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堇之斷腸海棠

第51章 鳥蹄花怒

葭月。

天漸漸的冷了,陰沉沉的更是下了一場霰。小小的雪球,砸的屋頂劈啪作響,過了幾天又是一場久違的大雪。洛陽似乎很久沒有這麽大的雪了。

燕雲祁選了雪後的一個晴天正式舉行登基典禮,文武群臣在太極殿位列兩旁。陛下身著黑黃相間的袞服,鏽金龍盤飛。腰間係金玉帶,頭戴冕旒冠與之做太子時溫文爾雅的氣質截然不同,目光銳利洞悉一切,氣度威嚴讓人不敢直視。君臨天下,霸氣外露。

登基大典之上,燕雲祁先是改國號為北冥,然後論功行賞,賞賜了一些老臣,又是撫慰了邊關將士。太尉這三朝元老更是不可撼動,真是流水的朝廷鐵打的太尉。輔國公沒了皇後這個靠山,為了避免他心有不滿燕雲祁自然也是大加賞賜,在令人羨慕的眼光中接受敕封,陛下居然還賜了一道免死金牌!

前朝說完了,就是後宮,側妃安若為貴妃賜居蓬萊殿。側妃蘇茉封為三品婕妤賜永福宮。

燕雲祁明著不說,心裏卻也有數,蘇茉剛剛經曆喪子之痛,還是憐惜她的安排伺候她的下人,居住的規格,享有的待遇都可以媲美妃位了。隻是她出身實在提不上嘴,這才給了個婕妤的封號。

後宮規製皇後一人,貴妃一人,不設品級,一品四妃,二品六嬪,三品婕妤,四品美人,五品才人。前朝規製從四品美人開始就可以不計人數,隻不過從最初的大齊陛下安思喆、還是老皇帝燕弘都是出名的情種,後宮並沒有這麽多人,所以這些稱號都快被人遺忘了。

眾位大臣聽了半晌,貴妃冊封了,連三品婕妤都顧及到了,怎麽沒有提皇後之位?秦太尉和輔國公裴大人下意識的對上了眼神,顯然他們打的是一樣的主意。隻是這兩個老匹夫各有算盤,誰也不做出頭鳥。

禦史大人躬身:“陛下,這後位空懸是可有屬意之人嗎?”

提到這事兒燕雲祁心裏一痛,他和洛凝青梅竹馬的情分,執手歸家的緣分,竟被洛凝說的一文不值!她怎麽忍心說他們之間毫無情意!

燕雲祁捏了捏眉心:“朕從前讀書,讀到兩個故事,頗有心得與眾卿家分享一二,諸位當直言納諫不可藏私。”

“是……敢問陛下是什麽故事?”

“南園遺愛,故劍情深。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燕雲祁淡淡的說。

“陛下深情厚誼,定能傳為當世佳話。”

燕雲祁雖然生洛凝的氣,但還是派人把洛凝迎接回宮:“傳朕旨意,去洛少卿府邸把皇後接回來,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說完就下了朝。

散朝之後燕雲祁直奔了蘇茉的永福宮,這幾天她還是怏怏不快,對著燕雲祁也有些怨懟。

燕雲祁來時手中還捧著一個小兔子,專門去哄她開心。

“婕妤,陛下來了。”永福宮掌事宮女知書跑過來稟報。

這一批的宮女們,是以琴棋書畫,綾羅綢緞來排字輩的。在蘇茉的永福宮,丫鬟的名字都帶著書字。

穿湖綠丫鬟裝的小宮女殷切的說:“婕妤,陛下快到寢宮門口了,奴婢幫您梳妝吧。”小丫鬟想得很簡單,主子得寵做下人的待遇也會水漲船高。

蘇茉興致缺缺,任由宮女給她穿戴,燕雲祁看到她的時候就是一副了無生氣的樣子,他屏退下人,耐心的勸慰:“朕知道你心裏苦,朕答應你以後再有了孩子準許你自己撫養,等你再生下孩子無論男女朕都抬你的位分,好不好?”

蘇茉勉強的笑了笑,燕雲祁無辜的對小兔子說:“你瞧,你蘇姐姐都不理朕。”

蘇茉這才注意到燕雲祁手中巴掌大的小白兔,通紅的眼睛小嘴一張一翕。

“讓這小家夥陪你,好不好,朕以後也會常來看你的。”

“多謝陛下。”蘇茉強顏歡笑。

這時陛下身邊貼身的太監在門外求見。

“茉兒乖,朕明天再來看你。”

“恭送陛下。”

燕雲祁連忙出門:“皇後可是氣消了?”

那太監壯士斷腕一樣跪倒在地:“皇後娘娘並未回過洛少卿府邸……”

燕雲祁剛剛登基,內憂外患一大堆,這疫情沒得到控製,洛凝還失蹤了!

“給朕找!對外就說皇後娘娘身體抱恙,尚在靜養!”

蓬萊殿。

這蓬萊殿原本是安思喆親自為沈皇後督建的,如仙境一般。殿基高九尺,從地至鳩尾高約二百餘尺,十三間,二十九架三陛軒。文㮰鏤檻,欒櫨百重,楶栱千構,雲眉繡柱窮軒甍之壯麗,其柱大二十四圍。倚井垂蓮。庭院種枇杷、海棠、石榴、青梧桐以及名藥奇卉……

安若一直以來就很喜歡這裏,當初軟磨硬泡父皇才肯答應她長大以後把這裏許給她做別院,真是偏心啊。這裏的一草一木被保護的很好,很讓她觸景生情:“物是人非啊……”

元熹、元恒兩個小家夥,在宮人的陪伴下繞著廊柱追逐。

“看這兩個小短腿……”安若脫口而出隨即嗔怪:“都是跟陛下學壞了……”

心煩意燥的燕雲祁溜達到了安排給洛凝的昭明殿。空****的宮殿,正如他空落落的內心。從前洛凝在的時候他從未覺得她有多麽重要,她剛強寧折不彎,明理、冷靜。善良寬宏,隻是她也實在絕情。

探子來報,洛凝走了孑然一身,誰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太子府的東西一切如舊,就連燕雲祁做太子的俸祿都原封不動……她是要徹底把她從自己的曾經中抹去。如今他才後知後覺,她在時他多麽安心篤定,他可以任性,以為潛意識裏認為會為她洛凝會為他出謀劃策安定後方。他可以放心的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她。

不過幸好還有瘟疫已經被控製了,有詩如瑾和柏堂出馬,他本來也不擔心。隻是這是這些天唯一的好消息了吧。洛陽城外三百裏處望月亭。有一人策馬而來,那人身量修長,雙腿筆直削肩細腰,穿著一件厚重的狐狸毛披風都顯得他整個人有些單薄。尤其是他還背著一口九環刀,也沒有刀鞘隻是隨意的用粗布纏著刀刃。他整個人勁瘦有力,隻是到了望月亭處,那人的馬突然倒地不起,他用了最後的幾個銅板想給馬看看病,卻被告知無力回天了。那人用五個銅板跟獸醫換了鍬,把老馬埋在一個小山坡上。

“哎,老夥計,本來還以為你能跟我一起時來運轉去享享福呢。”

那匹馬是戰馬,跟了他也有三四年了,而且他這次從關外入京好幾千裏路,能支持到這裏不容易了。他拿出地圖,熟練的看了看:“還有三百多裏地,得慢慢走吧。幸好越走越暖和。”

走了大概有五六十裏的樣子,那人突然悄悄隱蔽起來,前麵似乎有事發生。隻見幾個賊眉鼠眼的人生拉硬拽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

“真是一匹好馬啊……”

“真是瞌睡送枕頭啊。”那人看著那匹馬眼睛都綠的發藍了……

他觀察了一下,從那幾個人言談之中聽出來他們不過是偷馬賊,想把馬牽到黑市賣點錢花,隻是馬通人性根本不願意跟他們走,領頭的那個人用馬鞭抽它,它仰天悲嘶,暗處的人再也沉不住氣了。

“這馬不錯,送給我吧。”突然出現的人,形如鬼魅,這輕功踏雪尋梅一般。

“你,你誰啊……哪冒出來的。”

“馬送給我行不行?反正這馬也不是你們的吧。”那人雙手環胸,好整以暇的說道。

“臭小子找打。”幾個偷馬賊想想著人多勢眾欺負人。

“好好說非不聽……”那人一歪頭抬手摘下背上背著的九環刀……頓時寒風呼嘯,刀身的煞氣似乎與這人合二為一,光是這威勢幾個偷馬賊就兩股戰戰了。

“我們錯了……”

迎接他們的是史詩般的毒打。那人不費吹灰之力放倒了他們,搜了他們的身找到幾文錢,那人氣哼哼的拿著九環刀刀背敲打他們:“就這幾文錢?費老子這麽大勁兒,我告訴你們,這要是有口鍋我就把你們燉了!”

“小的錯了,有眼無珠,大俠放過我們吧……”

那人不再搭理偷馬賊騎上馬揚長而去。果然是好馬,日行千裏。半下午的時候他就到了洛陽城郊外。來到一座孤墳前,那人直挺挺的跪拜:“師父,徒兒來祭拜您了。故地重遊,也不知福兮禍兮。”

他閉了閉眼,想到了那日火光衝天,想到了那日屍橫遍野……還有一些久遠的記憶,這洛陽似乎是一片焦土……不知為何想到焦骨牡丹……他搖了搖頭驅除雜念,他解下腰間的水囊,一路上他再渴再餓也沒碰過這個水囊。

“師父,這是徒兒親手釀的酒,關外別的沒有就是雪厚,這酒清新凜冽,算是徒兒孝敬您的……”

那個人把酒撒在孤墳前:“原諒徒兒兩袖清風,買香爐紙錢的錢都沒有。大營裏半年多沒有發餉銀了,我這臨來前鋒營的弟兄,四五十號人才湊了半吊錢……以後我再給您補上。那監兵刀訣徒兒已融會貫通,沒有給您丟人。”

祭拜過後,他策馬入城。

“幹嘛的,停下!”今日守城門的又是梁涼和郭梓翔,梁涼見到有人穿的破舊,卻能騎那麽好的馬,而且穿著根本不像京都人士就想攔下來詢問。哪知郭梓翔剛剛抬過路障,靴子被踩了一下,就蹲下提鞋,那人騎在馬上,到了跟前,突如其來有人蹲下,勒馬已經來不及了,他幹脆雙腿用力沉著的一聲:“駕!”那馬直接從郭梓翔頭頂躍了過去,根本沒停絕塵而去。

梁涼和郭梓翔吃了一嘴塵土,傻眼了。

“呸呸呸,這什麽人啊,這麽野!”

郭梓翔拍了拍身上的土,抱怨到:“你也是,那種人一看就不好惹,你攔他幹嘛!”

“我不攔你就被踩死了!”兩個人不依不饒的爭論。

那人騎馬進城,去了趟水月庵,本想去訪故人,沒想到那裏已經荒廢已久,他隻能離去,逛了一會兒發現這街上怎麽都沒人啊?

“這人都哪去了?”他疑惑的看著街道兩邊,擺著果品,花生、糖糕、賣小物件的小攤子,隻是都沒人看著。

“京都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到這種地步了?”他驚詫的自言自語,再往前走他看到前麵的人堵的水泄不通似乎在看什麽熱鬧。他隨手拿了小攤的果子,把馬拴在那裏。

“看到攤主回來了就叫我!”他摸了摸馬鬃把頭抵著馬頭說著。那馬打了個響鼻,算是回應。

“果然是好馬。這位大哥,這看什麽呢?”

“看打架唄。”

“這有什麽可看的。”

“你是不知道啊,我估摸著這打人的姑娘應該是發現自己夫君是斷袖……”

“這麽刺激?好男風這事兒聽說過沒見過啊,我在大營這麽久都沒見過,居然在這碰上了。”

“可不是,世風日下。”

“大哥,你是賣包子的吧。”

“你咋知道的。”

“你身上有茴香味兒,而且,包子糊了……”

“……”大哥慌忙的回去自己的小攤,這人擠人人挨人的,不知道怎麽的,他就被拱到前麵去了,這才看到,一個穿著還算得體的女人,騎在一個小哥身上,左右開弓大嘴巴抽他。

“負心漢,狗男女,趕盡殺絕你們不得好死……”

被打的小哥直翻白眼,含糊的求饒:“包子還你還不行麽……至於麽……別打了……”

看著一身貴氣打扮的公子哥應該是來勸架的。“喬姨娘息怒,您不能當街毆打夫婿啊,再說了怎麽他也是金陵郡王啊。”

勸架的公子在瘋女人耳畔說著,希望能息事寧人,隻是這女人在氣頭上,回手就在俊俏的公子臉上胡亂的抓了一把。

“滾!”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指指點點,“那個臉上被抓花了的是不是洛統領?”

“我看像……”

“好人難做啊。”

那個倒黴蛋正是洛峰。他今天想去蕭艾的酒館給他幫幫忙,結果一出來就見到被蕭艾收用的那個女乞丐發了瘋一樣的,在蕭艾肚子上一撞,把人撞到外地之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揪人頭發,抽人嘴巴,抓著腦袋往地上砸,一看就是要他命的那種。洛峰實在是招架不住,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人能幫個忙,突然他發現人群中穿著披風背著兵器正好整以暇吃果子的那個人——那人也在看他,四目相對,那人暗想:他看我幹嘛?想吃果子?那人這麽想就把吃了一口的果子扔給了洛峰。然後拿出另一個在衣服上蹭蹭繼續啃了起來。

“南宮老六,是你不?”

那人一愣四下看看:“你跟我說話呢嗎?”

“是啊,你是南宮家的老六吧。”

被稱為南宮老六的人硬著頭皮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南宮倒是沒錯,老六……南宮家不就三個好大兒麽。”

“……他們還有義子。”洛峰解釋道。

至於洛峰怎麽會認出他來,那是因為半個月前父親給他修書一封,說是南宮家六妹南宮刕要來此任職。還付上一幅畫像,一身戎裝英氣逼人。隻是再看眼前南宮刕的打扮,風塵仆仆,衣裳破舊,靴子都破了隱約能看到腳指頭,麵上還粘著胡子,草草看過去那丫頭跟他差不多高,就是太瘦了穿個披風都顯得單薄,臉上也是髒兮兮的,他實在交不出口那聲六妹。

“老六,來來來,太好了,你幫我把那瘋女人拽起來,再這麽打出人命了。”

洛峰真是橫看豎看都看不出南宮刕是個姑娘。

南宮刕其實不想管閑事的,她可是老遠就看見那個女人了,那不就是當年她一時心軟從幾個兵痞子手裏救出來的女人麽,為此她還捅了自己一箭才蒙混過關,要不然箭能失準殺了同伴麽!

“到底怎麽回事啊?”沒辦法,這人似乎是認識自己的,難不成是洛將軍的兒子洛峰?

“夫妻之間起了齟齬。”

“你確定?我怎麽看這都是殺了親爹的仇啊。”

“甭管怎麽說,先拉起來再說,一會兒出人命了。”

南宮刕也去勸:“這位大姐,到底……”

安陽像是對洛峰那樣對待南宮刕,發了瘋的去撕打她,隻是南宮刕早就有了洛峰的前車之鑒,她往後一躲,把啃的七七八八的果核塞進安陽手裏,順勢抓住她的手腕擰了一圈算是把她拽起來,往洛峰那裏一推,然後她把自己的披風給被打的淒慘的小哥穿上了,都入冬了小哥還穿單衣呢,腿上露腳脖子,長衫被撕壞了還被拽下來一個袖子,南宮刕忍笑忍得辛苦。

“來來來穿上,再凍壞了。”她嘴上這麽說心裏腹誹你們兩口子一人得了老子一件披風啊,我就這麽點家當招誰惹誰了。

那小哥瑟瑟索索的道謝站都快站不住了:“多,多謝公子相救。”

南宮刕摸了摸懷裏還剩點棒傷藥:“給。拿著吧。”

“謝謝……”那人道了謝連忙逃離此地。

安陽突然冷靜了下來,不可置信的呼喚了一句:“十一……”

南宮刕:“……”這可不能被認出來。“十一?誰啊?”南宮刕裝傻到底。

“十一,我終於找到你了……”安陽撲進南宮刕的懷裏……

“哎,哎,你先鬆開我,你認錯人了!”

“十一,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說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鬆手,衣裳衣裳給我扯壞了,不是你們別光看熱鬧啊,幫忙啊……”南宮刕這個氣啊,又把自己搭進去了。

南宮刕去推安陽,結果她死死的抓著南宮刕的手臂:“十一,別趕我走好不好,我給你做牛做馬,我隻想在你身邊,求你了……”

“有話好好說,你先鬆手,我就這一身衣服……”

“刺啦”南宮刕也被拽掉一個袖子。“我這是招誰惹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