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鄉情

思鄉的情緒

◆文/董婧宸

思鄉的情緒悄然在心底泛開的時候,身在京城。

想念的,是細雨裏浣洗過的,是氤氳嫋嫋的,是狼毫化開的一大片花青和石綠染出的春色。南國,總是不知何時有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於是濛濛的煙雨就散開了,春意飄**在柳條飛過的綠色間,滌**在青色泛開的積水裏。細雨很舒服,不需攜傘,便可徑直穿過雨簾,看那水色溫潤地將萬紫千紅的春融化在和諧的一縷翠色裏。下雨的時節裏,常撥開水綴的珠簾,信步在青色裏,輕踏過一個個池塘,任幾朵水花兒濺開,浙淅瀝瀝的雨聲響起,城市的倒影在積著的水塘裏**開層層漣漪。或坐在窗前,靜聽窗外,鳥兒飛去,留下一串串飄忽在清澈雨水裏的春天裏的音符。

然而這一切終究是逝去了。沒有南國絲竹般的輕快肆恣,京城的春,像一闋淒愴的長歌,透著些慵懶與黯然。雖然遲至4月,春日仍不過半是慵懶地掩在柳條掛起的簾子後,悄探出半個腦袋而已。迎春金黃的花已近乎凋零,樓下那叢幽幽的紫丁香才初綻放,散著點點香氣。草叢裏淺色的二月蘭或白或紫,大片大片地開了。可那些五彩斑斕的花並不樂意湊在一個時間綻露它們的笑顏,樹木更是懶散地躲在春雲下,連綠芽都不探出。這時節,走在路上,輕輕踩過的,僅僅是高大的白楊疏懶投下的枝影,樹枝上連一點稀薄的綠色都不曾落下一筆。

青澀的細膩也不再,京城的顏色裏透著些淩亂和躁動。乏雨的城市裏,冬日的陽光仿佛依舊綿延在春光裏,連樹上、牆上、地上,都抹著一層薄薄的土黃,凝滯而沉重,甚至有些凋敝。姹紫嫣紅的花隨意地開了。隔年的枯黃的枝葉卻依舊躺在**的土塵裏,琉瓦紅磚、雕欄畫棟,顏色總顯繽紛雜亂。走在這個翻了顏料盒,灑得滿地都是濃重顏色的城市裏,色澤並不和諧,許是少了綠色的緣故,倒有些頹廢。鳥兒銜著幾根枝條,掠過頭頂,穿過空**的樹枝。冬日的冰雪雖已在和風裏融化,岸邊仍還是衰草靡靡,春日砌成了淩亂破碎的片斷,再也寫不出一卷從容散淡的長軸。這春日裏,陽光燦爛。雖然也曾去過玉淵潭,想在有名的櫻花下找些快樂;可那爛漫的春花間遊人甚多,置身於這喧囂的快樂裏,更覺寧靜的春天難覓。

窗外飛起了楊絮,草地上也似乎蓋了層雪花。可漂泊無依的心緒,便同那些無歸的飛絮一樣寂寂無依。這幹燥的日子裏,甚至連片池塘都尋不到,又如何化作浮萍,去盡寫思鄉的繾綣情思!

依稀記得那時高三,在黑色的日子裏用自比鴻鵠之誌來填滿空虛的作業。放下筆來,有時會看看浮雲,有時會默默地望著北方,遙想著、憧憬著大學的生活,用那些埋在心底的理想,去撫平日日的作業帶來的疲憊。固然離開家鄉,父母多少是有些依依不舍,然而我就那樣,硬著翅膀,就從南方青藍的蒼穹飛到北京這座城市。猶記得去年的秋天,幹燥的日子裏,去香山,在人山人海中采下幾片紅葉,遙遙地寄給南方的朋友和家人。走在金黃色的銀杏落葉鋪滿的街道上,腳踩上去還帶著清脆的金色。冬日裏的飄雪,固然無法再遠寄給朋友了,然而雪地裏,曾經有過我的一行腳印,積雪上,曾經拂過我的溫暖的一雙手;和朋友一起堆個晶瑩剔透的雪人,在風雪裏歡呼;還一個人走過結了冰的湖麵,感受那些寂涼的況味……

我曾以為,這樣平和的日子,可以一如既往地平靜,一如既往地單純。雖然大學和高中也的確有些變化,沒有了固定的教室,老師也總是行色匆匆,時間更充裕了很多,連經濟上也獨立了些。閑來的時間,省一些錢買幾本書,在日日歸來後,靜靜地坐在寢室暖黃的台燈下,翻看著一行行的文字,任憑那些主人公們哭或笑,目光平淡地掃過字裏行間,在文學中感受些他人別樣的生活;或是和室友們聊到深夜,說些過去的同學老師們的逸事,彼此笑著走過。白天的時候帶著課本去上課,上完了課就如同以前鑽在曾經熟稔的習題中一樣溫習些筆記,然後就空出大片大片的時間。鬆散的生活裏,我的光陰零碎地散布在校園裏的藤架下,飄落在秋天的草坪上,冷落在冬日的白雪裏。

父母擔心過水土不服,飲食不順,然而他鄉異地的生活,既沒有高三的壓力,也沒有繁重的學習任務,因此竟是沒有一場病,也沒有傷神的事,就這樣平靜無憂地生活著。

父母的那根線,本是牽記在千裏之外的一個電話而已。電話的那一端,不過是許許多多不打緊的瑣碎小事:錢夠不夠花,吃得好不好,天氣冷還是熱,身體。否舒服是這些瑣碎的言語和叮嚀,重複在每周一次的電話機前。然而這些問題,又怎麽是問題呢:錢一般總是夠的,少買些零食就多買些書看看,至於吃的麽,南北方的口味固然不同,不過也就那回事,挑些喜歡吃的吃,看見那些難以下咽的麻辣的東西就不買。而天氣的變化隻要在出門的時候增添或減去些衣服,況且北京一年四季都是幹燥少雨的時節,出門連雨傘都不用帶,因此自然不必擔心,身體也無大恙,和過去一樣,早早地起床,下樓去做些鍛煉,過著有規律的生活,每個月寫一封家信回去,說說物候的變遷,揀些學校裏的小事說給他們聽,至於學業,則是自己的事情,素來很少和他們談及。課本上的東西,該學的就學,若是累了翹節課在校園裏晃晃也無妨,時間不過隨著上課的時候慢慢推進在北國的秋裏。葉子掉盡了,便是冬天;冬天到了,一個學期也到了尾聲:到了尾聲,也就是考試;考完試,回家;回了家,過年再離開。離別的時候不過是拖著自己的行李,和父母道一聲再見,和祖父祖母以及外公外婆打上一個電話,一個人就牽著行李出了家門再一次踏入北京這座古城而已。仿佛一切順理成章地隨著那些葉子的枯榮如流水般就又一次飄到了北方,開始新的學期。

隻是,春日漸漸到來,思鄉的情緒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在內心泛起淡淡的惆悵。離鄉不過一個月有餘,許許多多上個學期都不曾有過的懷念都一下子濕潤了心,弄得泛潮而又無法遣去。

漸漸地察覺了生活的空虛和無奈,不知為何而空,卻隻是那種無奈地歎息。曾經想過讀大學,可似乎大學的道路如此漫長。學校裏的事情蕪雜得像樹上綁著的那些海報般五顏六色、雜亂無章。生活上也失卻了往日的節奏,不知道飄到何處。我仿佛失去了方向,不知何時起迷失在這個校園裏了,許是我在習慣了生活之後,又突然間在這座城市裏發現了一道南北方難以彌合的文化的差異吧;又許是短暫的同學聚會的時候,看著往昔的朋友們各自遠去在他們的大學生活之後,彼此的疏離而帶來的遠離故土的複雜情緒吧;或是因為這個幹燥的春天,讓記憶裏所有溫和的回憶都化作碎片在記憶中掙紮的緣故吧;又或者是……或者隻是自己習慣了這種生活卻把自己的心頭都掏空了一樣,平淡的學習近乎磨平了自己所有的北飛的誌向,而又不知道更高遠的地方在何處等待吧,心底總是被莫名的煩惱吞噬而進入一片黑暗和焦躁。生活的瑣碎和平庸,在突然中變成了空虛的無助。文字像是隔了層紙般飄在空中,書本像是隔了層現實浮在雲裏,而夢想像隔了層世界渺茫得很。一切過去的支撐不知何時潰退了,我變得莫名的焦躁。依舊帶著課本像往昔一樣坐在教室裏,可我隻是茫然地抄錄下那些抑揚頓挫的講課片段,卻拽不住飛奔而去的心靈,想要在北方的曠野上呼喊。校園裏,小小的土牆圍了一片天空,就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如走在窄縫中一樣。看書,複習,悠閑的散步都一下子紊亂了,我仿佛一下子茫然在這個世界裏該做些什麽,好像突然之間學習並不重要,然而又不知道除了學習之外還可以做些什麽……染上了厚重褐色的古城,隻讓我在消沉的時候更加想要回家。

想家的情緒悄然地蔓延,又無法吐露自己的脆弱和無力,每周一度的電話裏,又因為擔心父母的惦記和牽掛,隻把這樣的歎息藏在心底。一度度地在電話前告訴父母生活很好,學習也尚好。擱下聽筒卻靠在牆上,在慘白的燈光下發呆。隻是幾度想落筆寫一封家書去把這種莫名的愁緒寫下,然而每每不過寫了幾行,又唯恐字裏行間的憂傷惹父母擔心,未及卒章,便在手心裏,把信箋揉成一團扔向遠處的紙簍。

停下了數次,隻能靜默地坐在一邊,呆呆地看窗外飄起的飛絮。

大概我本非鴻鵠,不該一時任性就離開了南國飛來吧。看滿誌鴻鵠能扶搖直上九千裏,身在他鄉的我卻不過像是一隻牽在父母手中的紙鷂子,在風雨漂泊中搖搖欲墜。我那一端飛在北方,另一端卻係著千裏之外父母的一顆牽掛的心。放得再遠、再高,他們依然擔心風雨飄搖,記掛身體如何。隔著電話,他們依舊嚶嚶細語地訴說些不盡的叨念,改變的唯有他們日日變老,我日日長大罷了。

漂泊的感覺,那麽深地在心底裏劃下傷痕。落在信紙上不知從何說起,說出口來又不敢吐露在電話裏,卻能把它安在何處?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要獨自承擔這份在他鄉求學的孤獨,走過這段失去了方向的日子,然而卻怎麽也撫不平這不安的情緒。抓過很多零食到寢室裏一個人吃著,人大概是胖了,可鏡裏卻憔悴了。書架上的書卻無心再動,坐在寢室裏往往是呆看著窗外的枝頭和心靈一樣空****的,有時連室友們的話都在耳邊嗡嗡作響般有些亂。桌上,很久都蒙上了一層灰。早晨不再起來讀書,隻是蒙在被子裏麵對黑暗的一片難以擺脫的荒涼。窗外,那些零碎枝條撕開了天空,也仿佛割碎了我心底的寧和,裂成一個個殘損的碎片,留下許多惹著紅色的塵土的碎磚。

支撐不起來的天空,我宛若失去了獨立的勇氣,一個人徘徊,看著沒有雨的北京城裏,看著沒有雨的校園裏,一點點的春色緩慢地冒了出來,卻更加想要像廣場上的紙鳶一樣飛回去,希望父母把線一圈圈地收攏來去回到家鄉去。那些曾經的誌向都渙散般潰逃在了渺茫的虛無中,模棱兩可。烏雲籠罩下,總是渴望下場雨,看看翠色,不願在那些淩亂的春色裏變得更加破碎。

期待的雨,終是順著兩頰落了下來。還是忍不住,在黑夜裏將這片黑色的烏雲凝聚成兩行雨點,落在電話裏。一時隻是無言,隻是告訴母親想回家,想要回去吃那些精致的小吃,想要酸酸甜甜的最愛的糖醋小排,荷葉包起的炒飯,蘸了糖和糯米的藕,還有樓下小籠裏正宗的南翔小色,細膩和略帶些甜味,本已經習慣了北方的羊肉和大盤的飯菜,卻真的想要抿一口小菜細細咂摸,更想要擺脫在北京的壓抑和難耐的焦躁。

那一刻,我說我煩極了,不想讀書,厭倦了大學生活的無奈和空虛,我隻想回家。

電話裏兩頭都是長久的一片無言。母親沒有說話,而我也說不出話。

大概是從來沒有和他們說過這些。他們也很少和我談這些。他們知道關心的大抵僅僅是生活而已,我如此煩亂近乎手足無措是他們始炒不及的。我曾以為我是堅強的,一個人懷揣著理想就奔到了北方,而且孱弱的身子也並不曾垮下,毫不猶豫地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然而半個學期過去,頓然發現自己的生活日漸平淡,消磨去的誌向仿佛不能再承載這一切了。堅強的外殼在灰色的北京城裏頓時渙然冰釋。

古城的蒼涼給了我憂鬱,我卻無法用古城的深厚去化解。母親的安慰也那般無力,隻是勸我安下心來,隻是勸我不要那麽在意學校,若是不想看書就可以放下它。然而擱下電話,我卻後悔那個電話讓母親擔心,隻能埋下頭來一個人躲在那兒看著書架上擱著的許多本未及翻閱的書卷,還有我那些淩亂的筆記本躺在床邊,接著默默地任淚水把眼前模糊。

一個多星期裏,隻有沉默,甚至後悔。沒有再給母親打電話,而那封猶疑的信箋還是遲遲地落不下筆。

擱下筆,看窗外。我不過是一隻風箏,飛了那麽高那麽遠,還是在天空中的一個小小的點,父母牽著風箏線仰頭焦慮地望著。

我筆下的信沒有寫就,那個充滿了北京濃濃燒烤煙味的晚上,我在北京的街道裏獨自走了很久,逛回寢室樓的時候,卻有隻鴻鵠把父母的信遠遠地從南方捎來,飛到寢室樓下的信箱。

坐在燈下,輕把信封撕開一道小口,展開信紙,慢慢地閱讀寫滿了父親的字的信。

父親本是一個嚴肅的人,很少說話,乃至於對我的要求,都隻有通過他那冷冷的目光和有力的拳頭來表達——小時候一直吃著父親的拳頭,直到初中。為了糾正我看書的姿勢,為了在早晨把我叫起來讓我下樓晨跑,為了讓我專心地做作業不要貪看電視,他的拳頭和他的目光成了無言的武器。埋怨和反叛的心一直有,但恨恨地,我有了一雙明亮的眼睛,也讓我從小孱弱的身體漸漸地轉好,也養成了早起的好習慣……這讓我很矛盾。許是我的離開北飛,就是或多或少的一種逃離吧。

但是關於父親,我知道的很少很少。我隻知道他的生日,雖然每年的生日隻是我畏畏縮縮地對他說一聲生日快樂,然後就躲回房間去做作業;我隻知道父親寫一手好字,因此我的字總是讓父親很是歎息,於是逼著我一直在寒暑假練字罷。我還知道父親也是認真的一個人,嚴肅和不苟言笑的樣子從他做事的細心和對我的嚴格要求中就可以知道。我最知道的是父親是一個暴躁的人,他的拳頭讓我和他之間的距離相隔遙遠,他看著我稍稍有些做得不好的時候就是拳頭……

父親從沒有和我說過他的過去,因為他對我是那樣寡言,而我大多數難過的時候隻是求諸於母親,或者自己一個人走過。父親在我的印象裏是嚴肅和冷漠的。然而父親的信,卻告訴了我他也曾經有過的那段由**而至惶惑的日子。我不曾知道,他曾經離開家鄉下鄉到農場。**四溢地幻想著在連隊裏把塊塊海田開墾成肥沃的土地,也曾擔起數百斤的擔子挑在農場裏,每日把汗水揮灑在土地裏,喝著苦澀的海水,背著昂揚的鬥誌,我不知道,他曾擔起了獨自闖**生活的擔子,踏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豪情萬千——在父親18歲的時候。我不知道父親也是麵對了遠離故土的彷徨,用**去慰藉離鄉的苦痛,用書本和寫字去填充許多的閑暇時光。我更不知道父親曾經因為麵對那些人生的百態而變得消沉和疑惑,在下鄉過後一年多驟然患了胃病,足足休息了一年!不是被一根根扁擔壓垮了,卻是被理想退潮之後現實的苦悶和懷疑壓垮了,那些經曆不是課本上所設計的,是一個撞擊的坎坷的過程,而經過了那場大病,父親也學會了獨立地麵對人生……

父親的字裏行間帶著些蒼涼的回憶,帶著許多我並不知道的父親的過去。我方才知道為什麽在我高二的時候下鄉學農十多天水土不服,驟然間在寒冷的秋日裏患了胃病的時候,父親那般熟悉地給我燒許多有益我身體的小菜,雖然不再用拳頭,但還是用命令的口吻指點我的生活,悉心調養我的身體。

信不長,短短的三頁,很快地讀完了。我卻在燈下呆呆地望著溫暖的燈光發呆。趴在**,目光散漫地不知道聚焦在何處,眼前隻是模模糊糊的一片。

心中的疑惑和彷徨,隻是淡淡地落了水位。隱隱地明白北京那些頹廢的景色,可能不過是在不經意間用它沉重的畫筆勾起了我心底的徘徊和迷惑。而父親也隻是告訴我由書本走向更廣闊的生活是一個痛苦的蛻變的過程而已。然而從哪一條路走,去麵對這些大學裏的並不隻有學業的生活,這條道路卻是那樣的迷茫。走過那段坎坷,父親經曆了一場大病,而我呢?許久的學業的荒廢和生疏的筆跡,漫長的低迷和頹廢,我的開學之後的煩惱也已經讓我漸漸地支撐不起——身體總顯得疲憊,課上也總在夢中走過,努力地逼自己讀書,灌進的卻是乏味而蒼白的課本……如夢般地生活已經遊離了很久,我的道路卻又宛在那些遙遠的飄忽的遠方。

讀完了信,思索了良久。走到電話前,猶豫半天,方才撥了家裏的號碼,響了幾下,卻又擱下了。已經很晚了,窗外的星宿也爬上了窗格,怎忍讓自己的這種脆弱去打攪父母。

不多時,我剛打算就寢,寢室的電話卻響了。是家中的來電顯示把父母吵醒了。我披上衣服,拿起話機,到走廊裏聽著。擔憂的母親才問著我信是否收到,心情是否好些。我還是想家,想要去吃一點母親買的零食,想要去看看雨,去看看山,去看看南國的景色。我隻是想要去逃避如今的困惑,回到家裏去平靜一下自己的內心。我知道要去麵對這些事實,可是我又不知道,如何去麵對這個單調而冷峻的現實。

電話的那一頭,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問我要不要寄些零食,那些我在北京買不到的天目山的筍幹,那些略帶味的春天的筍絲。

那是我很想吃的。北京的果脯甜甜的,還有冰糖葫蘆,都是甜的,甜得有些膩。然而我想要的,卻又不止是那些可以嚼的東西。我隻是想要去逃避眼前的這種無法解決的困惑。我想飛回去,飛回巢兒,不要再在這裏銜著苦澀的枯黃的枝條在風塵中行走。我問母親,我怎麽去麵對這些壓抑了太久的低迷。

母親不答,話筒裏傳來的是父親的嚴肅的聲音。那般的簡潔,甚至很冷。沒有信裏的溫情的回憶和一絲人生的感慨,隻是嚴肅地告訴我:“要整理這個學期以來的思緒,淩亂以至於繁雜,也可以慢慢整理,那便是成長。整理好了,明白了,你也就長大了。父母能夠過問的不過是你的生活,在學習上乃至那些思想上,鞭長莫及。但是要去麵對和正視這些問題,思鄉不過是逃避,獨立地在學校裏麵對這些事情,在他鄉鍛煉自己。”

沒有安慰,命令冰冷有如常日。

父親的話停了,電話兩頭都隻剩了安靜。內心真如父親所說的那般如亂麻,又在何時能夠整理起來。十多分鍾我們都說不出話來。長途電話帶來的嘟嘟的蜂鳴聲在電話裏間歇地傳來。

末了,我隻能說,我要睡,讓我安靜地想一下。父親同意,就不及我再說上句話,把電話掛了。

夜色深了,我躺下去,眼睛卻合不上。獨自品味那種孤獨和傷痛,在夜色沉沉裏不知何時睡去。

一個多星期過去了,等我收到母親給我寄來的筍幹的時候,我已經坐在春日的陽光下,一邊看著書,一邊品嚐著甘甜的親情化作的,成鹹的,歡喜的筍絲。

風箏跌了下去,又飛了上去,雖然我知道也許某一天,可能還會跌落幾回,然而,我知道,父母定在遠方守望著天空上飛翔的我。

【後記】那是在3月底4月初,我大學生活以來最大的一個低沉的時候。剛開頭的時候,看著北京陌生的春天,難以抑製的消沉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都不知道如何去承受,隻是想家,想那些故去了的春日。

不知何時開始,我的畫筆下不再是清純的藍色和綠色,濃重的紅色和黑色也染上了我的畫筆。那些渾濁的顏色讓我困苦不堪。我是那麽容易受到物候的變化的影響,畫圖常常會畫到深夜,然而並不滿意。在夜色裏吃很多的涼風,燒烤的煙熏著我,我卻迷失在那片迷霧中。本來也會喝酒,竟然就在一個夜裏喝了許多的酒,回來一個人對著天空發呆,終於還是忍不住告訴了父母。

父母本來說的話題,往往隻是天氣和身體,那一次母親被嚇壞了,安慰是那麽的軟弱,哭過了卻又不知道怎麽去走出這片消沉。楊絮漫天地飛,飛到地上鋪了層雪。在飛絮的日子裏收到父母的信。

時間的變遷,稍稍衝淡了我的不安和焦躁。

漫長地寫了半個多月,寫得很長很長;寫完了,心情便就好些了。

時間的變遷,稍稍衝淡了我的不安和焦躁。留下串串成長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