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秦腔
陳元銘看著爺爺期盼的眼神,心裏的糾結漸漸散去,他點了點頭:“行,那我就留下來待幾天,陪您看場戲。”
爺爺一聽,瞬間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還是我孫娃疼我。”
隨後,陳元銘見到了父親,父親裝作和沒事人一樣,陳元銘真是佩服他的演技,電話裏的哭腔是那般活靈活現。
陳元銘責怪了父親幾句,父親嘿嘿笑著,在笑容中便化解了一切埋怨。
緊接著,父親連忙去張羅飯菜,陳元銘走到老槐樹下,圪蹴在爺爺身邊,看著爺爺抽煙的樣子,心裏一片平靜。
西安的勾心鬥角,天盛傳媒的爾虞我詐,仿佛都被這鄉村的清風吹散了,隻剩下這片刻的安寧。
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村裏的集市熱熱鬧鬧地開了,唱戲的日子也到了。
村裏的戲台子搭在村委會的大院裏,是用木頭和帆布臨時搭起來的,紅布裹著柱子,台上掛著大紅的幕布,幕布上畫著秦腔裏的經典人物,栩栩如生。
天還沒黑,村委會的大院裏就已經擠滿了人,附近村裏的鄉親們也都趕來了,搬著小板凳,占著前排的位置,大人小孩的嬉鬧聲,小販的叫賣聲,夾雜著鑼鼓的試音聲,熱鬧非凡。
但是一眼望去,幾乎都是老年人和小孩子,看不到幾個年輕人。
雖然眼前的場景確實熱鬧,但和自己小時候的熱鬧比起來,還是差太多了,這讓陳元銘感慨萬千。
現在村裏人越來越少了,人們都去了大城市。
陳元銘牽著爺爺的手,擠在人群裏,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小板凳磕在地上,發出熟悉的聲響。
爺爺手裏拿著一包瓜子,一邊嗑著,一邊和身邊的老夥計聊著天,嘴裏說著秦腔的名角,說著今天要唱的《三滴血》和《鍘美案》,眼裏滿是期待。
陳元銘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景象,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坐在跟前似的,回憶湧上心頭。
小時候的他經常陪爺爺去看戲,但小孩子的耐心終究是太差了,沒多久就不老實,呼朋引伴去其他地方玩耍。
耍完之後,渾身疲憊,隻想趕緊回屋裏睡一覺,可他總是忘拿屋門的鑰匙,隻好跑到戲場去找爺爺。
但這裏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看著每個老頭子都像是自己的爺爺,於是隻好扯開嗓子喊:“爺!額沒拿鑰匙!”
他沒有等來爺爺的回應,等來的是幾十個、幾百個老頭子的轉頭。
陳元銘回過神來,夕陽已然西下。
金色的陽光灑在戲台子上,灑在鄉親們的臉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淳樸的笑容,沒有城市裏的浮躁,沒有利益的紛爭,隻有對這場秦腔的期待。
集市上的小販推著車,賣著油糕、甑糕、攪團,香味飄滿了整個戲場,孩子們追著跑著,手裏拿著糖葫蘆,嘴裏喊著鬧著,戲台子上的鑼鼓聲越來越響,敲在人心上,熱熱鬧鬧的。
突然,鑼鼓聲一頓,幕布拉開,演員們穿著精致的戲服,踩著碎步走上台,生旦淨末醜,個個扮相精致,臉上的油彩濃淡相宜。
胡琴聲響起,主角開嗓,一口地道的秦腔唱腔,高亢嘹亮,穿透了整個大院,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鬧。
“祖籍陝西韓城縣,杏花村中有家園……”
熟悉的唱詞從演員嘴裏唱出來,爺爺瞬間坐直了身子,眼睛緊緊地盯著戲台子,手裏的瓜子也不嗑了,跟著節奏輕輕點頭。
台下的鄉親們也都安靜下來,聚精會神地看著,偶爾有人喊一聲“好”,聲音響亮,帶著關中漢子的豪爽。
陳元銘看著台上的表演,聽著高亢的秦腔,看著爺爺專注的樣子,心裏一片溫暖。
秦腔是關中的魂,是刻在陝西人骨子裏的東西,那高亢的唱腔,唱出了黃土高原的豪邁,唱出了陝西人的耿直,唱出了鄉村裏最純粹的快樂。
台上的演員唱得投入,台下的觀眾看得入迷,鑼鼓聲、胡琴聲、唱腔聲、叫好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最熱鬧的鄉村夜晚。
這一刻,陳元銘暫時忘記了西安的煩心事,忘記了天盛傳媒的陰謀,忘記了《秦味》的困境,隻是靜靜地陪著爺爺,看著這場秦腔,感受著這份簡單的快樂。
黃土大地的厚重,鄉村人情的淳樸,秦腔文化的鮮活,都在這一刻,融進了他的心裏,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
戲唱到一半,陳元銘起身去買了兩碗甑糕,遞給爺爺一碗,軟糯的糯米裹著甜甜的紅棗,撒著桂花蜜,一口下去,滿嘴香甜,還是記憶裏的味道。
陳元銘吃著甑糕,看著台上的表演,聽著身邊爺爺跟著哼唱的聲音,心裏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光,真好。
陳元銘在藍田老家待了下來,每天陪著爺爺吃飯、聊天、散步,偶爾跟著父親去地裏幹點農活。
鄉村的日子平淡而悠閑,沒有城市裏的快節奏,沒有工作的壓力,晨起聽著雞鳴,暮落看著晚霞,吃著爺爺做的地道關中農家飯,攪團、漿水魚魚、biangbiang麵,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陳元銘的心情,也漸漸平複了許多。
村裏的戲唱了三天,大院裏每天都熱熱鬧鬧的,戲散了之後,集市還在繼續,鄉親們趕集、串門、拉家常,整個村子都沉浸在熱鬧的氛圍裏。
陳元銘偶爾會拿出手機,和大胖、鍋蓋聯係,詢問天盛傳媒的情況,得知對方依舊在肆無忌憚地運營《秦味》,接各種劣質廣告,粉絲的罵聲越來越多,他的眼底就會閃過一絲冷意,證據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差一個合適的時機,給對方致命一擊。
這天早上,陳元銘剛幫爺爺把院子裏的柴火劈好,就聽到院門口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福老哥,在家嗎?”
爺爺放下手裏的簸箕,朝著門口喊:“在呢,書記,進來坐!”
陳元銘抬頭一看,走進來的是村書記陳長貴,五十多歲的年紀,皮膚黝黑,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裏拿著一個布袋子,一看就是剛從地裏回來。
陳長貴是村裏的老書記了,為人正直,一心想著為鄉親們辦實事,村裏的路、灌溉的水渠,都是他跑前跑後張羅著修的,在村裏的威望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