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樂極生悲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風卷著開敗的花瓣,在皇宮上空繞遠,一派凋零蕭瑟之感,陛下病了快有一月藥石無靈,期間又發生了太子失蹤良娣慘死令人揪心的事情,天色漸晚。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靖王燕雲裕這段時間,一反常態時時入宮探望,一副孝子賢孫的模樣,這不他又歪歪斜斜的下了馬車,跪在紫宸殿外嚎啕大哭:“父王……孩兒來看您了……父王您醒醒啊,兒子無能……”
殿內柏堂打眼一看就知道陛下是中了毒,而且下毒的人也算有些本事能把劑量把控的絲毫不差。
“皇後娘娘,草民不才,陛下這是中毒之象。”柏堂直言不諱的說。
李皇後這才從悲傷中醒過神來,抬起一雙哭紅的眼悲戚道:“不瞞先生,哀家雖是一介女流卻也能看得出這不是尋常毒物,陛下的病情反反複複,哀家廢寢忘食夜不能寐……先生可有救治之法?若能治好陛下哀家許你高官得坐駿馬得騎!”
“多謝娘娘,誠然陛下中的毒乃是苗疆毒穀,依不才愚見苗疆蠱毒並未傳進中原,這陛下中毒實在太過蹊蹺。”
“哀家如今六神無主,唯期盼著陛下龍體康健,至於何人下毒如何下毒並非眼下當務之急。”
柏堂點頭表示讚同,心裏卻想這李皇後果然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不過這也不關他的事:“娘娘,不才要為陛下驅毒療傷,也請娘娘保重鳳體,不如您先移駕回去歇息。”
“也罷,法不傳六耳哀家明白先生顧慮。”
房間裏隻有麵色青紫的陛下和漫不經心的柏堂:“嘖嘖嘖,下這麽重的手,替你解這毒還不點損我二百年道行!算啦算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怎麽說您也是陛下,總歸是命不該絕吧。”
柏堂盤膝而坐,念動咒語吐出自己的內丹,拳頭大小,那內丹繞著陛下的印堂盤旋漸漸的,陛下周身像是有水霧之氣繚繞,柏堂的內丹肉眼可見的變小,陛下的麵色逐漸恢複正常,柏堂這才收功。他緩緩睜眼,也覺得心口鬱結著一口氣。他揉了揉心口,然後坐到一邊喝口茶水緩一緩。
話說皇後出了紫宸殿,台階之上靖王哭天搶地“父王兒臣不孝啊……兒臣無能啊……”
她見到靖王這種用力過猛的表忠心頓覺顏麵盡失,連表麵功夫都做不來。“住口,你這樣子還像個皇子嗎!”
靖王本來就是光打雷不下雨的幹嚎,皇後一句疾言厲色的嗬斥嚇得他整個人噎住了咳嗽了半天,他想,我這幾天不都是如此麽,難道我哭的還不夠傷心?靖王繼而咧嘴嚎啕大哭,他一嗓子出來簡直鳥獸四散。
“啪”李皇後這些年積累的怨氣不甘嫉妒都在此刻爆發,居然氣到親自動手打了靖王一個耳光,簡直就是自貶身份。
“娘娘恕罪。”靖王這下可是真哭了,鼻子還吸溜吸溜的。
“逆子。本宮怎麽就教養出來了你這個不孝的東西,你這是咒你父皇早死嗎!”
“兒臣不敢……”
“你給本宮老老實實跪在這給你父皇祈福。”
“是。”
紫宸殿內陛下算是被門外的嘈雜驚醒,自他中毒以來渾身酸疼乏力,腦子更是一陣清楚一陣糊塗。
“陛下您醒了。”柏堂有眼色的端過去一杯參茶,服侍著陛下服下。
“你是……”
“回陛下,草民柏堂,為陛下龍體而來。”
“多謝先生搭救。”
“陛下不必言謝。”
燕弘聽著皇後高高在上的訓斥燕雲裕本著家醜不可外揚便對柏堂道:“讓先生見笑了。”
“陛下餘毒已清,接下來靜養為宜。現下不便多打擾陛下休息,草民告退。”柏堂躬身退出殿外,得意的拋了拋從皇後身上順來她用來下毒的物件。別說這東西做的還真精巧,小巧的戒指純銀打造,外麵是一個小小的羅盤輕輕轉動就能飛出一支淬了蠱毒的鬼針。說是鬼針實在是因為這針細如牛毛,讓人神不知鬼不覺的中毒,而且分量幽微不會立時三刻斃命,幾乎是讓人無跡可尋。
紫宸殿門打開了,靖王揉了揉沒知覺的腿,他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這時見到一個平民打扮的人走了出來,心裏居然有些竊喜,連江湖郎中都請來了,這不就是有病亂投醫嗎?想到這他抑製不住的開心。
“靖王殿下如此開心,莫不是未卜先知陛下神佛庇佑,病體初愈?”
燕雲裕猶如被人當頭一棒他猛的站起來,又因為腿麻了栽倒好不狼狽歪歪斜斜的撲過去揪住柏堂的衣襟:“你,你說什麽?”
“殿下果然是至純至孝之人,開心的都語無倫次了。”柏堂拂開燕雲裕的手諷刺的開口:“殿下急著給陛下床前盡孝,草民就不多打擾了,告辭。”柏堂接機把那個下毒的戒指塞在了靖王身上,突然念了句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而燕雲裕在陛下門外站了很久才平複心情,真是空歡喜一場。這種感覺比他和安若失之交臂更甚,功虧一簣!他隻能咬著牙去拜見陛下。那笑容三分像笑七分像發狠,眼瞼處還直抽搐,整個人的表情居然有些猙獰。
“父皇……您沒事了……實在是……實在是太好了……嗚嗚嗚……”那哭的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啊!靖王這兒正心虛的跟陛下這盡孝心呢,黃門官突然來報:“陛下,五百裏加急!陳留郡公進京,說是為了哲孝皇後冥誕而來,人已經在城外等候了,因著沒有陛下傳召郡公隻能在城外安營紮寨了,您看……”
“寡人問你,太子可有下落了?”陛下果然時時掛心這個兒子。
而一旁的靖王聽到陳留郡公四個字就已經兩股戰戰了,這個老匹夫怎麽突然來了?沒有召令他擅離封地,偏偏找了這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看他不是給什麽哲孝皇後過什麽狗屁冥誕,難不成等自己登基他來分一杯羹吧……靖王越想越害怕,從小他就最怕這個陳留郡公,小時候他可沒少挨老匹夫的軍棍,連皇後都不敢置喙他的管教,萬一老匹夫是為了太子的事兒而來,那還不把自己打成肉醬啊!想到這,燕雲裕突然打了個嗝,嘶溜嘶溜的還停不下來的那種,陛下這才注意到他,心裏發愁,這燕雲裕從小膽小懦弱上不得台麵,天資不夠聰穎,後天也不夠勤奮文不成武不就,卻還心比天高。陛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最虧欠安寧,她和雲禮青梅竹馬,又有文定之好,若非……如今他們也該夫妻琴瑟和鳴迎弄璋之喜,而不是跟燕雲裕這個窩囊兒子蹉跎一生。
宮中是個沒有秘密的地方,不多時皇後也知道了陳留郡公緣何而來。隻是她大發雷霆扔了茶杯:“這陳留郡公還真是急陛下所急,也太不把哀家放在眼裏了,哀家才是一國皇後母儀天下,居然給陸氏那個早就作古的賤人舉辦什麽冥誕!”
“娘娘,怒大傷肝,更何況這青瓷難得娘娘都摔了實在可惜,不如賞給奴才吧。”
“少說這些空話糊弄本宮!”李皇後厲聲道。
“奴才該死。”林瀟直直的跪了下去恰到好處遮掩住了自己的心疼和無奈。那地下還有摔碎的瓷片林瀟就那樣熟視無睹的跪了上去。
“哀家不是衝你,快起來。”李皇後看著這個氣度不凡,又跟自己兒子差不多年紀的毓秀少年總會湧上一種舐犢之情。
“起來,哀家不惱就是。”李皇後挫敗的說:“反正惱火也於事無補,她活著哀家爭不過,死了哀家一樣爭不過。”
“娘娘,奴才鬥膽還是要勸您,越是這種時候您越不能自亂陣腳,第一步既然已經踏了出去,開弓沒有回頭箭。”林瀟堅定的看著李皇後,似乎她的雄心也被燃起:“哀家該怎麽做?”
“自然是母儀天下,堵住悠悠之口。占了民心就是占據先機。且不論太子如何,起碼陛下病重這月餘光景,已經有人對他失望了。這雖然是個好的開端,可是靖王實在是難堪大用,人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娘娘這麽多年的教養,他還是扶不起的阿鬥。娘娘,您不妨效仿武曌。”
“武曌?嗬……哀家要這天下何用?若是天下能換回自己的兒子……”
“話雖如此,可娘娘的動作陛下也已知曉,您還是要早做打算。靖王殿下不是您的助力,而是拖累。”
“隻是太子始終是心腹大患,萬一他死灰複燃——”李皇後發愁:“還是要想個萬無一失的方法,那陳留郡公來的真不是時候!”
十天後,陛下身體恢複了些元氣,又是哲孝皇後冥誕,由皇後娘娘親自主持中饋,有品級的大臣命婦都要來參加。此次宴會規模之大,一改往日。陛下素日來崇尚節儉。日常不過兩餐,每餐兩葷兩素。士大夫無故不殺牛,陛下也不願意因為自己口腹之欲殺牛宰羊的,日常不過是吃些魚肉、應季時田螺肥美也是一道簡單些的菜式。這次李皇後說要讓哲孝皇後享盡身後哀榮,沒想到陛下想都沒想就同意了。李皇後心裏更加不舒服,陛下平時口口聲聲江山社稷,原則、百姓,可是一旦跟那個女人有牽扯他就都忘到了腦後。
“你我終究抵不過別人心裏的偏愛。”李皇後悲涼道。隻是她還是要打起精神主持這場宴會十旬休假,勝友如雲,千裏逢迎,高朋滿座……
此次宴會是在崇華宮舉辦的,崇華宮位屬東六宮,規模宏大雕梁畫棟,設禦宴寶座前。丹陛之上黃幔迎風而動,陳金其下。男左女右轉屏風入座,每一桌都有隨侍的黃門官宮女兒他們負責斟酒布菜。
“三尺青青古太阿,舞風斬碎一川波。”黃門官傳達陛下旨意:“陛下有旨,國泰民安適逢哲孝皇後冥誕,特賜菖蒲酒已表哀思。”
李皇後抿了一口酒,誰人不知這菖蒲酒極為難得的,這可是曆代禦用香醪,色澤橙黃,入口芬芳甜而不膩,更何況九節菖蒲非誌者求不得,如此珍品她的壽辰時都沒有殊榮被陛下賜這酒,如今卻借了那個賤人的光,窺一斑而知全豹,可想而知陛下的心就是歪著長得。李皇後心不在焉的,其他的人也是各懷心事,陛下不僅賜酒進香,還親自為哲孝皇後寫了一篇《悼亡賦》……
“陛下真乃至情至性之人。”
“皇後娘娘賢淑大度實為天下女子之楷模呀。”
命婦大臣一唱一和的拍馬屁,李皇後盡量維持著波瀾不驚。陛下膝下子嗣本就不多,如今就更是隻有靖王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男賓席最前麵了,兩邊坐的一個人三朝元老太尉秦霜,另一邊則是手握重兵的陳留郡王,想想他都覺得倍感壓力。他盡量坐的端正,正好能瞄到女賓席那裏洛凝和蘇茉的位置。如今太子下落不明。參加宴會坐在主位之上的舍她其誰?至於蘇茉,她可是精心打扮期待著能在陛下皇後娘娘那裏留個好印象,以後也能有個靠山多照顧照顧她和孩子。
蘇茉和洛凝,一動一靜。一個小家碧玉,一個大家閨秀。一個清麗秀美,一個出塵絕豔。看的燕雲裕就有些忘乎所以不禁暢想起來,太子十有八九是回不來了,那這兩個小美人豈不就是守寡了?他能收了安寧,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兩個秀色可餐的佳人。想想老天還真是不公平啊,他們燕家和洛家本就是世交,後來又成了姻親,可是自小太子就不喜歡洛凝,覺得她太過沉悶,可他喜歡啊,他就不明白了,燕雲祁既然不喜歡為什麽橫插一杠子突然求娶洛凝?真是兩麵三刀!回想起當年,洛凝剛剛和燕雲祁訂婚他氣不過,找燕雲祁要說法,卻吃了閉門羹,他隻能掉頭去找洛凝。
“你要嫁給燕雲祁嗎?”
“與你何幹。”洛凝被問煩了,才丟下這麽句話。
“你,我……燕雲祁不會喜歡你的。他那種人喜歡的隻有權利,他接近你不過是因為你的家世和他相當罷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門當戶對,何錯之有?”
“可我喜歡你是真的啊。”
“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公子喜歡的不過是紅粉骷髏罷了。”洛凝那個時候就冷漠的要命。
那個洛峰,真是洛凝的跟屁蟲,他姐姐不過皺了個眉,他就拿了大掃把舞的虎虎生風劈頭蓋腦的打了自己一頓。
“登徒浪子,再看你糾纏我姐姐打斷你的腿!”洛峰不愧將門虎子,有乃父之風。
燕雲裕看著洛凝的美貌望洋興歎,洛凝這些年修身養性,眉目舒展出落得更加標誌,如蓮花一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燕雲裕隻能借酒壓壓心裏的綺思。
宴會過了大半,蘇茉覺得有些悶想去花園走走,洛凝心善便帶著丫鬟陪同她附近轉轉。燕雲裕的眼珠子都要粘在她們身上了,他那顆愚蠢的腦子想到了一個齷齪的主意,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名節,如果這個節骨眼他借此機會親近與她,再借此要挾看她如何還能不就範!燕雲裕打定主意往洛凝身上潑髒水,以陛下的性格就算洛凝做了醜事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罰去庵堂修行,到時候他就可以瞞天過海長久的霸占洛凝了,至於那個清麗的小美人那就更好辦了,無權無勢怎麽會不依附自己?他借著陳留郡公和太尉那些人寒暄的時候借口尿遁出了門七拐八拐的找到了假山後麵的洛凝和蘇茉,蘇茉正興致勃勃的喂錦鯉呢,燕雲裕酒喝多了,也沒個準頭反正抱住誰他也不虧,就算伺候的丫頭也都各有千秋別有滋味,突然他從背後抱住了蘇茉!
“啊!誰呀!救命啊。”
“美人,想死本王了……”他一邊在蘇茉的脖頸上亂親亂啃一邊上下其手。
洛凝嚇得臉色發白,如果她叫喊那麽蘇茉的名聲全完了,丫鬟們急切的不行紛紛去推燕雲裕。
“無恥之徒放開蘇良娣!”可是燕雲裕喝了酒一身蠻力兩個小丫鬟根本奈何不了他。
洛凝畢竟也是將門出身心一橫撿了石頭狠狠地砸了燕雲裕的後腦勺!燕雲裕倒了下去,洛凝示意婢女大聲呼救。
禁軍今天是郭梓翔值班:“見過太子妃,這是怎麽了?”
洛凝迅速的想到了說辭:“靖王殿下喝多了酒,不小心絆倒了,驚了蘇良娣的胎。你們禁軍,就是如此當差的嗎?”
“卑職該死,是卑職的疏忽。”
“還不扶殿下下去醒酒!”洛凝斥責道。
郭梓翔大手一揮:“來幾個弟兄幫幫忙把殿下扶下去。”
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燕雲裕抬了起來,隻是從他身上掉了一枚戒指,銀戒指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卻無意觸發了機關,細小的泛著藍光的牛毛針打傷了一個侍衛的腿!
“慢著!”洛凝見情況不對,當機立斷的吩咐:“就讓殿下在這裏醒酒,你們把這裏圍起來,再派人去請陛下聖斷!宮禁之中居然帶如此下作的暗器,定要嚴查!”
洛凝看了一眼捂著嘴小聲哭泣的蘇茉,決定替她出這個頭!這燕雲裕太放肆了。在宮裏就敢折辱他們,這樣的人必定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