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堇之斷腸海棠

第88章 事與願違

北冥元年八月初三,宜開業、成婚、裝修忌齋礁、旅遊、祈福。

瑤雪閣

黃昏時分。惜月公主頭戴,冠花釵九樹。兩博鬢,九鈿。服用翟衣,繡翟九重。素紗中單,黼領,朱縠逯襈裾。蔽膝隨裳色,以緅為領緣,加文繡重翟,為章二等。玉帶。青襪舄,佩綬。

風光出嫁。

周《禮記·昏義》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迎親。

一眾流程有條不紊,皇後特意從中府撥女官和掌扇宮女兒執羽扇開路,按說惜月隻是庶出的公主,根本是用不了六扇的,隻是南宮世家勢頭正勁,而陛下又對他們頗為倚重。所以特許的公主出嫁禮儀按嫡公主規格辦。

南宮家也早早送了鴻雁進宮,以示對公主的忠貞。更派出了儐相念催妝詩:

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台前別作春

不須滿麵渾妝卻,留著雙眉待畫人

惜月既緊張又期待,終於嫁給她傾心所愛之人了。

她還記得母親對她叮囑,這成婚的流程越複雜,將來你們二人就會越珍惜。惜月喜出望外,如果不是婚禮大典她興奮的恐怕要大喊大叫的發泄一下。

她在洞房靜靜地等待,她一心想讓她的郎君看到 柔情似水的自己,她還特意背了首詩: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時駙馬爺走了進來,惜月害羞帶臊的拿掉小扇子……

“夫君……”

突然她麵帶驚恐。顫抖的指著來人:“你,你是誰?”

惜月驚恐的看著一身喜服的人,神色差異:“你究竟是誰!”

“公主殿下息怒,微臣應國公南宮皓。”

“南宮皓……那襲公子他……”

“正是舍弟。”

南宮皓緩緩的走了過來,惜月簡直五雷轟頂一樣:“你,你別過來。我想嫁的人,隻有襲公子一人,怎麽會是你,到底怎麽一回事?”

南宮皓自嘲的笑了笑:“公主不知道嗎?舍弟戰死沙場,為國捐軀……”

“不可能,不可能……你騙我……”

惜月歇斯底裏。

“公主殿下,請您冷靜一些。保重身體要緊,臣自知配不上公主,也不敢有非分之想,隻是皇命難違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局。斷無更改,您好生歇息,微臣告退。”

南宮皓走了大概半個多時辰,惜月叫了丫鬟:“來人,來人!”

“公主有何吩咐!”

惜月跟丫鬟打聽了一下南宮皓的事情。

“居然讓我嫁給一個廢人?我堂堂公主之尊,居然受此奇恥大辱,肯定是你們從中作梗!蒙騙陛下!”

惜月心裏的落差實在太大,雖然南宮皓長得英俊,五官深邃可畢竟因為身有不周三十歲了還沒有娶親,對於惜月來說南宮皓年紀大,還是個殘疾,再加上她是被蒙騙嫁過來的,少不得有怨氣。

三日後瑤雪閣。

惜月公主回門,神態殃殃似乎大病初愈一樣,孫太妃一陣心疼。

“孩子,這才幾天怎麽就憔悴成這樣了?是不是駙馬對你不好?”

提到駙馬,惜月就忍不住嗚咽的哭了起來。

然後她抽抽搭搭的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孫氏。

“竟然會有這種事?”

孫氏也是一陣惋惜:“如今月兒也隻有錯有錯著了,起碼駙馬人品還是不錯的,尊重你的心意,也算處處周到。現在想來,這應國公雖然沒有兵權可是他們家如今如日中天,月兒隻要不太過分日子應該會好過的,駙馬年紀是大了點,可是年紀大會疼人體貼人,你又是公主,他一定會捧著你敬愛你的。”

太妃給惜月寬心:“你是公主,駙馬不能納妾,這府裏如何還不是你說了算,想開點,人死不能複生,娘知道你心裏苦。好了,知道你今天回來,陛下還特意準備了家宴,你快收拾一下,別在陛下和皇後娘娘麵前失儀。”

今日宴會也在重華宮舉辦。來的人不多,陛下和皇後娘娘、惜月南宮皓再加上一個孫氏。

帝後端坐主位,南宮皓和惜月公主坐在陛下的右垂手,對麵坐的是打扮得體的孫太妃。

開胃小菜擺著精致的櫻桃煎、京西筍、枝頭幹、河陰石榴、獅子糖……青綠色裙褂的宮女兒們素手纖纖把一樣樣菜肴擺在桌上。陸陸續續的又擺了些醯醢。壓軸的自然是炙鴞羞鱉……

今日喝的酒名為桑落酒

杜甫曾有詩雲:坐開桑落酒,來把**枝。

“惜月,這菜肴你可還滿意,你皇嫂估摸著小女孩家喜歡這些甜食,特意給你預備的。”

“多謝陛下,多謝皇後娘娘。”

惜月強顏歡笑。

“應國公可不許欺負朕這位妹妹啊,當然了月兒也要懂事知道嗎?”

南宮皓起身回話:“承蒙陛下厚愛,公主下嫁南宮世家,必定是眾星捧月不敢怠慢。陛下聖恩臣感激不盡,無以為報,隻能安排個節目博陛下娘娘一笑。”

南宮皓煞有介事的拍了拍手。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女子聲音忽遠忽近二來,如昆山泣露,如出穀黃鶯……

舞台暗格之下幾個人合力推上來一朵巨大的水仙花的模型……

花苞徐徐綻放,朦朧之中走出一身姿曼妙的女子,赤著腳緩步在高台之上翩翩起舞,她白紗遮麵,露出一雙勾魂奪魄的媚眼,婉轉起步非蹙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身段婀娜多姿,胸前呼之欲出,腰肢如柳,一雙玉手還往陛下的方向勾了勾,顧盼生姿又有一種難言的可愛,燕雲祁也為之心動,他眼看著那女子水袖輕拋後一個華麗的轉身到了一架古琴前,輕輕彈奏一曲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南宮皓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獻舞之人,惜月一看就知道,這兩人的關係肯定非比尋常。

她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南宮皓口口聲聲尊重自己,不進自己的房間,合著心早就拐到狐媚子那裏去了!

隻是她即使看出來了又能如何,天子不怒自威,她還是頭一次這麽近距離的見到陛下。一頓飯吃的都戰戰兢兢。

相比之下,孫氏顯得坦然的多,再怎麽說她也是長輩,沒人會過多的苛責她什麽。

丹歌院

黎澤手裏拿著陛下準奏的禦批,負手而立目光深遠。

除了對前路漫漫的陌生,忌憚,還有一份放不下的情愫。

昨夜他上書自請為陛下戍守南邊,以解陛下憂慮,陛下自然是誇獎了一番他的忠臣之心,又給了許多賞賜。

如今能讓他牽腸掛肚的隻有南宮刕一人。

“備馬。”

黎澤吩咐一聲,他把陛下賞賜的東西讓下人收好一並帶上。兜兜轉轉的來了南宮刕的住所。

黎澤等了很久,南宮刕才吃著一根關東糖往後走。

“阿刕。”

黎澤見到她,麵帶微笑的迎了過去。

“郡王這是?”

南宮刕納悶的看著他帶來的箱子。

黎澤興衝衝的對她說:“這是我給阿刕備下的聘禮,之前是我不好,怠慢了你才惹你生氣。看看這些可還喜歡嗎?你還想要什麽,我都想辦法給你弄來。”

“郡王太客氣了,無功不受祿我怎麽能收你這麽貴重的東西。”

南宮刕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那些黃白之物,心道就是為了這些東西好好的人就眼紅心黑了嗎?

“阿刕,我對你的心思,你還不明白嗎?你不用跟我裝傻的。我也不是仗勢欺人,我隻是心悅與你。阿刕,我馬上要去駐守南疆了,南方有天險易守難攻,等我在那裏安頓下來了,就把你接過去,偏安一隅過無拘無束的生活,好不好?”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稍微等等我,好不好?”

他塞在她手裏幾顆紅豆:“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南宮刕順手把那關東糖塞他嘴裏心裏有些煩悶,這人是個碎嘴子嗎?聽不懂人話麽,這點破事兒翻來覆去說了多少次了!她打定主意回絕所以當即說道:“承蒙郡王錯愛,隻是卑職已經定親了。您的好意我隻能辜負了。”

黎澤並不死心的追問:“什麽時候,你和誰定親?是那天那個潑皮無賴?”黎澤氣急敗壞的追問。

她耳朵一動,聽到了周圍有人靠近,說曹操曹操到啊……

她隨手摸了一枚銅錢隔空點穴,把欒蘇凡定在了原地。

一提到欒蘇凡南宮刕就能想到他那天的糗樣子……

就不自覺的掩嘴偷笑。

她想,可不能讓這廝聽到她說定親,否則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麽事呢。

“他有什麽好?我哪裏不如他?阿刕你想清楚,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他能給你什麽?我調查過他,他不過就是一個吃軟飯的小白臉,沒有功名不思進取,隻知道在極樂樓蹭吃蹭喝,遊手好閑……阿刕心思單純,別被這種花花太歲幾句甜言蜜語給騙了……”

“查的還挺仔細啊。”南宮刕冷笑。“沒錯就是他,他是有種種不好,可是他生死攸關時先選擇了保護我,邊關苦寒路途艱險他能陪我並肩。郡王,你能做到嗎?說穿了,郡王送的金銀珠寶不過就是錦上添花,有自然好,沒有也照常過日子,南宮隻想過簡單的生活,不想處在你們權利的是是非非中。你們這樣的達官顯貴,對我這種人隻不過一時新鮮罷了。”

南宮刕振振有詞:“書上說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我還沒那麽高尚,我求的一日三餐粗茶淡飯,能有一人生死相隨足以。

她話鋒一轉,“至於郡王說的那些,於我看來不過是過眼雲煙,我若想要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很簡單,哪怕我占山為王就憑我的武功那也是吃香的喝辣的,隻要不太過分,朝廷想必也不會與我為難。”她頓了頓,若有所指:“郡王束縛太多,想要的太多,心思就不純粹了,世態炎涼,南宮卻貪心,想要的就是那點真心罷了。卑職言盡於此,郡王請吧。”

黎澤沒由來的心慌,也不再說什麽。隻能悵然離去,他不願意相信從前種種都是他自作多情……

“小艾呢?”

南宮刕突然衝著他的背影突然質問。

黎澤腳步一頓,然後落荒而逃。

果然如此。

南宮刕暗想。

南宮刕解開欒蘇凡的穴道,心思莫名,防備心也就變弱了。

“白白……”

欒蘇凡一臉滿足的從背後摟住南宮刕盈盈一握的小腰。

她下意識的肘擊,打在了欒蘇凡的腹部。

“啊……謀殺親夫啊……”

南宮刕:“誰讓你不長記性……喂,別裝了……”

南宮刕看他一副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想到他傷還沒好呢,就蹲下身去看他。

“不會吧……真的假的?你別騙我啊……”

欒蘇凡猛的在她唇上親了一下,有經驗的躥出去好遠。

南宮刕擦了擦嘴,惱火的進了屋,大概一盞茶的時間,欒蘇凡才在她門口探頭探腦。

“白白……”

“說了多少次,別叫我白白。你來幹什麽?”

“給你送禮物啊。”

欒蘇凡摘下身上的包袱,一條藍色的留仙裙,在腰間一收配一隻玉蝴蝶。還有一隻純金打造的,絞絲紋盡臂釧。

欒蘇凡壞笑著擺弄著那隻金環,輕輕念道:“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我剛剛可聽到某人說跟我訂婚了……”

“我就應該直接點你死穴!”

南宮刕隻覺得麵子上掛不住,居然真的給他聽到了。

“你別多心,我不過就是不想讓蕭艾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而已,他提到你就恨得牙根癢癢,我就順水推舟的那麽一說。”

“白白,你知道什麽是欲蓋彌彰嗎?你根本就不會說謊。”

“信不信由你!”

“白白你這樣可真讓人傷心,利用完了就一腳踢開,提了褲子不認賬……”

“你在胡說我……”

南宮刕作勢要打他。

“好啦好啦,知道你口是心非。來看看我的禮物。”

南宮刕這才施舍一個眼神看了一眼他拿來的東西。

欒蘇凡討好的說:“白白,我給你梳頭吧。”

“就你?”南宮刕撇了撇嘴:“你行嗎。”

“怎麽也比你的手藝好吧。”

“行吧。”

欒蘇凡目光溫柔給她梳了一個驚鵠髻,戴了一朵寶藍色的月季花。清新婉約,襯得她唇紅齒白。

他忍不住心猿意馬,就想一親芳澤,南宮刕洞悉了他的意圖,惡狠狠的掐住他的俊臉使勁兒一捏……

“疼疼疼疼疼……”

“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南宮刕冷哼一聲。

“好啦好啦,我投降。喏,裙子你自己穿吧。我外麵等你,你換上出來我看看。”

“我憑什麽聽你的?”

“你不敢?”

“穿就穿,誰怕誰!”

南宮刕的打扮讓欒蘇凡眼前一亮。

然後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腕把臂釧給南宮刕溫柔的戴上:“呐,收了我的東西,可就是我的人了。”

“呸,不要臉。”

“我不管,我不管……”

欒蘇凡開始耍無賴:“我都送你東西了,你,你是不是也……”

“我身無長物,再說可沒讓你送我東西。”

“好歹你也當官啊,禮尚往來懂不懂啊?”

欒蘇凡一臉幽怨。

南宮刕受不了他一直喋喋不休,隻能投降:“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我請你吃餛飩?”

“餛飩就想把我打發了?”欒蘇凡不可置信:“你也太不拿我當人看了!”

他整個人都沮喪了,人家的定情信物怎麽也是玉佩啊,再不濟香囊,梳子手帕……到他這餛飩?

這玩意兒隨身攜帶還不燙死啊……

“那你想要什麽?”

“你。”

他的眼神在她的身軀上曖昧的掃了一下。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那,那你有什麽讓我挑一下總可以吧?”

南宮刕想了想倒是不太在意,她的私人物品那還不好說?

南宮刕的細軟除了兩件舊了的官服、一件當初安陽給她做的一身衣裳,還有鄧染借給自己的那件顏色老舊的衣服。除此之外還有一柄摔壞了的銀梳子、一塊雙魚玉佩還有一盒桃心兒形狀的脂粉。

“你這都什麽玩意兒啊!”欒蘇凡瞠目結舌:“你這不是誆我吧……”

“都說了,我兩袖清風身無長物。”

“這梳子都這樣了,還留著幹嘛?看這款式……誰送你的?”

“黎澤。”

“男的?”

“嗯。”

欒蘇凡拿起來那柄破梳子直接丟了出去。

“那這玉佩呢?”他語氣酸酸的。

“秦家公子的。”

欒蘇凡火大,這說的也太理所應當了吧:“看不出來你個臭白白,還挺會招蜂引蝶的啊……當哥是死的啊!”

他嘴上說著還不解氣,拿起來就要摔。南宮刕眼疾手快的奪回來:“你敢把它摔了,老子活扒了你的皮!這可是我用命換回來的!”

“這麽嚴重?”欒蘇凡有些後怕,關心的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這玉有什麽玄機嗎?”

“沒什麽,這就是秦家的傳家寶,那個敗家子兒在賭場沒了銀子拿出來賭,我見它好看,就把它贏回來了。”

南宮刕說的輕描淡寫。

“那就它了。”欒蘇凡賊兮兮的一笑,把玉搶了回來。“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德行。”