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日
◆文/趙薇尹正茂
11月3日,我的生日。20歲之前,我一直用幸福編織著自己降生的那一天。
2000年,我20歲了。一天,我在家裏打掃衛生,無意中發現一張收養公證書,而證書上公證收養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那一刻,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我的父母並不是我的生身父母,而我用幸福編織的11月3日,隻是一個遭到最親愛的人拋棄的日子!我努力在記憶裏尋覓,一點一滴向前追溯,想從過去的點點滴滴中找到一絲答案。可是,我怎麽也看不出我的爸爸不是我的親爸爸。
我的父親趙玉聲,從前是天津南開區奶站的送奶工。一年四季他總是4點鍾起**班,在早餐前把奶挨門挨戶送到訂奶戶家裏。我長到十四五歲,早晨醒來睜開眼睛時幾乎沒看到過父親。父親沉默寡言,但我每天還是盼他早點兒下班回家,因為,他總會像變戲法一樣從身上掏出一點兒好吃的給我。我家的經濟條件不寬裕,童年的記憶裏,鄰居常誇我“這丫頭穿得真漂亮”。這句話。讓兒時的我時常幸福地想,我的父母是世上最好的父母。
1999年,我職高畢業後考上了天津大學的財會大專班,也算實現了爸媽時常叮囑我的“好好讀書,長大做個文化人”的願望。那一年家裏太難了。母親扔下爸爸和我離開人世,留下一筆沉重的債務。父親象征性的退休金連讓我們吃飯都不夠。我知道自己沒錢上學,當時心裏隻想快點兒上班掙錢,幫爸爸還債。我在一家飯店找到了工作,一個人能掙五六百元。
一天,爸爸找到飯店勸我去上學。我故意激他說:“咱家用什麽供我上學?我都19歲了,也該自立了。”父親急得臉通紅,說:“女兒,你不能像爸這樣!你一個女孩子受大累受不起,你讀了書才有出息。爸砸鍋賣鐵也要供你。求求大夥勸勸這不聽話的丫頭,求求大夥了!”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聽爸在大庭廣眾下說這麽多的大道理,師傅和同事們被父親感動得流了淚,都說我有福氣,羨慕我有這麽好的父親。
爸爸跑了好幾天,總算借夠了我的學費。我如願以償地走進了天大。可是,父親為了我上學,為了還那筆更加沉重的債務。開始了沒白天沒黑夜的辛勞。他快60歲了,血壓高,還有心髒病,為了掙錢要拚著命給裝修房子的人家搬運沙石。他當過保姆,送過報,做過推銷,晚上還要跑很遠的路去打更。我知道爸爸是硬撐著,他不想讓我輟學。見爸爸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我一麵用功讀書,一麵又想終止學業去幫爸爸一把。
那天,我聽到爸爸從外麵回來了,就把收養證書放回了原處。我不想說穿爸爸努力保持了20年的秘密,爸爸用行動做了我20年的“親生父親”,我怕傷他的心。父親進屋時,我大聲問了一句:“爸,您回來了。”爸還是一句沉悶的“嗯”。而我卻心潮起伏,我真想捧出那張收養公證書,問問爸爸,我的生身父母為什麽不要自己的骨肉?他為什麽把我當親女兒來養育?我究竟是怎麽來的?那個謎底,對我來說實在是無法抗拒的**。可是,為了爸爸,為了他和我這種習以為常的父女情,我隻能選擇沉默,我要做他更好的“親女兒”。
2002年春節期間,《今晚報》上刊登的一篇《養父代女尋生身父母》的文章幾乎轟動了半個天津市。文章裏說,1980年11月3日淩晨,一個叫肖大義的男子在上班途中,在一公廁裏發現一個被遺棄的女嬰。女嬰穿著單薄的毛衣毛褲,全身凍得青紫,奄奄一息,兩隻小手正用最後的一點兒力氣本能地抽搐著。肖大義把孩子抱在懷裏送到醫院搶救。醫院的大夫見了直歎氣,說孩子存活的希望很小,責問他為什麽把孩子凍成這樣。肖大義懇求大夫,無論如何也要救活孩子。一個多月後,暖箱裏的女嬰臉上終於有了紅暈。孩子出院後,和孩子有了很深感情的肖大義和妻子決定收養她,並在河西區進行了收養公證。由於孩子是11月3日撿到的,因此,孩子的生日也就定在了這一天。然而,22年過去了,如今的肖大義要靠最低生活保障金生活,與他相依為命的妻子也在幾年前去世了,而那個從公廁裏撿來的女孩已經上了大專,正努力學完專升本的學業。肖大義不想違背老伴遺囑裏“要好好對待女兒”這句話,他想繼續供女兒讀書。可是,他感到自己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萬一出點兒意外,女兒怎麽辦?思來想去,肖大義想出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他想到了女兒的親生父母。或許他們也在尋找孩子,或許他們的條件比自己好,能夠讓女兒得到更好的照顧。肖大義對記者說:“我也不願這麽做,女兒雖然是我收養的,但我對她的感情不次於親生父母對孩子的感情,隻要能讓女兒得到幸福,無論怎樣自己都心甘情願……”
11月3日,這正是我的生日。我一看就知道,那個肖大義就是我的父親趙玉聲,那個公廁裏的棄嬰就是我。我的好爸爸,為了讓我的人生邁上更高的台階,他不圖養兒防老,擔著女兒可能會回到自己親生父母身邊的“風險”,背著我找到報社代女兒尋找生身父母。我的好爸爸,你對我的恩情勝過親生父母,有你這樣的好爸爸我知足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晚飯後,爸爸要帶我去南開區長虹公園看焰火。那天,從上初中以來,是爸爸第一次拉著我的手走路。回家後,他坐在桌邊的凳子上一人不聲不響地落淚。我問:“爸,大過節的,您怎麽了?”爸說:“女兒,你看我像你的父親嗎?”我說:“爸,您這是怎麽了?”爸爸局促地搓著手低著頭,淚水流得像斷線的珠子,他哽咽著說:“其實,我不是……你的……親爸爸!這麽多年,怕你年紀小想不開,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咱們的日子太苦了,爸實在沒辦法了,才去找你親生父母。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的條件也許比咱們好,可以好好撫養你……”我一把握住爸爸粗糙的手,眼淚模糊了雙眼。“爸,您別說了,其實我早知道了。那天您不在家,我收拾屋子時,看到了壓在小桌子下麵的收養公證書,我什麽都明白了。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初他們狠心把我拋棄了,我還找他們幹什麽呢?”爸爸的淚滴在我的手上,他說:“你也大了。這事早晚都應該告訴你。你早知道了咋不告訴爸一聲,你一個人能承受的了嗎?爸在報紙上沒用真名實姓,就怕你知道了承受不了。這些年,你跟爸吃了不少苦,等你找到親生父母,你自己選擇,願意跟他們走就跟他們走,隻要過年過節來看看我就行!”爸說到這兒已泣不成聲。“爸,我就是您的親女兒,我哪兒也不去,我誰也不找,日子再苦女兒也會陪著您!”
我懂事以來第一次撲在爸爸的懷裏哭了起來。自從看到那張收養公證書以來,我的心一直鬱悶著,被遺棄的命運並不是每個人都樂於接受的,我也有了被命運拋棄、捉弄的迷惘、痛苦甚至自卑。有誰會在生活的某一天,突然把爸爸當成不是親爸爸那樣去品味呢?當我和父親麵對麵,聽他講述上班途中如何挽救瀕臨死亡的我,回想養父母對我愛的一幕幕,情緒低落的我漸漸地開始用感恩的心去看待自己的命運,並把自己這個棄兒看成一個幸運兒。我沒有時髦的衣裳,沒有化妝品,也不會上網聊天。但我常常在內心深處對平凡的爸爸吟唱蘇芮的那首《酒幹倘賣無》——假如你不曾養育我/給我溫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護我/我的命運將會是什麽/是你撫養我長大/陪我說第一句話/是你給我一個家/讓我與你共同擁有它……
《酒幹倘賣無》是一首感人而又經典的歌曲,歌曲中含有濃濃的情意,就像本文中所寫的那樣,假如父親不在她被拋棄之時收養了她;假如父親不曾養育她;假如父親不曾保護她……她的生活將會是什麽呢?她會有未來嗎?正是養父,在那樣特殊的環境,給了她愛,使她得以生存,在她成長的過程中給了她一個健全的家。當她知道真相後,她知道父親的偉大、善良與可敬,是父親給了她第二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