如一日的漫長等待終於結束,失望、無邊無際的失望,讓我從找尋你的夢中醒來。
走向窗台,對著茫茫大海發呆,大海的那頭就是你的所在地,可是我卻不能得知你的消息,突然想起那首: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在我失望的時候,在我獨自懊悔的時候,在我哀歎的時候,我的手機響起,是你,是你,是分別了十八年的你,我的心是怎樣的欣喜?我激動的語無倫次,腦海裏全是當年我在梨樹下送你手套的回憶。
那一瓶我用心折疊的幸運星,你居然還記得,手套你也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好小哦,我們什麽也不懂不是嗎?
我一直在電話裏問你,是不是很恨我?你無奈且淒然的笑。
我知道,你恨我、很恨我。對不起,原諒那個時候無知的我,我用十八年的找尋來贖回我的罪過,可以嗎?真的,我真的在用我十八年的找尋與淒苦在贖我的罪過,你卻不知道。
你的聲音,還是那樣的年輕,你和我講家鄉話,而這些年習慣了說普通話的我,怎麽也改不過來和你一起說家鄉話,你也順著我說起了普通話。
我的心,在刹那間明白,我們都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我們了。我們都長大了,都市的繁華改變了你,小鎮的沉寂冷凍了我。但是能夠在多年之後、在我們都到而立之年後,還能讓我們在茫茫人海找到彼此,無論我們的變化有多大,你也是初戀的那的人啊。
此時,我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了,什麽都不能強求,隻是偶爾能夠得知彼此的消息就好了。
聽著那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著那些,熟悉有陌生的話語。我的淚水時刻都想外溢,可是使勁的把我的頭向上揚,目的隻有一個,是不想讓淚水流出我的眼眶。這些年,我流過的淚水還少嗎?但那都是辛酸的淚水,而此時,我不想掉眼淚。我苦苦找尋了十八載的初戀,十八載我終於找到了你,難道這還不算幸福嗎?
告訴自己我不流淚,在這個溫馨的時刻,我絕對不讓自己流淚。可是,我的淚水還是忍不住外溢,但我斷定這是幸福的淚。
當我從你的話裏確定,你真的恨了我這麽多年的時候,我怎麽都控製不住自己了,掛掉電話嚎啕大哭。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已經用十八年的苦苦找尋和思念,以及長久以來的那種坐臥不安的、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內疚,來償還我的過失以及我帶給你的傷害了,希望你,能原諒那個年少無知且幼稚荒唐的我。
那時候我們多小啊,我十四歲,你十六歲。如花含苞的年歲,我們懂什麽呢?
我隻知道,剛分配到學校的年輕男老師喜歡我,給我寫情書。我隻知道,所有多情的男生都在追我。我隻記得,所有的女同學都孤立我,我隻知道,除了你我誰也不喜歡。除此之外,我還能記得什麽?
那個時候,那麽小的我們怎麽知道,怎樣把握、珍惜、經營與嗬護那青澀的愛情啊?作為我的監護人——我的爸爸,他肯定不希望我早戀,他肯定會阻止,他舍不得訓斥自己的寶貝女兒,所以他肯定要訓斥比我大兩歲的你。但是,爸爸沒有想到,你有自己的尊嚴。愛女心切的他傷了你的那顆年輕的心。
我能理解你心中的那種痛,但是我還沒有成年,我還沒有支配自己生活與愛情的能力。帶著對你的愧疚我卻不敢去找你,去向你道歉,哪怕給你隻言片語的撫慰也好啊。
可是我沒有,就那麽決絕的與你分手了。
我隻想,我會耽誤你的學業、你的前程的。當時我真的隻有這一個想法,這麽想著就那麽決絕的不再和你聯係了。希望你不要記恨那個,不懂事的、有著一千個一萬個無奈的我。
真的,即使現在你不會和我聯係,我也了無遺憾,因為十八年我一直在找尋,一直生活在自責與內疚裏坐臥不安。而現在,我不但找到了你而且還能聽到那久違的聲音,那聲音一直深藏在我的記憶裏,在我的內心深處,縈繞在我耳畔,熟悉但又陌生。
我還能祈求什麽呢?隻希望,天之涯的你,一切都如意。
如今,我們都有自己的家,都有深愛自己的人,都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中學生了,一切都已經在不經意中改變了。隻是在逐漸蒼老的容顏與心態裏,思念依然是那樣的年輕,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份牽掛不但不會磨滅卻越發明顯,如磐石無轉移,如天地老不了,如大海中的水,每年都在上漲卻不會減少一樣。即使經曆了滄桑,即使飽受了風雨的洗禮,也無法動搖那最初,苦澀而甜蜜、傷痛而又美麗的戀情。
時常想起,梨樹下我們常常擦肩而過情景,互望時羞澀一笑便結束了一個星期的思念,深情凝眸對望時,內心的激動與歡喜真的沒有語言去形容,雖然隻是對望沒有任何言語,但心與心的觸動卻帶給了彼此無限大的震撼。
記得我們還在一個學校讀書的時候,每天,我都在找尋那身橄欖綠瀟灑矯健的身影,每次當我在眾多同學中,到處搜尋時,你都會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或者身邊,偷偷的塞給我一顆糖或者一包瓜子,我害羞的可以。握著還帶有你溫度的東西,心裏甭提多甜蜜。可是對於那個幼稚的你,幼稚的我卻給你那麽多的傷害。我知道,即使我說一萬個對不起也無濟於事,即使我把一生抵押給你也彌補不了我的殘忍和決絕。
我常常站在海邊想,如果時光能夠的倒流該多好,如若能夠倒流,我一定和你促膝並肩好好學習,你到哪裏我到哪裏,我定加倍珍惜與嗬護你的給予。可是時光是不能輪回的,我與你已經相差十萬八千裏。
我以為打完電話,你不會給我信息,真的。我也沒期待你的隻言片語。就在我依闌幹、暗神傷看著咆哮的大海之時,我的手機有信息的提示音。
我知道,肯定不是你,所以我也沒有看,可是內心的期盼一直催促我去看,於是掏出手機,天哪,居然是你。
你說:“沒有,我沒有恨你,怎麽會恨你呢?現在我們大家過的都很幸福、很開心是最好的!過去的事情,應該是美好的回憶!不要破壞了她的純潔與美好!常聯係!”
我看了,感動了,心傷了!我感動你說不恨我,我心傷,這麽多年的找尋卻讓你覺得我是要破壞曾經的美好和純潔。但是含著淚我還是給你回了信息,我說:“如果你覺得美好,那我便沒有愧疚了,謝謝你,一個信息讓我十八年的坐臥不安的心情得以釋然,真的感謝你,希望幸福與開心永遠伴隨你。”
是啊,十八年,一個信息讓我釋然,讓我輕鬆的同時也讓我倍增傷感,同時也讓我明白你是幸福的,你是開心的。
原來你根本不曾想過,在海之角有個我,有個苦苦找尋了你十八年的內疚的我。
我的想、我的念、我的夢、我的癡、我的傻、我所有的苦苦找尋都是在為了贖回我十六歲那年,決絕轉頭離開你的罪。
從你的短信中覺得,我找到你,是在打破美好的回憶,找到你,是在破壞當年的純潔與美好。難道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找你?難道,初戀隻能在回憶裏美好?難道,有些人隻能懷念不能相見?
既然如此,我就用十八年的苦苦找尋到如今的找到來結束我的罪過吧,就讓一切終止吧,把一切的美好留給年少時無知的美好吧。從此之後,我不會和你聯係,就讓一切到此為止吧。
此時便覺,都市的繁華對比這個安靜偏僻的角落,我是多麽的渺小且幼稚啊,我是不該被你記起的。
仰天長歎。
今宵夢醒何處?海南岸,隻言片語。
十八載,幾多秋,到此不回首。
多情總被無情惱。
傻傻的笑著,流著多情且無奈的淚水,用顫抖的手,刪除了你的號碼和信息。
從此之後,你,便是我最美的回憶了,就讓那初戀時的純潔和美好,一直留在記憶裏美好和純潔吧。
此時方覺,相見不如懷念是真理!
你傷害他們有多深
一個從很偏遠農村出來的男子,很努力的念書,考上了大學。為了他的學費及生活費,田地裏的父母日出而做日暮而歸,老父親的白內障因為沒錢治療而幾乎看不清楚東西。他也很用功的學習,大本畢業後考上研究生,最後再考上了博士。很光明的前景在他麵前。優秀的男人當然有女生搶著要,高校副校長的千金就愛上了他,嬌媚的她讓他覺得生活很是滿足。可是,當她知道他的家在很窮的農村就不依不饒了,大罵他的血管裏的“紅苕血”。副校長利用某些關係讓他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年薪30以上,並把女兒嫁給了他。妻子跟他約法三章:不能說他來自己農村,隻說自己的父母是高校的老師;不能給農村的家再有任何聯係;不準家鄉的老鄉來他們城裏的家。看著眼前如花似錦的一切,他答應了。結婚的酒席上,來來往往的全是女方的親朋好友。他也有想哭的衝動。從此,他隻敢偷偷的寄錢回家,但都不會超過200。他怕家裏人以為他在城裏好了,來城裏投靠他。
二年以後,他才告訴他的父母,他在城裏結婚了。高興得失眠的母親在昏暗的燈下一針一針的縫著小孫子的小衣服小褲子。收到農村寄來的包裹,有20來斤。他很難想象瘦小的母親怎麽把它們拿到幾十裏外的縣城。妻子用兩根指頭捏著小衣服,真嚷嚷叫他扔出去,說有跳蚤。他想打她,忍了很久。最後,那包衣服的歸宿還是垃圾箱。
有了兒子了,兒子滿周歲的那天,家裏很多的人。200平米的家人聲鼎沸。他忙裏忙外的招呼著。突然也有一刻想到老父親。小區的保安在對講機裏說有人找。他以為是客人,興衝衝的迎了出來。他在離開農村的家很多年以後的現在才看見了他的父母。外麵下著很大的雨,兩老的頭發都在滴著水,他愣住了。呆在門口不知所措。妻子看他半天沒進來,也出來看。那時的臉色用文字根本無法描述。引兩老進門。粘著泥的解放鞋一踩就吱吱做響,父親的雙腳在光潔的木地板上不知道怎麽走路。他隻有把他們帶到廚房。然後給一臉不解的賓客說是找錯了人的老人。妻子叫他趕快把人帶人,沒辦法,他沒辦法對滿屋的老總老教授總之是一些有頭有臉的人解釋那是他的雙親。
父親的眼睛完全失明了,大醫院的醫生說是耽誤了時間,如果早幾年一定不會失明的。看著那兩隻完全混濁的眼睛,他覺得他不是人。在賓館裏住了兩周的雙親終於明白了他們的兒子不可能把他們迎進他們認為該進的家門。至於他的妻子,從那天的勿勿一麵後就再沒露過臉。他總說要帶他們去看看大城。母親看著父親的雙眸,說“伢,我們住不慣這裏,我們回家。”
過了兩個月以後,他終於以一次出差的名義回了老家。鄰裏鄉親都來看這個窮山溝裏飛出的大人物。從鄉親們的言談裏,他知道,那次父母進城是把田地送給了別人種,把豬賣了,完完全全的是想去他那裏安渡晚年。父母回到農村還對他們說,兒子對他們很好,不要他們走,但是他們住不習慣,想老家的人。還給大夥帶了很多的“雜包”。老父親摸摸索索的在家做飯,手上常有未愈的傷口;七十多歲的母親還在田地為口糧而苦苦掙紮,做一會就直起身來捶捶自己的腰。
走的時候,他給了父親兩萬塊錢,說是兩千塊,十元一張的,要父親細細放好,以後有困難的時候就拿出來應急。
他知道,他做為兒子的身份已完全死亡。
我是為愛這個人而來到這個世界
原來,隻有母親溫暖的懷抱,才是我一生的企盼啊。而所有的叛逆與反抗,隻是希望他能夠多多關注我,喜歡我,並且,疼愛我。
我是為愛這個人而來到這個世界。
1
至今仍然記得,與母親大吵一次之後,自己躲在小小的廂房裏,隱在一側,聽著母親在外麵焦急的大喊大叫,一個人急匆匆地向胡同深處走去的情景。
那年,我七歲。
正是十點的深夜。
到現在也不明白,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怎麽就那麽狠心,聽見母親去而複返的腳步,焦慮得帶著哭音的呼喚,就那麽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也沒有發出一點的聲音。
隻是那麽,靜靜地站著,任兩行淚肆意的流淌。
2
有時候想,脾氣太過相似的兩個人,在一起,到底可不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幸福。
哪怕是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母女。
尤其,當她們的脾氣同樣火爆,同樣不肯為了一點點小事退讓低頭的時候。
即使,她們同樣深愛著彼此。
3
小時候,母親永遠是我不可親近的一個。
也許是因了她對哥哥的偏疼,也許更是因為過於相似的暴躁。
母女兩個人,仿佛永遠也不可能平平靜靜地說一句話,往往是幾句話沒完,便大吵了起來。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而爭吵的結果,是數不清的皮肉之痛。
一個母親,以她母親的權利,因女兒的桀傲不馴而不可扼抑的憤怒,將所有的傷心與痛苦借著手中的武器,憤憤地加於她女兒的身上。
惡性循環的結果是日漸一日的疏遠。
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想過,也根本不知去想,為什麽,一個母親,會這樣對待她的女兒。
血脈相連,骨肉至親,如何會到這樣一個地步。
而在這段曆史中,作為一個女兒,尤其是一個任性妄為的女兒,我究竟應該負有怎樣的責任?
而隻是固執而叛逆地反抗著。
4
和哥哥一樣,出生的時候,我們都不足月。
哥哥是六個月多一點,而我更慘,還差幾天才六個月。
母親的血樣極其特殊,她根本沒有能力將一個孩子連續十個月地保護在肚子裏。
按正常來說,她的血脈,根本無法養住一個孩子。
真不知道,三個孩子,她是冒著怎樣的風險,以怎樣的堅毅,生下來,並且,將我們兄妹兩個,健健康康地養大。
5
也許因為哥哥是第一個孩子,母親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會有這種事情存在,因此在哥哥出生的時候,母親很是手忙腳亂了一陣。
由於先天的嚴重不足,加上母親最初的不善照顧,自小哥哥的身體便很虛弱。
那個時代裏,所有的資料都極度匱乏,母親的身體還根本不適合去做一個母親,哥哥自小便是那種極粗糙的大餅幹泡白水做奶水,僅有的一點營養,是父親早晨四點便去糧店排隊而憑糧票搶購回來的一斤牛奶。
因為這一點,母親對哥哥,一直懷有極深的愧疚,與疼愛。
直至今日,仍然記得幼時和哥哥伏在溫暖的炕沿上,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看著父親守在爐邊,將鋁製的飯盒放在旺火上煮的情景。牛奶燒得滾滾的,一點淡淡的牛奶油脂漸漸浮起匯聚,哥哥的眼睛便緊緊地盯在其上。
火勢極旺的爐子旁,父親的額角,那一層密密的汗珠仍宛然眼前。
那是我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6
我出生的時候,正是姊姊出生一年之後。
而且也正是姊姊死後的那一年。
姊姊的走,完全是個意外。
而與先天的虛弱無關,盡管她也才六個多月。
姊姊十三天的時候,鄰居領著她幼小的不足三歲的女兒到我家裏去探望母親。母親與女孩的母親不遠不近的扯一些閑話,而那個小女孩,就那個時候走到姊姊的旁邊,與姊姊哇哇地交談,不知所雲。
不知什麽時候,她一下子坐到了姊姊的腦袋上,母親發現了,驚得大叫。
另一個女孩的母親,一下子嚇得不知所措,怔怔地坐了一會,見姊姊還知大哭,呼吸順暢,便舒了口氣,借故離去了。
沒過三天,姊姊便去了,母親說是嚇的。
說這些的時候,已是許多年後,她的口氣很平淡。
因為一個疼愛之極的兒子,因為一個早夭的女兒,母親極想再要一個女兒,乖巧、體貼,聽話,會哄人。
我就帶著這樣的企盼,來到這個世界。
隻是不如母親的意,我是按照她的複製品的樣子來到這個世界,而不是按照她的意願,乖巧可愛。
而當願望失衡之後,脾氣的暴躁可想而知,尤其是麵對一個同樣脾氣倔強不知低頭不懂事的女兒,會是怎樣的失望,與傷心。
7
與母親的明爭暗鬥,持續了十幾年。
如今回頭想來,那十幾年的歲月,本應是母親最煥發光彩最美麗的十幾年。對於一個女人,一個結婚生子日漸成熟的女人,這十幾年又是怎樣的美麗與珍貴。
盡管我們,深深地相愛著。
即便,那時,我固執地認為,隻有我愛她,而她的心裏,就隻有哥哥一個。
但是我仍然不可否認,我愛她,真正的,深切地愛著她。雖然一張口,兩個人之間便宛如有一層冰障般寒冷。
從來沒有人,如我那樣的深切地關心她,在意她,為她去做我可以做到的一切。
哪怕是我的父親,和母親自小疼愛的哥哥。
也許,男人照顧家人的方式,真的是那樣粗糙,不經意吧。
隻是,那個時候的自己,在關切她的同時,卻又滿懷著不被她疼愛的不忿。所有的感覺加在一起,隻是覺得一種付出感情卻不被回報的傷心。
從來沒想過,一個母親,何曾想過去要她的女兒回報給她些什麽。
8
生活的擔子漸漸壓彎了母親的腰,母親光潔的臉上也已經漸漸有了皺紋。
那個時候,父親是縣裏磚廠的一個班長,母親則是縣裏造紙廠的一個職工。
國營和集體的稱呼,自小便是父母和我們常做的一個遊戲,問我和哥哥,誰接爸爸的班,又有誰,接母親的班。
後來,所有的不景氣遇到一起,兩個人的單位幾乎是同時垮掉了。
父親作為一個男人,一時之間似乎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是母親最先振作起來,以她的一貫強硬與偶爾展現地精明做起了小小的生意。
父親在那時開始酗酒,直到現在。
近二十年的時光。
9
母親淩晨兩三點,開始起床,推著一輛農用的車,很重,就一個人在天還根本漆黑一片的時候,推到離家門遠隔幾條街的蔬菜批發早市,又一個人,將車放在一旁,辛辛苦苦地去挑選各種形色和價格都合適的蔬菜,往往在五六點鍾才匆匆趕回離家很近的那條街,在街口擺起菜攤。
一個女人,怎樣撐起一個家庭,而她,究意要付出多少?
盡管,她也許真的稱不上柔弱。
可是一個女人的最深處,畢竟還是需要一個強悍的男人的關心,與照顧。
為了這一點,十幾年來,對一直深深疼愛自己的父親,始終抱有怨言。
盡管,對父親這許多年來的無語疼愛,始終感激,並且,無以為報。
10
那時我很嗜睡,畢竟還小。
可是沒過兩天,母親起床的聲音,還是吵醒了我。
如今具體地想來,並不是那些母親刻意掩蓋的細微的聲音喚醒我,而是母女相連的骨血至親,讓我總覺得有些什麽東西放不下,適時地醒來。
記得第一次強迫自己爬起來,睡眼惺鬆地走到母親身側,幫著她一起推車時,母親眼角閃動的淚花。隻是,她還是不曾說出,她的感動,以及,她是愛我的。也許,一直以來,她都沒有這個習慣。
而那個時候,也不懂,母親的淚,是怎樣一種深切的愛意。
到了菜場,我就守在推車旁,母親便放心地去挑她的菜色,往往在她回來時,給我捎上一點自己特意買的桃子,時新的柿子,或者其它的小零食。
六點鍾,回去收拾書包,我便背起書包,往自己的學校走去。
那個時候,我是小學四年級。
一直到初二,母親才結束了擺菜攤的生涯,開始賣水果。
而那段時間,最常的事,便是放學時,到母親的菜攤,將書包一甩,就替母親賣菜,收錢。
11
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單獨做“生意”,也是在這段時間。
那個時候,小小年紀便自以為自己有了生意頭腦。初夏的日子,七月初,桃子剛剛上市,我便從母親那裏討了一筆錢,宣稱自己要單獨做一番“大事”,從父親的一個做水果批發的朋友那裏搬來了一大筐桃子,八十多塊錢,在那個時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因為怕水果熟透容易壞掉,加上桃子剛剛上市價格偏高,怕銷路不好,還自作聰明地挑了一筐才微微泛些紅絲的青色桃子,以為過幾天,就會全部熟好,正好耐賣。
那筐桃子,我擺在離家一條街的十字路口,整整賣了一個月才將近賣完,幾乎耗近了整個暑假。
確實地說,原本應該賣一百多元的一筐桃子,賣了一共也沒有十幾元錢,餘下的桃子,由原來的碗口大幹縮到了有桃仁大小,還是我和哥哥邊吃邊賣,才勉強了事。
驚奇的是,一向嚴厲的母親,卻出奇地沒有責怪心虛的我,隻是嗬嗬的笑著,說,這麽小的娃娃居然也會做生意,賠了沒關係,就當我買了筐桃子給你們做零食吃了。
12
由最初的零售,到與阿姨合夥的批發銷售,母親又花了幾年的時光。
也不知糊裏糊塗地怎麽就混上了高中,而且還是相當高的分數,害得一票朋友又是欣羨又是不屑。
說也奇怪,由於自小陪母親的早起,養成了在教室上總是精神恍惚,加上眼睛一直不是很好用,根本看不清課堂上的板書,隻知一人神遊物外,渾不知老師在課堂上忙些什麽。
隻是偶爾從同學那借來筆記,做一些臨時的補充,這個習慣,一直維持到了大學畢業。
13
高三一年,經曆了對母親由抱怨到感恩的兩個極端。
盡管自小的經曆養成了相對偏激的個性,加上天生的倔強,但是仍然讓我保持了對很多事情的淡然與冷靜,處理事情時分寸總是恰到好處,以及為人極端的自立。
就像從改自己的名字,初一自己決定休學時由自己去找老師打點一切,中考時自己在高中與中專之間的抉擇,高一時的文理分科,直到高考的誌願填報,所有應該由父母做決斷的事件,事關自己人生的每一次重大轉折,都是我自己去做的選擇。
不是抱怨,而是早已習慣,並視作理所當然。
因此,在初入高三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那對我,是一個多麽關鍵的人生階段。而父母,應該在那時對我做些怎樣的關顧與引導。
直到快高考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的所謂獨立及與家人的疏離是怎樣的與眾不同。
而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見母親一麵了。
而三個月前,還是由於功課不緊,我去租好的庫房裏看望母親。
看到別人的母親對自己孩子的體貼備至,尤其是到一個朋友家裏時,看到她母親對她的百般維護及看管,以及因我的到訪而擔心會分她攻讀之心的敵意,都讓我在那一刹那間感覺到,有時候,瑣碎,是一種怎樣讓人心痛的幸福。
為什麽,我的母親,就可以安心地把我扔到家裏三個月之久,在我高三差幾天就要高考的的時候?
直到高考結束的那天,我也沒有見到母親。父親偶爾回來一次,也沒有帶來任何這方麵的叮囑。
14
畢業後與同學連續幾天的飲酒,加上父母在外麵的庫房居住,哥哥又因父母不合多年一直借居伯父家,家裏隻有我一個人。何其難得的一個清靜所在,家裏便成了同學往來的一個聚居點。
直到哥哥領了女朋友就是現在的嫂子回家,父母才一起回到家裏打理。
嫂子……那時還不能叫嫂子,第二次到我家裏來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對我來說有很大影響的事件,一向膽大妄為的我,從此開始懼怕起一切黑暗的東西。
深夜裏,快十一點了,我興高采烈地拿著在街邊的商店買好的東西順著幽深的胡同往遠在幾十米外的屬於自己的家裏走去。
當我尖利的叫聲剛剛劃破了深夜的靜謐,甚至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事隻是下意識地尖叫時,隱隱約約地一片雜亂的聲音霎時之間自家門口傳出,身後的黑影鬆開卡在我喉嚨的手,轉身慌亂地跑掉了。
第一個衝出來的居然是一向不睦也很少交流的哥哥。事後嫂子說,跑出來的時候,他居然連鞋也沒有穿,就那樣光著腳追了幾條胡同,才因擔心我而急匆匆地趕回來,雙腳上劃了幾個口子。
還什麽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軟到了母親的懷裏。隻聽到母親焦慮的呼喚在耳側隱隱響起。
那個夜裏,我一直隻想沉沉睡去,而母親,一直流著淚,捧著我的臉,喚我起來,不讓我睡。
雖然隻是受了驚嚇,並沒有實質性的傷害,可是母親那焦慮的麵龐,在那一刹那,分外的親切起來,我仿佛找到了惟一的依靠,倚在母親溫暖的懷裏,倦得隻想入睡。
原來,隻有母親溫暖的懷抱,才是我一生的企盼啊。而所有的叛逆與反抗,隻是希望她能夠多多關注我,喜歡我,並且,疼愛我。
她生平第一次打了我一耳光,對著她擔心到骨子裏的女兒,隻因怕我睡著。受到嚴重驚嚇的人是絕不能立時睡著的,應該保持相對清醒的狀態,加上親人的撫慰,才有可能恢複心理的正常。媽媽事後說,她根本不敢讓我睡,怕我醒來之後,造成長久的心理傷害。
父親和哥哥嫂子忙裏忙外,給我煮薑湯,在我身側忙來忙去,而母親,隻是緊緊的摟著我,一個人靠著冰冷的牆麵,用她的體溫和顫抖著的輕聲細語,引我說話,振作起我的精神,其他所有的事情再不是她關注的對象,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她受驚嚇的女兒身上。
母親,她是怎樣深切地愛著她不肖的女兒啊!
15
大一初報到,是我第一次離家在外。
臨行前一夜,一向強悍的母親,堅持要親手給我收拾行囊,在她整理一些路上帶的東西時,手竟然抖了起來。
一滴清淚,滴到了她剛剛鎖好的皮箱上。
原以為她會去送我的,但是淩晨起床後去汽車站前,輕輕喚了母親一聲,母親閉著眼睛,靜靜睡著。
父親和哥哥送我,幾個小時的路程,看著身側的父兄,想起前一夜母親的落淚,竟默默地哭了起來。
母親也會落淚的啊。而終究,她是沒能送我。
許久之後,哥哥悄悄給我打電話,說我走的那天早晨,嫂子看到母親一個人爬起來,怔怔地望著我遠去的方向,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裏,臉上都是淚水。很久很久。
16
從此之後,每次我的離別,似乎都是母親淚水湧現之時。
別的學生寒暑假都未必會回家一次,隻有我,每年的國慶,五一,寒、暑假,一年的四次回家,是必定的行程。
大一後,係裏規定每個暑假前我們都要出外實習三個禮拜,然後直接放假。當大家自己安排實習地點的時候,我卻早已跑到了家裏,守在母親的身旁。
對著她們的譏笑,我隻是淡然以置。沒有人知道,我是多麽依戀母親的懷抱,我想把這許多年來虧欠母親的,以及這許多年中有意無意錯過的母女之情,都在我所能把握的時間裏,盡數的還給,及珍視。
我明白,在我首次離開家裏時,一向強硬的母親,便似乎在突然之間垮了下來,變得軟弱而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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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肆虐之際,母親一天一次的電話,催問我怎麽樣,催我在火車上安全的時候回家一聚。
忽然想起九八年那場大洪水。暑假裏連續半個多月的暴雨,加之水庫的不堪重荷,所有的一切岌岌可危。那個時候家裏已經建起了離地麵兩米高的小小平台,希望在洪水來時有一個棲身之地。
母親起初不肯讓我去學校報道,哭著說,一家人,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是開學半個月前,洪水最危急的那個時間,聽說第二天鐵路公路就要封了,母親急匆匆地和父親強行將我架上了即將開啟的火車,目送我遠去。
她說,長春畢竟是長春,離洪水相對較遠,你在那裏,可以很安全,我很放心。
她的淚光隱隱。
父母之愛,有時,可以深沉若斯啊。
18
有時候想,母親這一生,實在不能算是幸福。操了太多的心,也吃了太多的苦。
如今,盡管兒女不再須她操心,卻由於父親的酗酒,夫妻兩人的生活幾十年來都不甚和睦。子孫守在身邊還好,可是最不放心的女兒,卻仍在遠她千裏之遙的外地。
我所能做的,隻是幾個月後,在保證不會給小小縣城帶去什麽危害的前提下,到家裏,去看望母親。
即使離別時,還會見母親的淚。
隻因為在浪費了二十年的生活之後,我才真正明白,我是為愛這個人而來到這個世界。
今夜,我想再喊一聲娘
獨步枯涼的夜街,淋著稀疏的**雨,落葉固執地飄零在身後,如昏暗的燈光拖長了我的影子,沉重的思緒久久不能散去。
這是一個可憐又落寞的夜晚。母親的影子若有若無地跟著我,隨我沉思,隨我飄浮,隨我入夢。總認為時間的推移會讓一些事情淡忘,但是,在母親去世9年後的今天,她的音容笑貌倒越發清晰,入腦入髓的情感是不可能忘懷的,秋風吹走的是塵埃,秋雨滋潤的是心田,原來,母親一直活在我的心裏。
麵對漫布的黑暗,似乎麵對母親對生命的渴望;凝望搖曳的燈光,似在默讀她生活的篇章。想起與她相處的年年歲歲,我禁不住浮想聯翩,心潮澎湃。此時,我真想,真想!手捧蒼天,雙膝跪地,對著遠方真真切切地喊一聲“娘,我的親娘。”
母親離我而去整整9年頭了。這些年來,一直想寫點有關母親的文字,卻發現是散亂又困難的。很多辛酸生活的點滴中,她好象是苦難的化身,又好象是菩薩再世,哪一件事都可以寫,又都是那樣的簡單。可每每下筆,有關她的情感一古腦地竄出來,想整理一個頭緒都難。
“別跟我談命,也別談什麽苦難,為家、為孩子活著是我的樂趣,與天鬥,與地鬥,不如跟自己鬥,生活靠自己去創造。”這是母親很早以前的話,也是生活的哲理,受她的影響,我也養成了類似她的個性。
應該說,母親的童年沒有故事,是在姥姥的懷抱中長大的。她剛剛出生幾個月,在抗聯當營長的姥爺夜襲鬼子據點,胸口中了鬼子的槍,倒在了秋雨中,連句話也沒有留下。姥姥帶著兩個孩子東躲西藏過日子,都頓飽飯都吃不上,早早地累跨了身體,等到把大姨嫁出去,給不滿16歲的母親訂了婚,就撒手找姥爺去了。
從外地歸家的大姨坐在我們麵前,含著眼淚說著與母親的過去時,正是深秋時分的傍晚,母親正麻利地邊聽著大姨說話邊搓著玉米棒。大姨吸鼻子的聲音讓母親抬頭看了一眼,攏了攏前額散亂的頭發,歎一口氣,又熟悉地抓起桌子上爺爺留下的旱煙葉,卷個紙筒送到嘴裏,點上吸一口,掃一眼我們兄妹幾個,低頭又搓起了玉米,濃濃的煙,把她深深地包圍,如同深秋的霧,鎖住了夜空。
大姨看了母親一眼,擦了擦眼睛,看了看像小鳥等待喂食排在一起的兄弟三人,帶著長者的口氣繼續說著,你們爸爸是個書呆子,你娘進了家門,他就在外地工作,一年才回家一回,家裏的三個老人四個孩子地裏的活都是你娘一個人忙裏忙外,沒有享過一天的福,真讓她受罪了,你們兄弟幾個一定得聽話,好好學習,不能惹你娘生氣。
大姨說著話,在屋裏玩耍才五歲的妹妹哇地哭了起來,大姨剛要起身,母親發話了:“老大,你快去看看妹妹是不是尿褲了。老二,你坐到我身邊來,邊幹活邊聽大姨說話,老三,你別搗亂,到外麵玩會去吧。”母親看看大姨苦澀地笑了笑說:“姐姐,那些傷心事就別提了,日子總得過不是?!”
大姨沉著臉,照母親的樣子卷了紙煙點上,沒有再說話,墩下身子幫母親搓起了玉米,妹妹被哥哥抱到外麵去了。
其實,這些話大姨沒有必要跟我們說,她是采取另一種方式安慰母親。
這些烙在我們記憶中的碎片是不需要用語言表達的,生活的多災多難早已把母親的心磨平,她的命運一直與苦難相連。
大姨沒有再說爸爸的事,也不敢說了,因為母親脆弱的心再也無法承受,這一天是爸爸剛剛去世後的第五天。
四個孩子,三男一女,大的十五歲,小的五歲,還有一個近80歲的老人,沒有了男人的天空,等於失去了整個世界,又讓一個女人如何承受?
那時的母親沉默寡言,出奇的平靜,平靜的有點讓人害怕,其實,每個人都知道,她那顆看似平靜的心裏,藏著難以忍受的苦楚與掛牽;一臉看似平淡的笑容裏,記錄著無奈的蒼桑與辛酸。
是夜,妹妹依偎在大姨的懷裏睡著了,母親則像千百個夜晚一樣,半個屁股倚在炕沿斜靠著桌子角,一針一線縫補我們穿過的衣裳。大的改成小的,小的改成背心,一直是我們兄弟穿衣的傳統,盡管打了不少的補丁,但是我們兄妹的衣服從裏到外都是幹幹淨淨。奶奶挪動著小腳悄悄從門縫裏瞧了瞧,抹抹昏濁的淚水回到自己的房間。白發人送黑發人,失子之痛已令老人痛不欲生,可是在奶奶的心中,母親的痛苦遠遠勝過自己。爸爸走後,兒媳就是家中的頂梁柱,如果兒媳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好說,剩下的孩子還有什麽指望可言?在她的心中,與她相依為命十幾年的兒媳,不但勝過了閨女,比兒子也要親幾分呀!在苦難中凝聚的親情,早已超越了骨血之情,也超越了生命的本身。
生活的重擔無情地壓在了身體單薄的母親身上,可生性剛強的她並沒有被壓跨,她用她瘦小的肩膀,自強不息的信念支撐著這個家,支撐著這個快要支離破碎的家。
初冬時分,借爸爸人情的餘溫,東挪西湊借錢,曲膝彎腰求人,八間新房蓋起來了,終於有了老人居住的天地,也給了兒子們一個生活的空間。
房子上梁的那個飄著雪花的中午,母親把顫顫悠悠的奶奶扶到了房子前麵,哥哥、我和弟弟站在母親的身後,劈裏啪啦的鞭炮在房梁上響起,母親拉著奶奶的手笑了。一朵朵的雪花飄飄揚揚地落在母親的身上,落在新添的白發上,緩緩化了,如春雨般融進了母親的心裏。調皮的小妹抓起房頂上扔下的喜糖,皮也沒有剝開就迫不及待地給母親塞進了嘴裏,母親揚起頭有滋有味地嚐了嚐味道,又低下頭吐到了小妹的嘴裏,樂得小妹又蹦又跳。
奶奶哆嗦著雙手,端起敬灶神的八寶粥,吹了吹粥上的紙灰,送到母親麵前,用命令的口氣說:“孩子他娘,你喝了吧,這是咱家的香火呀!”
母親在鄉親們的注視下,淺淺地喝了一口,又雙手捧給奶奶說:“娘,您受的苦比我還多,您就喝了吧,隻要您身體好好地。”
奶奶知道母親的脾氣,無奈地接過來,把頭扭過去擦了擦眼,遞給了哥哥,哥哥望著奶奶和母親搖搖頭遞給我,我又不知所措地遞給弟弟,弟弟端著粥呆呆地愣在院中央。
雪花飄得更密了,遮住了整個大地,周圍傳出了稀疏的哭聲,前來幫忙的鄉親們也被感動了。
歲月給善良的人們塗抹了苦澀,也給真愛的人們增添了感動,真善美是生命真誠的讚歌,而這讚歌的源,就是我的母親。在苦難中掙紮的她用心唱出的歌,是生命之歌,是契而不舍的樂觀精神。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都依賴母親活著,就像河裏的魚離不開水一樣。早上,天還沒有放亮,她就準備好了我們上學的早飯,早早地下地去了。晚上,滿身疲憊的她扔下手中的工具,又點火做飯,柴火的煙彌漫了整個家,而笑聲漸漸明朗。母親像個陀螺,在我們親人之間不停地運轉,再沒有聽到過她的歎息與怨言。
我上高中住校,媽媽一次給我帶一周的飯,一次蒸一鍋攙了白麵的窩窩頭,全放到口袋裏讓我拿走,到小河溝裏撈幾條小魚與鹹菜一起燉好,給我裝到瓶子裏,味道出奇的鮮美,把同班同學的饞蟲都勾了起來。可在一個不是周末的中午,我才知道母親的日子比我想像得更加艱苦異常。
麥收後的一個中午,我回家拿課本,正碰上母親與奶奶爭奪飯碗的一幕。
“孩子他娘,你不能吃這些東西了,天天幹活太累,身體受不了。”奶奶抓著母親吃飯的碗,口氣中透著關愛。
“娘,你就別管了,賣了這次公糧,我們家的債就差不多還清了,我喜歡吃這種味,別讓您和孩子受委曲就行。”母親趁奶奶不注意,奪下碗蹲在地上吃起來。
“你吃我也吃。”奶奶賭氣地抓起另一個碗從鍋裏盛出了一碗榆錢兒菜,坐在門檻上也吃了起來。
“娘……”母親欲言又止。
“再苦也不能把身子累壞,這個家沒有你不行,孩子長大了,不用愁了……”奶奶的牙都沒有了,說話也咬不清。
“……嗯,娘,好日子在等著我們呢。”
站在窗外的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與母親緊緊抱在一起。
生活的路漫長而艱難,在這條路上,母親一直拉著我們的手,不屈地前行,直至走出了一條屬於我們兄弟自己的路。
幾年過去了,她的孩子們逐漸走出了她的視線,哥哥結婚了,我走得離她最遠。母親的腰板彎了,頭發幾乎全白,應該說,她享清福的時候到了,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在我離開家鄉不到兩年,她意外地得了不治之症。
我不知道天性樂觀的母親是如何知道自己得了病,也不知道為了讓我好好工作如何讓哥哥隱瞞自己的病情毅然走向了手術台。從苦難撐過來的母親有著超乎尋常的生命力,手術後第八天就談笑風生回家了。其實,多年後,我跟哥哥才知道,母親私下裏曾求過醫生,她不想住院,不想花太多的錢,更不想讓兒子們跟著自己受累,這又是何等的高尚呀!當我從部隊載譽歸來,跪在母親的床前任她那枯瘦如柴的手撫摸我的頭發時,眼淚涮涮地流個不停。作為兒子,作為一個隻知道索取不知道心痛與體恤母親的兒子,我欠她的太多了,這輩子想補也補不上了。
母親去世的那天早上,我做了一個夢。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母親坐在椅子上,牽著我的手,我的眼睛尋著她指的方向辨別北鬥星,一隻隻蝴蝶環繞在身邊,抬起我和母親向北飛行,漸漸消失。醒來的時候,我的右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哥哥的電話來了。他哭著說,娘想見你,快點回來吧。
秋雨打濕了我的眼睛,秋風吹走了我的希望,等我心急如焚趕到家中時,母親已安靜地閉上眼睛,哥哥說,母親走的時候,輕輕地喊了兩聲你的小名。
送別母親的時候,我沒有哭。當紙錢燃盡,墓碑立起時,我雙膝跪在鄉村泥濘的土地上,久久沒有動,趴在地上聽著母親的呼喊聲。
我聽到了,其實,我早就聽到了,現在還仍然記得。她說,兒呀,挺起腰板做人吧,母親在遠方會保佑你的。
這麽多年,我一直沿著母親鋪就的路走著,義無反顧,以慰她的在天之靈。
今夜,秋雨紛紛,內心深處的思念情結一層層一束束積聚,把我從沉睡中喚醒,讓我用心靈,用生命呼喚著她,踏踏實實響響亮亮地喊了一聲娘,借此紀念逝去9年的母親,也平靜自己浮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